翌日，雪后初晴，是个不错的艳阳天。

紫禁城中的积雪未消，一群绯色官袍的老者们，围聚在武英殿的廊下互相说着话，罕见的有些相谈甚欢的味道。

殿门被缓缓推开，戴义从里面走了出来，对着众人拱了拱手，道。

「诸位，陛下已在殿中等候，请随我来吧。」

于是，众人收敛神色，纷纷肃容向前，走进了武英殿中。

「臣等拜见陛下。」

御座上，朱佑樘穿着一身团龙袍，头戴翼善冠，面前御案上摆着一摞奏章。

「平身吧。」

行礼各毕，众人各自列班，朱佑樘很快便道。

「此前朕曾让诸卿上奏议论朝廷急弊之事，这些日子，诸卿的奏章陆续都呈了上来，朕也都让人抄录分发给诸卿了，今日召你们前来，便是要当面议一议这些事务。」

「朝廷人数虽多，可毕竟精力有限，不可能面面兼顾，是得分一个轻重缓急出来。」

「哦，今日议事咱们君臣是关起门来说话，不必拘谨，畅所欲言，说错了也无妨。」

说罢，朱佑樘还真让人去将殿门关了起来，随后，又让人搬了墩子过来，给每个人赐了座，自己则是换了个相对随意的姿态靠在御座上。

众人倒是没有想到，天子竟然会是这样的态度，一时之间，原本心中紧绷的情绪也放松了一下。

当然，他们不可能真的畅所欲言，但至少有天子这句话在，稍后议事的时候，倒也的确可以大胆几分。

带着这样的心情，众人相互对视了一眼，最终，刘吉率先站起身来，道。

「既然各位都不说话，那本阁就先开口，权做抛砖引玉了……」

这笑呵呵的模样，让众人心中一阵暗骂无耻。

要知道，这种议事虽然说是随意，但毕竟算是半个朝会，所以，发言的顺序还是有讲究的。

尽管在场的众人都是阁部大臣，可率先发言的人，要麽是吏部尚书，要麽是内阁首辅。

这算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了，现如今吏部尚书李裕不愿出这个风头，可不就得刘吉出面了。

谁曾想这老家伙，得了便宜还卖乖！

对于众人略显鄙夷的目光，刘吉倒是浑不在意，刘棉花嘛，主打的就是一个脸皮厚。

只要能在天子面前展现自己谦逊的姿态，别人怎麽想的，不打紧。

「昨日陛下命人，将诸位的奏章都抄录了一份送了过来，我看了一下，诸位所言的急弊之事，大略可归为三类。」

「其中，吏部李尚书，还有我和尹阁老以为，多年以来朝中铨选混乱，官员鱼龙混杂，多不思政而专以党争为要，故而，朝廷首要之事，当在澄清官场风气，重新整饬吏治。」

「这一点，倒是和都察院王总宪的看法有不谋而合之处……」

作为第一个发言的人，刘吉不可避免的，要简单阐述一下各人奏章当中的基本论点。

而不出意外的，他把自己的奏章放在了最前头，做了最详细的介绍，同时，还试图拉拢王恕。

然而，后者却并不领这个情，立刻便道。

「刘阁老夸大了，本官的奏章当中，主张的是强科道监察职责，澄清官场风气之是其中一重作用，更重要的是，让言官真正成为天子的耳目风纪之司，以监察天下之政，做到居九重之中，而晓知四方之事。」

若是寻常议事，王恕这麽打断刘吉的话肯定是不合适的，但刚刚天子说了畅所欲言，所以，他这麽做倒是也让人不好苛责什麽。

不过提起这个，众人倒是不约而同的回想起了王恕那份奏章当中的内容。

不得不说，这位历仕四朝的清流魁首，在言路方面，的确是十分有自己的心得。

和以往科道当中重视谏诤的风气不同的是，王恕的这份奏章当中，明确的提出了，科道应该回归天子耳目风纪之司的本职。

他认为朝廷设置六科十三道，是为了用六科监察六部，用十三道来监察地方，所以科道官员，应该是皇帝最为信任倚重的存在。

而现在之所以科道屡屡受到训斥，本质上来说是因为部分言官偏离了自己的本职。

所以王恕提出，应该加强言官的监察作用，对六科制定更严格的考核制度，定期进行考评，同时赋予六科更多的权力，可以随时核问调查所负责六部的具体政务运行，并随时向皇帝呈报，以保证政务运行的顺畅。

对于十三道御史，其虽本职在都察院，但差事却应该在地方上，他提出所有御史当中，应该保持七到八成的数量始终在地方巡视，并定期以县为单位，呈报所巡视地方的刑狱，教育，治安等多方面的情况。

同样的，也应该对御史加强考核管理，定期将其呈报的情况和六部中留存的政务档案进行对比，御史有巡查不及时，呈报情况有误，或出现应察未察之事，均应予以责罚。

当然，既然要扩大御史的责任，自然也应该随之扩大御史的权力，除了原本的直奏之权外，王恕认为，应该赋予监察御史调阅地方案卷存档的权力，同时允许监察御史的特定时刻可以调用县衙和巡检司的武备力量。

总的来说，王恕的这份奏章写的十分有技巧。

他的主题紧紧扣着科道应为天子耳目这一点，实质上却依然是要扩大科道的监察范畴。

但显而易见的是，哪怕这就是明晃晃的在扩大科道的势力，却依然不会引起天子的反感。

当然，这份奏章对于科道来说或许是好事，可对于其他的大臣来说，就不一定了。

刘吉看着在场众人不一而足的神情，心中也大略有了数，倒是没有计较王恕的不礼貌，而是继续道。

「既然王总宪自己说了，那本阁就不再过多赘述科道方面了，除了吏治和科道两个方面，刑部杜尚书，户部李尚书，礼部周尚书，工部在奏章当中，都谈到了朝廷岁入不足的问题，认为近些年来，朝廷大肆修建宫观，靡耗甚重。」

「同时，各地赋役不断减少，灾祸又多，主张应该开源节流，轻徭薄赋，休养生息。」

这算是最常见的主张了，毕竟，朝堂上的所有事，都离不开钱。

语气略停了停，刘吉目光看向一旁的屠滽和徐溥，眼神有些古怪，道。

「最后就是兵部屠尚书和内阁徐阁老，二人在奏章当中，皆议论的事军政边事，屠尚书主张应当重整军屯，严谨边务，而徐阁老则认为，朝廷近些年边境虽宁，却不可不防鞑靼再度进犯，同样主张应当整饬军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