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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缓缓收回压下的右手,指尖仍残留着方才那股掌控千军万马般的余韵。风自皇极门广场外卷来,吹动他冕旒垂下的十二串白玉珠,发出细微而清冷的碰撞声。他立于丹陛之上,目光如刀,扫过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那些曾以为自己不过是陪衬、是仪式背景板的人们,此刻脊背微颤,额头触地,口中齐呼“吾皇圣明”,声音震得琉璃瓦都在轻鸣。

他知道,这一声声呐喊,并非全然出自真心。有人是被那八个道理所激荡,热血沸腾;有人是慑于天威凛冽,不敢不从;更有人早已心生警觉,察觉今日之会,绝非一场空谈理想的精神洗礼,而是风暴前夜的第一道雷鸣。

但他不在乎。

只要这声音响彻宫阙,只要这共识被公开承认,哪怕只是表面臣服,也足以成为新政推进的法理基石。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而今,他已亲手将“大义”二字刻入群臣心中。

“平身。”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喧嚣,如钟磬落地。

群臣徐徐起身,衣袍??之声汇成一片低潮。许多人尚未站稳,便见鸿胪寺官员再度出列,捧诏而立。那卷明黄圣旨,在初冬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承载着某种不可违逆的命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即日起,设‘新政考成司’,隶属内阁,专司新政推行、政绩稽核、官员考评诸务。首任主官,由英国公朱由检兼领!”

此言一出,全场骤静。

朱由检?那个向来低调沉稳、极少干预朝政的勋贵之首,竟被委以如此重权!新政考成司虽无品级,实则握有监察六部、弹劾督抚、评定升降之权,形同国中之国,权柄之重,远超昔日都察院!

众人心头震动,目光纷纷投向班列前端的朱由检。只见他面色平静,双手捧笏,缓步出列,躬身领旨:“臣,遵旨。”

动作从容,毫无惊诧之意。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早有预谋!这位英国公,怕是从一开始就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

诏书继续宣读:“凡新政所涉事务,包括但不限于京师商税改革、勇卫营练兵、地方知县考选、修路筑驿、电报铺设等事,皆归考成司统筹督办。各衙门须按期呈报进度,逾期未结者,主官记过;三月无功者,罢免!”

字字如锤,敲在每一位官员心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此以后,再不能以“祖制难违”、“旧例不便”为借口推诿拖延;意味着每一个尸位素餐者,都将被置于阳光之下曝晒;意味着那些躲在幕后的利益集团,再也无法悄然操纵政局!

“另谕:考成司下设‘风宪弹劾局’,每月汇总天下官吏贪腐、渎职、怠政之案,一报一查,一事一议。凡举劾属实者,举主加红一道,计入新政考评;若诬告陷害,则反坐其罪,加绿一道,永不叙用!”

“红绿加赏”之策,正式登台。

这不是简单的奖惩机制,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动员。它将无数中下层官员的利益,与新政成败牢牢绑定。只要你敢揭发,就能获得晋升资本;只要你沉默纵容,就会被淘汰出局。于是,人人自危,又人人有望。

这才是真正的“分化瓦解”。

就在众人尚未来得及消化之际,第二道诏书接踵而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内廷七十七监,自本月起,实行‘月清制’。每月底由秉笔太监刘若愚牵头,会同东厂、锦衣卫、高时明三方,对全体宦官进行清查。凡涉贪污、索贿、滥用职权者,一律革职查办,重者斩首示众,家产抄没充公!提督京营太监王永祚、内承运库掌印太监司礼监、提督盔甲厂太监王承恩等十一名宦官,因过往行为收敛,情节轻微,予以宽宥,记过留任!其余涉案人员,名单如下??”

鸿胪寺官员开始念名。

一个,两个,三个……

七十四个名字,如冰雹般砸落。

每念一人,人群中便有一阵压抑的骚动。这些名字,大多不出高位,却是实权要津??管库的、管饷的、管门禁的、管采买的……他们或许不是尚书侍郎那样的显赫人物,却是真正掌握日常运转的“隐形权力者”。如今却被一一揪出,毫不留情!

更令人震惊的是,此次清查竟是由**东厂纠察锦衣卫,锦衣卫反查东厂**,彼此互为监督,形成制衡。甚至连崔青琦本人,也被点名参与会审。

这是**裸的信任切割。

皇帝不再依赖任何单一势力,而是让原本相互敌视的两支特务机构,在阳光下互相撕咬。谁也不敢包庇,谁也无法独善其身。一旦被查,便是身败名裂,抄家流放!

“念其曾有从龙之功,查有家产者,发配南京孝陵种菜;无产可查或罪行深重者,押赴西市斩首,三日暴尸!”

最后一句落下,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种菜?斩首?暴尸?

这不是整顿,这是清洗!

而且是**系统性、制度化、常态化**的清洗。

有人腿软,几乎跪倒;有人冷汗涔涔,浸透里衣;更有甚者,悄悄望向身旁同僚,眼神中已带猜忌??下一个会不会是你?还是我?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恐惧已经种下。而恐惧之后,便是服从。

“启禀陛下!”一声清朗呼喝打破寂静。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新任考成司主官朱由检。他手持笏板,昂然立于阶前:“臣已拟定《考成细则》六条、《风宪举劾规程》八款、《月清条例》三章,请陛下御览,并颁行天下!”

说罢,一名小黄门捧上三册文书,封面墨迹犹新。

黄立极接过翻阅,片刻后点头:“准奏。即刻誊抄下发,布告全国府州县,张贴通衢要道,使百姓皆知朝廷肃贪革新之志!”

话音刚落,忽听殿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锦衣卫飞奔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启奏陛下!南直隶急报:苏州织造局总管太监赵?,勾结盐商徐氏,私吞织造银三十万两,克扣匠户工钱,激起民变!现已有千余名织工围堵衙门,焚毁账房,扬言‘不还血债,誓不罢休’!”

全场哗然。

这消息来得太巧,也太狠。

巧在它恰好发生在皇帝宣布反贪新政之后,仿佛天地感应,应验天威;狠在它直接指向江南财赋重地,牵连盐商巨贾,背后必有朝中权贵撑腰!

黄立极却不惊反喜,眼中精光一闪。

“好!天赐良机!”他猛地站起,声音陡然拔高,“尔等可闻?朕才言‘法不阿贵’,那边便有人撞上刀口!此非天意乎?”

他环视群臣,厉声道:“朱由检!”

“臣在!”

“命你即刻组建专案组,率锦衣卫精锐、高时明刑官、考成司文案,三日内出发南直隶!务必查明真相,严惩元凶,安抚民心!此案,朕亲自主持,每日奏报不得间断!”

“臣,遵旨!”朱由检抱拳领命,神情肃穆。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不是一次性的雷霆手段,而是一个全新治理模式的开启。从此以后,**中央有权随时介入地方事务,特遣专员可直达基层,民意可以上达天听,**将无所遁形**!

而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少年天子,正用行动告诉天下人: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诏书宣毕,典礼结束。百官退场时脚步凌乱,神色各异。有人兴奋难抑,觉得终于迎来清明之世;有人忧心忡忡,恐自身难保;更多人则是陷入深深的思索:这场变革,究竟会走向何方?

唯有朱由检,缓步走下丹陛,迎着寒风,抬头望天。

云层渐散,一轮冬阳破空而出,洒下万丈金光。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南直隶之行,将是新政的第一块试金石。若能顺利拿下赵?,震慑江南豪强,则新政之势不可阻挡;若中途受阻,被人暗中掣肘,甚至失败收场,则今日所有豪言壮语,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但他不怕。

因为他早已布下暗棋。

早在一个月前,他就秘密派遣骆养性潜入苏州,以商贾身份打入织造局内部,搜集证据;同时联络当地清流士绅、失意文人,组织民间舆情;更通过新设的“电报雏线”(驿站快马加简易信号塔),建立直通京师的情报通道。

这一切,连黄立极都不完全知情。

他要的,不只是执行命令,更是塑造一个**独立于旧体制之外的新权力网络**。这个网络由忠诚、效率与信息构成,不受地域限制,不依附门第关系,只效忠于新政本身。

这才是他真正的野心。

当夜,乾清宫灯火通明。

黄立极独自批阅奏章,案头堆满了各地送来的贺表、劝进文书、颂圣诗赋。他看得极慢,偶尔冷笑一声,随手扔入废纸篓。

直到一份不起眼的地方折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湖广巡抚孙慎行所奏:“近日民间流传一首童谣,曰:‘红旗卷地起,铁马踏江南。旧屋拆尽日,新楼万人看。’乡野小儿传唱,妇孺皆知,臣恐其中有变。”

黄立极凝视良久,忽然轻笑出声。

“红旗卷地?铁马踏江南?”他喃喃道,“倒是贴切。”

他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八个大字:“**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然后召来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

“明日,放出消息:陛下已决意重修《明会典》,并亲自主持编纂《新政宝训》,列为科举必考内容。”

王体乾一怔:“这……是否太早?如今新政初启,根基未稳,遽然改动典制,恐激怒士林啊。”

黄立极冷笑:“士林?哪个士林?是那些靠祖荫吃饭的纨绔子弟,还是只会空谈道德的腐儒?朕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满口仁义却一事无成的废物!”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告诉他们,从今往后,科举不单考四书五经,更要考算学、地理、律法、实务策论!乡试加试‘新政理解’一科,不合格者,即便文章锦绣,亦不予录取!”

王体乾心头剧震。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下一代官员的选拔标准,已经被彻底颠覆!意味着读书人的价值取向,将被迫转向实用主义!意味着旧式文人的垄断地位,正在被釜底抽薪!

“另外,”黄立极又道,“命礼部拟旨:今后凡参加新政事务且考评优异者,无论出身,皆可破格荐举为官。秀才可任县丞,举人可署知府,进士优先入阁候选!”

王体乾终于明白??皇帝不仅要改制度,还要**重塑整个社会的上升通道**!

他颤声道:“陛下……此举或将引发天下震动。”

“那就让它震!”黄立极转身,目光灼灼,“朕不怕乱,只怕死水一潭!唯有震荡,才能唤醒沉睡的灵魂;唯有打破,才能重建新的秩序!”

他走到窗前,推开棂户。

寒风扑面,吹动龙袍猎猎作响。

远处,紫禁城的轮廓隐没在夜色之中,唯有几盏宫灯如星火闪烁。

而在更远的地方,长江奔流,运河穿梭,千万座城镇蛰伏于黑暗,等待黎明的第一缕光。

他知道,这一夜过后,大明将不再是原来的大明。

那一场关于“幽幽青史,唯我大明”的宏大叙事,已不再只是口号,而是正在变成现实的蓝图。

第二天清晨,京城各大坊巷张贴出新政公告。

百姓围观,议论纷纷。

有老儒摇头叹息:“礼崩乐坏,斯文扫地。”

也有青年拍手称快:“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愿投考新政学堂,为国效力!”

而在某条僻静胡同里,一位身穿青衫的年轻人默默撕下告示一角,藏入袖中,快步离去。

他是倪元璐的学生,名叫黄宗羲,年仅十六岁。

多年以后,人们称他为“明末第一思想家”。

而此刻,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个时代,变了。**

与此同时,一支由三百名锦衣卫、五十名高时明刑官、二十名考成司文员组成的队伍,已在朝阳门外集结完毕。旌旗猎猎,马蹄铿锵,正待出发南直隶。

队伍最前方,朱由检一身玄甲,腰佩天子剑,目光坚毅如铁。

他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京城,低声说道:

“我们走。”

风起云涌,大幕拉开。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再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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