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黛玉惜春论佛道【5.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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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如往常般洗漱完毕,寅时上值,酉时回府。

又与众妻妾们完成了今日的功课,黛玉和探春将道家法家的学问,掰开了揉碎了细细讲给林寅听,又有详实的笔记,因此他学起来倒也轻松惬意,进步斐然。

另外那馆阁体虽然尚未纯熟,但已初具框架章法,渐渐能得其要领。

黛玉见林寅日有所进,心中大感畅快,由衷为夫感到欣喜,抿唇轻笑道:

“就这般学下去,依着夫君的颖悟天资,想来应付秋闱,也该有几分把握了。”

探春正色端详着字迹,接着道:“夫君的字如今总算有了几分筋骨模样,只是笔锋犹显滞涩,结构尚欠精稳,还须勤加练习才是。”

王熙凤在一旁听罢,眼波横斜,拍着探春笑道:

“我的好姑娘们!你们一个劲儿地夸,一个劲儿地挑眼儿,倒显得我们像个面团儿似的随你们揉捏。依我说,寅兄弟这般夜夜苦读,能写成这样已是不易了,你们也忒严苛了些!”

探春故意板着俊眼修眉道:“呆雁儿还得多加用功才行,若不然一身使不完的劲儿,也不过是到处去胭脂堆里闹腾去了。”

惜春轻轻拍了拍迎春,小声央告道:“二姐姐,今日......让主子去我院里可好?”

迎春温婉一笑,却也不争:“那四妹妹先来,我这儿不打紧的。”

惜春便上前挽过林寅胳膊,撒娇道:

“主子,智能儿从水月庵带了些江南进贡的上等碧螺春,滋味大不相同,惜春特意留着等主子回来。各位姐姐,若不嫌弃,不如也一道来品品。”

王熙凤眼波流转,打趣道:“嗳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府里的冷美人小菩萨,竟也舍得拿出她珍藏的‘仙茗’来了?这可真是稀罕了,说什么也要讨一杯尝尝!”

众人闻言,皆忍不住掩唇轻笑。

林寅发话道:“那咱们一道去四妹妹院里坐坐去。”

惜春心满意足地挽着林寅,引着众人,穿过东花园,便来到了她那清幽的佛堂小院。

晴雯、紫鹃、金钏、尤氏姐妹、雪雁、平儿、小红、入画、翠缕则手脚麻利地将湖边亭内的石桌收拾得一尘不染,搬来成套的细瓷茶具。

又在亭角下挂起了几只红灯笼并精巧的琉璃灯,侍立在旁,静候吩咐。

林寅带着黛玉、探春、迎春、惜春、熙凤、湘云入座其中。

林寅见其中少了一人,便道:“既然这茶是智能儿带来的宝贝,正主儿不到场,岂不辜负了这好茶香?何不请她出来一道品鉴品鉴?”

入画闻言,应声快步进了屋,不一会儿便将智能儿带了出来。

只见这智能儿,虽已销了度牒还了俗,身上却仍穿着一件灰布麻衣,头上戴着顶灰扑扑的尼姑帽,将那溜光锃亮的脑袋遮了个严严实实。

她容貌清秀之中也带着几分艳媚,脸颊有些腼腆的红晕,眉眼间颇具一般天真灵动,全无佛门中人惯有的清冷孤寂之态,倒像个误入古刹的邻家小女孩。

只可惜眼下是个光头,若来日蓄了发,这模样再长开些,倒是真有几分姿色了。

惜春见了她,眼中流露出亲近之色,赶忙伸手将她拉到坐下,温言道:“智能儿快坐我身边。”

此时,丫鬟们已将滚滚热水烧得鼎沸,又取来那上等的碧螺春。

但见茶叶细嫩卷曲,形如翠螺,色呈碧绿,刚将那滚滚热水注入其中,那嫩叶舒卷沉浮,一股如兰似芷的茶香便氤氲开来,瞬间弥漫了小亭。

丫鬟们动作娴熟,将泡好的茶汤一一分奉给各位主子。

林寅端起茶杯,深深嗅了一下那沁人心脾的茶香,啜饮一口,只觉滋味鲜醇甘爽,齿颊留香,果然与众不同。

“都别只顾着伺候我们了,你们忙活好一阵了,也捡几杯好茶尝尝,咱们一道乐呵乐呵!”

丫鬟们喜上眉梢,齐齐福身应道:“谢主子恩典!”

晴雯,紫鹃几个大丫鬟便笑嘻嘻地取了茶杯,平儿,小红等人也含笑凑近茶盘,小心翼翼地各自斟了半杯,小口啜饮起来,脸上洋溢着满足和愉悦,亭内一时更添了几分欢声笑语。

林寅一连品了好几口,闭目回味,半晌方睁开眼,赞道:“好茶!清而不淡,香而不艳,回味悠长,当真是好茶!”

王熙凤见他喜欢,笑道:“想来也是从金陵来的碧螺春,荣府里赏了些给水月庵,这却也算不得什么稀罕物儿。好弟.......寅兄弟若是喜欢,姐姐从我叔父那里弄些上好的来,却也容易。”

王熙凤虽然喜欢称呼林寅为好弟弟,但此刻众目睽睽,又正妻在上,一时也不敢造次。

“那再好不过了!”

史湘云早已不耐,闻言拍手笑道:“好哥哥,这茶虽好,却不如酒来得痛快解气!今儿哥哥在此,咱们何不乐上一乐?”

探春听了,便劝道:“云妹妹,你这般吃酒,仔细坏了身子,我可不好向老太太交代。”

林寅笑着摆摆手道:“三妹妹,不妨事的,就由着云妹妹罢,横竖我们都在这呢,多看着她些,略饮几杯果子酒,料也无妨。”

史湘云见林寅应允,喜得眉开眼笑:“还是好哥哥疼我,三姐姐也忒小心了些!”

“金钏,你去厨房,让柳嫂子取些玫瑰露和果子酒来。”

“是,主人,奴婢这就去。

随后,林寅趁势将一旁的黛玉往怀里揽了揽。

黛玉脸上微红,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蹙了蹙眉,扭过身子,小声嗔道:

“作死的,姐妹们都在呢,也不怕人笑话!快放手。”

林寅笑而不语,仍是不撒手,问道:

“智能儿,你是甚么缘故去的水月庵?如今我将你要了过来,也不知是否违了你的心意。”

只见那智能儿怯生生地摇了摇头,也不说话,却满脸羞涩情动之态。

她瞧着这一群如花似玉的妻妾围着一个风流倜傥的老爷莺莺燕燕,不免心头有些火热;何况她平日往来荣府之间,也渐知风月,不免暗羡那林寅人物风流。

林寅见她这般娇羞,打趣道:“这出家修行悟道,了生脱死,成佛作祖,岂不美哉?”

智能儿低声道:“回老爷的话,我并不懂这些。”

“你先前是出家人,全然不懂这些?”

“这些话都是我师父常常挂在口中,我们岂能懂得?“

“你什么也不懂,如何就了头当姑子呢?”

“我虽不懂,可那牢坑里头,也没有几个懂得。我们......也不过是爹娘不要,走投无路,或逃避官司......才不得不去了那儿。

惜春在一旁听了,淡淡道:“这能儿虽然不懂,可她师父必定是懂得。”

黛玉见这智能儿这姿态可怜,不免生出几分慈悲,叹道:

“口头说得,未必心头懂得;心头懂得,未必手头做得。真若是懂了,这能儿如何这般抱怨牢骚?我瞧着也是个口头禅,假道学罢了。”

惜春闻言,心中颇不以为然。她虽在府中不甚得宠,终究是侯门绣户娇养的小姐,对封建王朝的庙之事,仍有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惜春冷冷道:“这《赞僧功德经》有云:或有外现犯戒相,内秘无量诸功德;应当信顺崇重之,贤圣愚凡不可测。”林姐姐既未曾亲见,岂能断言那师父便是假?须知高人示现,法相万千,皮囊之下,自有玄机深藏呢。

黛玉见惜春较劲儿,却也不恼,淡淡应道:“只是这修行之道,首在‘修身以正心,克己而利人。若连眼前亲近者尚不能度化济拔,空谈那无量玄机,岂不是舍本逐末了?”

惜春秀眉微蹙,不甘示弱地辩道:“林姐姐此言未免苛求。众生根器有别,能儿并非那志求解脱之人。她在那庙之中,得一瓦栖身,免却流离之苦,如何算不得承了佛门慈悲的福泽?”

黛玉略略笑道:“只是四妹妹忘了‘无缘大慈,同体大悲’方是佛心真谛。若那师父真具无量功德,便该随缘摄受,善巧开示,使迷者知返,岂会坐视能儿这般明珠蒙尘?此并非方便,只怕是懈怠了。”

林寅见两人唇枪舌剑,言锋愈见锐利,气氛也愈发凝滞了,恰好又见金钏带了酒菜上来,笑着打圆场道:

“好了好了,俩位好妹妹!便是那能儿的师父真个是菩萨下凡或是俗物一个,与咱们有甚么相干?争得面红耳赤,倒辜负了这一桌好酒好茶。快些消消气,咱们接着乐呵!”

史湘云在一旁听得有趣,此刻也挽过惜春笑道:“正是呢!好哥哥说得极是!管他甚么‘真功德‘假道学‘,横竖咱们眼前有酒有肉,还有这许多好姐妹,岂不快活?快斟上酒来!”

只是惜春虽被劝住,到底意难平,唇边尚念着未尽之语;只待寻着别的由头,必要将那片道理分说明白方肯罢休。

金钏指挥着粗使丫鬟,端上玫瑰露和果子酒,摆上酒具,放上一碟糖蒸酥酪、一碟枣泥山药糕、一碟藕粉桂花糖糕、一碟奶油松瓤卷酥。

林寅、探春、熙凤、湘云、晴雯、金钏,尤氏姐妹品着美酒;黛玉、迎春、惜春、紫鹃、平儿则依旧慢啜着清茶。

史湘云笑道:“能儿,方才林姐姐和四妹妹论道,倒把你说的话过去了。你究竟是为着什么,才进了那水月庵的门槛呢?”

智能儿低声道:“我家乡遭了灾,爹娘都没了......师父便把我们几个孤女接了去,说是养大,实则是做活使唤罢了。”

林寅听她语气之中,颇有不满之声,想来也是不得已才出家做了姑子。

史湘云天真好奇,追问道:“都说是‘出家人慈悲为怀’,那你何不求求你师父,发发善心,放你一条生路呢?”

智能儿苦笑一声:“莫说师父不会放我们出去,即便真能出去,对我们这等无依无靠的,也无非三条路:或是嫁与农户为妻;或是进入大户为仆;或是投身另一座寺庙。到底哪个是生路,哪个是火坑,真真儿是很难说得清。”

这话一出,场面一时冷清下来,这封建社会,等级分明,这些大小姐如何知道,那些底层的女子,其实根本没得选。

史湘云闻言,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道:

“照这么比,还是进大户人家为仆略强些,虽说免不了要受些主子气,但好歹能图个温饱,穿戴也体面些。”

智能儿应道:“云姑娘说的是。只是先前......想进也没那个门路机缘罢了。如今蒙老爷恩典发了话,这才能到列侯府里来伺候。”

史湘云兴致不减,又问:“那你们在那里头,日子究竟如何过法?”

智能儿带着些麻木叹道:“在庵里头,打扫佛堂、擦拭佛像、劈柴挑水、洗衣做饭......桩桩件件都是我们做,还得伺候师父的起居琐事。

我们一天只吃一餐,不过是糙米咸菜;月钱?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就这样没日没夜地做到老,等到彻底干不动了,就会被撵出去,任其自生自灭……………”

晴雯闻言,柳眉倒竖,将手中的酒杯重重一放,啐道:“呸!什么狗屁净土!这连粗使丫鬟都不如呢!”

智能儿见她为自己不平,心头些许感动。

“若不然我们私底下,如何都说它是牢坑呢,除了能骗骗外头那些不明就里,只知烧香拜佛的大户人家,内里那些污浊腌攒的勾当,到底也就是我们私下消受了。”

林寅早已见怪不怪了,打着圣人名号的,没有几个会干人事。

不由得调笑道:“四妹妹,智能儿这般说,你还出家当姑子??”

惜春闻言道:“纵然有些地方藏污纳垢,做了些腌?下作的勾当,可这佛陀的道理和证量却是真实不虚的,主子若在,我便陪着主子,红尘烟火也是修行。

主子若不在了......或许我会去寻我的清净。不过即便我要做姑子,也只会在主子修的家庙里修行。如此我便可不让那些污浊,沾染了真正的佛门清净之地。”

这些天紫鹃私下也经常陪着惜春,俩人相谈甚欢,志趣投,温声道:

“四姑娘既如此说,倘若是有一日......主子爷和太太不在了,我也随了你去,青灯古佛也算有个伴儿。”

智能儿连忙摇头,语气带着后怕道:“那我可再不想去那些地方了!情愿一辈子在府里当牛做马!”

惜春闻言道:“智能儿,这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若愿意跟着我,将来......你便做我的陪房;你若不愿随我,我自会求主子爹,给你寻一门好亲事,让你后半生有个安稳依靠。”

智能儿闻言,眼眸一亮,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只见她忽然起身,走到亭外梅树之下,踮起脚来,折了一支开得正好的红梅,轻轻簪在惜春的乌发之上,这便是她们间的赠礼。

惜春笑道:“方才还说当姑子的事儿呢,偏巧又送了花儿来;若做姑子,剃了头,可把这花儿戴在哪里呢?”

众人闻言,纷纷抿嘴笑了出来。

林寅见惜春眉宇间犹带一丝执拗,便温言劝解道:

“其实这些也不打紧,这出家与否呢,不在于身是否脱离世俗,而在于心是否脱离烦恼执着。不能以形取人,心无挂碍才是真正的出离。”

黛玉眼波流转,打趣道:“没曾想咱府里不止一个居士呢!若这般论下去,莫不如往后将咱们这列侯府牌匾摘下,换成列侯府禅寺好了?”

“我不过是说些口头禅理罢了,林妹妹和四妹妹才是最有慧根证见的,真要仔细讨论起来,等你们证得了那无上正等正觉,只怕我还在这五浊恶世的轮回里打滚呢!”

黛玉听罢,啐道:“你是口头禅理,我便是究竟之见了?左右不过都是说着顽罢了!只是呆雁儿,你断断不能做了那和尚,若不然必是个花和尚,平白污了那佛门净地!”

众人闻言,又都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林寅搂着怀中的黛玉,亲了口她的脸颊,笑道:

“有你们在呢,我如何舍得下呢?只是你这句话说得好,这真要是心无挂碍了,说着,才是那当下境界。到底是法本无法,有法也空,一法不立,无法不容。”

惜春闻言,想到这些日子天天为着意中人牵肠挂肚,先前那些在佛经道典上精进的劲儿,全然没了,不由得叹道:

“主子这话是极通透的。虽说在家出家本是一个道理,可我......终究放不下主子。情为苦根,爱生忧怖。纵使主子教的道理在心头过了一万遍,事到临头,仍免不得杂念纷飞,颠倒妄想。”

黛玉心下了然,知晓林寅开解惜春的苦心。她见惜春对此事仍有执迷,便想着再寻个由头开解开解她。

“四妹妹,你必定要出家作姑子不可?”

只见惜春眼波未动,声音平静无波。

“其实我也没有想好,只是主子若在,我必定是要始终追随主子的。”

“那倘若夫君百年之后,你去当了姑子,又是为了甚么呢?”

惜春抬起眼,坚定道:“自然是寻那生命之中,至尊至贵之物了!”

黛玉偏过螓首问道:“没有何贵,没有何坚?”

“自性者贵,自足者坚。”

“何为自性?如何自足?”

“寻得自性立足,自然本自具足。

“有寻有同,则不见自性。仍需立足,则并不具足。惟有无立足境,斯干净!”

惜春眉头微蹙,显出些许不耐道:“不过又是那‘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听也听腻了,到底没甚么意趣。”

黛玉淡淡道:“却也不是,这时时勤拂拭是着相,本来无一物是偏空。我倒觉着是‘菩提权作树,明镜假作台;本来不染污,说净亦尘埃。‘”

惜春闻言,如遭棒喝,猛地一怔,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半晌,她抬起头,望向黛玉的目光中,满是敬佩与自惭,低声道:

“林姐姐此话,如醍醐灌顶,直指关窍,惜春......自愧不如。”

红楼:金钗请自重,我是搜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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