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代表也来到现场,这可是七百名地震孤儿的收养啊,而且他个人还捐了巨款,这些都没有像我爸他们似的广而告之,他只是默默做了,这么好的人……”
“你错了……”霍岩语气悲凉,“在他死后,我将他这些个人善举公之于众了……”
“你是为了打舆论战!”文澜情急之下忽然喊出一句,“这个世道就是人善被人欺!叔叔这么好的人,被一个欠债的小企业家给杀死了,想想都冤,外面都说是蚂蚁绊倒了大象,叔叔这么好的人……”
她又说不下去了,整个人靠在座椅内,几乎缩成一团,过了一瞬,又再次开口。
“霍岩,你不要说那些世故的话,我还小,你可能说我天真,但是我要表明态度,如果你们家真走投无路了,我养你们,我除了有几十万零花钱,还有我妈留给我的遗产,等十八岁一到我就能领那些遗产,到时候我全部给你们!”
她甚至计算着,“我在达延还有百分之五的股份,我回去跟我爸商量,反正是给我的,我就把这些股份卖掉,肯定能帮你们一把!”
“这就是女生外向吗?”霍岩听了直摇头,“你爸听了要生气的。”
“我不喜欢现在的你!”她咬着牙,恨声,“早上还跟我一言为定,一辈子在一起,你晚上就反悔?”
“对不起,”霍岩低声,“让你失望。”
她仍然没有搞清楚,现实和想法的区别。现实是霍家破产,他从天之骄子变似乞丐,与之相坠的是环境,他从此和她天差地别。
霍岩从来不担心吃穿用度的降低,而是没法对她轻易脱口“我改去伦敦”而耿耿于怀。
从前去伦敦还是巴黎只是一张机票的事,现在变成可望而不可即。
“……大概到底欠多少钱?”缩在后座,文澜小心翼翼问,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场谈话应该是霍岩在得知可能会最坏结果时的一场求救,她该安慰他,而不是指责他过于低迷。
他现在不低迷,什么时候低迷,失去父亲,家族也破产?
只是不习惯一惯风轻云淡的他开始从高空坠落,操心起柴米油盐和一张机票钱,文澜无法适应和接受,可这就是他面临的现实。
她伤心地快哭嚎发怒了,但是,霍家顶梁柱倒下的痛苦才开始显现,更多是以后人生路上的喜怒哀乐,都没了那个人的参与,风险与绝望将会伴随一生。
文澜此刻不能激动,她得做一个合格的同伴,倾听他的痛苦,分担他的心理压力。
所以她问他欠多少,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她难道会被吓着吗?
结果,霍岩在短暂沉默后,说了一个天文数字,具体的文澜其实算不过来,但霍岩的比喻很形象。
“卖掉一个达延。”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恐怖呢?”也就是说救霍家,需要卖掉一个达延,这是什么概念?
文澜完全震惊了。她刚才信誓旦旦自己的几十万零花,母亲留下的遗产,自己在达延的百分之五股份瞬间如九牛一毛,不堪一击了。
“这件事很复杂。”外头海浪声宏大,今夜天上无星,夜空呈湛蓝色,霍岩所处的角度可以看到山崖下的弧形沙滩,也可以看到近在眼前的树影婆娑。
很美。
他们的家乡很美,霍岩从出生就住在这片地方,是海市著名的富人区,而且霍家还是住在靠近海岸的部分,越往山上住的那些人家地位越低。
欧家就住山上,但是又怎么样,风水轮流转,他现在连山上都住不起。
钱不是万能,但没钱万万不能。
他垂下眸不再看外头宜人夜景,也不想看后面的人,他自己已然污浊了,满身铜臭,这样子的自己,霍岩不想呈现给她看。
所以,也不想再多说,跟她提一下,让她知道,他没法去伦敦。
有个心理准备就好。
……
“你还有我呢,你不是一个人,你不要怕。”回去的路上,文澜仍然劝慰他。
两人从车上下来,步行往上走。
这条路种满黑松,黑松是一种姿态特别婀娜的松树,根系发达可以承受海岸边的狂风,因而被大范围种植。
这种树就像跳舞的女人,挥洒着水秀一般的枝叶,姿态各异。
两人身影落在地上,手臂碰着手臂,走在一起。
文澜走着走着,忽然想嚎啕大哭,她真的很不适应自己来做安慰他的角色,以前任何时候都是霍岩安慰她的。
所以她的安慰技巧很笨拙,完全没有他一半功力。
甚至恼羞成怒,你为什么不能继续坚强,你为什么不能继续惯着她,你要继续无所不能下去……
这是什么心态,文澜也很痛苦,大概她还没有接受霍家遭逢剧变的事实,而霍岩已经接受了。
“文文。”谢天谢地,他终于再次启声。
文澜一瞬停住脚步,霍岩往前迈了两步才停下。
两人有个一前一后的微小差距。
他回身。
那是一张怎样脸,文澜在这一刹那形容不出,但是往后七年她铭记于手,她所有雕塑作品涉及年轻男性脸庞的脸、都是他这一刻的脸。
画家拉斐尔曾将自己的情人弗娜瑞娜的脸用在多副作品中,不管主题是什么,只要涉及女性都画成自己情人的样子,甚至在神圣不可侵犯的教皇礼拜堂里,他都将弗娜瑞娜的脸画在了作品中。
对于艺术家来说,不管多么伟大的作品,不及情人的一颦一笑。
文澜后来也成这样,将他这张脸融于作品中,可现在的她完全不明白自己此刻的心境是什么,哪怕自诩天赋过人,她也观察不出自己十三岁小小心灵里的内核是什么。
多年后,她在雕塑他这张脸时,才明白自己那时是什么心境。
人得长大后,很多事才会看明白,可是霍岩那么聪明厉害,比她早熟,他竟然就不告诉她。
所以他一直在问,我就不能又喜欢你,又和你结婚吗?只是好朋友吗?
类似的,不惊扰她的话。
他将这两步重新走回来,修长的躯体几乎将文澜面前的光罩住,可又怎么样她不会感到任何不安全,站在他的暗影里,听他低首讲话时,从唇缝冒出的微弱气息声。
原来这一刻两人近到他呼吸都吐在她脸部绒毛上,“先别急,尹叔代替我爸去见银行方,可能会带回资金。”
文澜急躁的性子想问如果带不回呢,但是这一刻,她停住了,因为自己也不敢想没带回的后果,霍岩已经想的够多了,她不必再徒增烦恼。
只要陪在他身边就好。
“好……”她轻轻启唇,眼睛很努力地笑出一个月牙状,去看他,他也垂首正凝视着这两道月牙。
文澜
因此更加卖力。
霍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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