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而上,似通往葳蕤深处,一方破庙。
迟镜莫名出现在?山道上,沿路前行,不知自己从哪儿?来?,也不知自己往哪儿?去。起初,还有些?山脚镇子的采茶人、摘药人,路过他身?旁。可是?听这些?人的口音,讲的是?方言,迟镜一个字也听不懂。
细看之下,这些?人的衣着很奇怪,不像是?迟镜平时见的。
他偏偏觉着眼熟——想起来?了,在?谈笑宫的石柱上看到过!叙述宗门大事的柱子石刻上,有一面专门叙述道君生平。
迟镜记得,有一幅画面是?谢陵年轻时、也就是?七百多年前,降妖伏魔受众人朝拜的场景。那些?人的样子,和过路之人很像。
但那是?七百多年前啊!
梦里的迟镜脑子转不清楚,只觉怪异。不过,若是?清醒,梦就破了。他懵懵懂懂地往山上走,有些?累,满心茫然。
终于,路旁卖甜水的婆婆看不过眼,朝他招手:“喂,娃娃过来?!”
迟镜乖乖地走过去,意识到自己不会说话。可婆婆卖的甜水,是?用山泉兑了高粱饴,看起来?就甜滋滋的。
他好想喝。
婆婆端起一碗给他,说:“拿去吧。日头黑了,反正俺也卖不完。小娃娃,你往哪儿?地去?夜里山中?有老?虎,大长虫!吃了好多过路人!”
迟镜歪起头,不知说什?么。但甜水好喝,他一口气吸干了。
婆婆无奈道:“可怜你这张脸蛋了,怎是?个呆子?前头玉衡山上的老?道,叫什?么玄机真啥人的,治痴傻啊,灵得很。可惜他前年过喽……哎。你来?得不巧……不儿?,娃娃你到底哪来?的?……嚯!哪儿?、哪儿?去了?!”
婆婆一边碎碎念,一边收拾摊子。
没想到,当她唠唠叨叨地直起身?,就见摊位前空空如也,只剩一个喝干净的碗,放在?她跟前。
“鬼啊——”
婆婆一声惊叫,顾不得把东西?都装好了,胡乱一塞,卷吧卷吧草席便背起来?逃了。
迟镜立在?不远处的树后,听见声音转出来?,还是?很茫然。
他应该留下来?干什?么吗?好像……吓到人了。
少年混沌不清的脑海里,偶尔闪烁着记忆的碎片。
玉衡山老?道?迟镜有印象。这个地名,他前不久才听过。可恶——到底是?什?么来?着?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梦里的他独自前行,登上了山间小径。
而在?前方的山腰,那座破庙逐渐清晰。原来不是庙宇,而是?道观,年久失修,瞧着像万顷碧涛之间,嵌着的一粒砂石。
少年并没有翻山越岭的常识。
他不知道,登山时看见前面山头就是目的地的话,其实还要走很久很久。
他只是?怀着一种幽微的感应:那座道观里,有他熟悉的气息。或者说,他以现在?的面貌出现,正是?受那人感化的结果。
迟镜一个人走进了深山老?林。
他完全没有发?现,另一道身?影出现在?身?后。是?一名身?着青白冠服的青年,很快洞悉了事态,露出稍显戒备的神?色,不声不响,跟上了他。
迟镜不出意外地迷路了。
入夜之后,山中?有雾障升起。乳白的雾汽,如同?一匹匹鹿,在?山林间腾跃。
不多时,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就连脚下的青石板山径,也渐渐被杂草长满,被落叶覆盖,被藤蔓拦路。
迟镜只知道往前走。
遥远的高处,有灯光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人,打着灯笼出门了。迟镜冒出一点?迷思:是?从道观出来?的人吗?这么晚,他出来?做什?么。
刚才听卖甜水的婆婆说,前面是?玉衡山。
玉衡山……
少年模模糊糊地想着,身?畔忽然有微风吹过,将雾汽惊动。他发?现了空中?可见的涟漪,回头,正对上一只吊睛白额大虫。
巨虎的头颅足有水缸大小,离他极近,弯翘的胡须几乎碰到了迟镜面颊。
当它还潜伏在?草丛里,只用铜铃似的眼珠子偷觑少年时,一同?入梦的季逍就闪身?而去,意图斩之。但,季逍竟然影响不了这个梦——好像这一切不是?迟镜睡着时幻想出来?的,而是?他脑海深处的记忆,悄然复苏。
梦境并非捏造,而是?过往一幕的重演。
思及此,季逍的面色愈发?冷峻,衬着他深邃双目,几乎显得阴晴不定了。
迟镜与野兽相距咫尺,不为?所动。
他不明白面前的东西?是?什?么,看见它摩拳擦掌、身?子后压,明显是?发?起进攻的前兆,也不晓得要躲。
少年和刚才疑惑的时候一样,歪头打量对方。这股浑然天成的平静——简直形成了锐气,让吃人无数的巨虎隐隐受迫,更被激怒了。
“吼——”
咆哮震天撼地,整片山林都簌簌作响,抖落下雨般的树叶。罡风从凶兽的喉咙深处涌出,如刀割面,少年终于稍微地别开了脸。
腥气拂面,他不喜欢。而且巨虎的利齿挂着口涎,在?微弱的月光下闪闪发?光,迟镜看得皱眉,不想被溅到衣服上。
他参照路人幻化的衣服,不能?被弄脏了。
下一刻,少年一掌按在?巨虎额心。
他的身?法如同?鬼魅,轻灵之至。老?虎在?山中?当道,全凭其壮硕的体格、恐怖的利爪,没想到被这看似无害的少年轻轻一按,即刻顿在?了原地。
有什?么东西?钻进它体内了。
剑气,是?暴雪般的剑气!
少年初次动手,并不知收敛,无穷无尽的剑气一股脑涌入野兽身?躯,须臾占满了这具小山似的躯壳。轰然一声,小山崩塌,在?此雄踞了数年之久的山中?大王,一息毙命。
老?虎倒地,将周围的雾汽震了三震。
少年看见它的瞳孔散了。那双夜里灯似的、花纹绚烂的眼睛,慢慢融化。
巨兽死不瞑目,片刻后,七窍流出血来?。幸好,它的肢体并未爆开——因?为?少年出手时有个朦胧的想法:让它安静。
于是?,只是?它安静了。
放眼当前修真界,众多有名有姓的剑修都做不到的事,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做到了。如此细致入微、鞭辟入里的剑气掌控,他却信手拈来?,浑然天成。
季逍的双眼亦微微睁大。放心之余,生出更为?深重的疑云。
迟镜环顾四周,白花花的雾再度聚拢,他又看不清路了。那盏一闪而过的灯光,迟迟不曾出现。
少年直接在?老?虎的尸体上躺了下来?。
他完全没有死里逃生的余悸,甚至不懂恐惧为?何物,自然不会忌惮刚才的手下败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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