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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三日,波流暗涌。

李惕却无知无觉。

他毕竟被蛊虫折腾了三日,又在姜云恣的揉抚下泄了精元,实在筋疲力尽,回宫路上全程依在皇帝怀中昏昏沉沉,没力气想其他。

偏又做了一个不该的梦。

梦里,他一样是这副破败身子,自己都觉得枯槁可笑,眼底偏又还有几分南疆世子时的骄傲。

烛火摇曳,他对姜云恣道:“臣如今这般模样,实是……不配,也不该肖想。”

“可若陛下只是怜悯,再无其他。还不如,就放臣早日离开,自生自灭。”

梦里一片模糊,姜云恣笑非笑看着他,看似温柔,却始终没有回答。

醒来时,脸颊一片湿凉。

一只手轻柔蹭过他眼角,姜云恣在耳畔柔声唤他:“李景昭,醒醒,怎么哭了?做噩梦了?”

李惕怔怔睁眼,才发现自己竟落了满脸的泪。

皇帝衣袖一点点给他拭干。

那般温柔关切,心疼珍视,李惕却再提不起梦中的半点勇气。

车马粼粼,碾过宫道积雪。

良久,李惕恹恹窝在他怀中,忽然问他。

“陛下万人之上,为何……身边连个侍奉的宫人都没有?”

远处宫墙的琉璃瓦上覆着薄雪,在夕照里泛着冷淡的光。

姜云恣低笑:“此话奇怪。世子在南疆,不也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

李惕闻言,垂眸自嘲。

他又哪里懂什么洁身自好?不过是年少时目下无尘、心气太高。

南疆也与中原风俗不同,周边许多部族皆奉行一生一世一双人。他又父母恩爱和睦,只有彼此,他从小耳濡目染,便觉得本该如此。

既然一生只寻一人,他那时自然……眼睛长在头顶上。

不是最好的,他才不要。

才会身边位置一直空着,最后等到个骗子。倒不如早早逍遥快活了,也是可笑。

窗外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在雪地上投出暖黄的光晕。

姜云恣缓声道:“朕其实也并非生性高洁。只是自小见惯了先帝荒淫,看多了宫中后妃不幸。”

“端惠贤良的皇后郁郁而终,骄横跋扈的贵妃残害宫人,无数宫妃男宠你方唱罢我登场,却没一个落得好下场。”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李惕微凉的手背:

“父皇为发泄一己私欲,害得那么多人凄苦半生。朕不想那样。”

“何况这宫中孤寒,处处刀光剑影。身后若无人可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朕也不愿让信不过的人近身,更不想像先帝一般一心只为那档子事,实在是……没意思得紧。”

“朕也想过,若有人常伴身侧。“

“知冷知热,可信可靠。朕累时能托付政务,难时能并肩而立。不必猜忌,无需防备……”

未尽之言,在沉默里无声蔓延。

李惕无色的唇微微动了动。

心被温水浸过,微微发烫,却片刻只被更深的悲凉淹没。

他可以吗?

做那个留在他身边、可信可靠的人?

原本……或许尚有机会。

他们理念相近,常能秉烛夜谈到天明。他能为他分忧政务,更愿尽力挡住射向他的明枪暗箭。

他还可以带他去雪山脚下策马,教他那些理不清的边贸门道,带他尝从没喝过的马奶酒,跟他说他不曾见过的风土人情。

姜云恣看起来很强悍,实则很孤单。

他也想陪他,做他最信任的臣子、最知心的友人,替他分担重担,甚至……

可如今。

李惕闭上眼,小腹原在姜云恣掌下揉抚已不疼了,此刻又因堵着一口心绪而再度隐隐作痛。

如今,他一身的病,多帮他批几本奏折都会累得直喘。大概再没几年可活,又与十七皇子有过那样一段不堪的过往。

姜云恣多半,也不会愿意要他。

41.

李惕如何知晓,这一刻,在他想着若能一切重新来过,他干干净净地遇到姜云恣,该多好时……

姜云恣却在想,自己刚才一席话说得如何?

可在李惕心中又更好上几分?

唯独马车外风雪中,姜云念几欲癫狂,下唇都咬出了血。

骗子,骗子,骗子!

为何皇兄洁身自好,这个问题他当年也问过。

彼时刚登基的姜云恣斜倚龙椅,狷邪一笑,眼底全是冰冷算计:

“皇后之位空悬,各方势力才会死死盯着那个位置,互相撕咬、彼此牵制。更无人能凭子嗣要挟朕,朕才能坐稳这把椅子。”

“至于后宫人选,当有的时候自然会有,眼下不急。”

姜云恣便是那样的人。

天生帝王骨,每一步都是权衡。他哪里需要什么“信得过的人”,哪里会寂寞到想要“有人陪在身边”?

全是矫饰!

没有一句实话,可李惕信了!

姜云念死死咬着牙,嫉妒如毒藤。他同李惕朝夕相处两年,太了解这个人——他知道他这个反应,必是信了!!!

……

又过数日,承乾殿暖阁。

姜云恣忽问靠在榻上看书的李惕:“可想偶尔随朕上朝议事?”

李惕才将养一个多月,远未大好。

姜云恣自然舍不得他累着,却也不忍看他整日困在西暖阁——

李惕是才华横溢的鹰,终究不是能被豢养的雀。这些时日,他眼睁睁看他将皇宫逛遍,又把宫中深藏的前朝秘辛饶有兴趣地翻了几卷后,渐渐意兴阑珊。

倒是替他批阅奏折时,眼底还有些光亮。

姜云恣有时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

让他劳神,真怕累坏了他;不让他做事,又怕他闷出心病。

李惕倒是很愿意上朝。

且才去一两回,才干便显露无疑——户部报上来一团乱麻的漕运账目,他扫一眼便能指出关键错漏;工部与兵部为边关筑城费用扯皮,他三言两语便切中利害。

连当年天天参奏南疆谋逆、这数月也最看他不顺眼,日日上折子骂他的老臣,几日后也不得不叹一句:“靖王世子……确有大才。”

姜云恣在龙椅上瞧着,也跟着骄傲又得意。

当然,再多臣子心服口服,也不可能没有逆臣老贼前来叫板。

然后姜云恣就又发现了……

李景昭想怼人,那嘴可真像是抹了毒啊!

可谓是引经据典,字字诛心,偏又句句在理,顷刻便能把倚老卖老的权臣气得胡子直抖、脸色发青,抽抽着却又半句反驳不得。

姜云恣简直看得乐不可支。

实在是李惕这些日子在他面前一向温和有礼。

这副模样,才让他想起当年那个南疆的心腹大患来。

不过嘛。

李景昭见朕之前桀骜,见朕之后却温柔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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