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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说,他活着就是为了折磨她。

他是个污秽至极的罪证,害她无家可归。

她会打他。

他从不还手。

但偶尔,不发神经时,她也是个温柔漂亮的妈妈。那会儿他还更小,妈妈把他抱在怀里唱摇篮曲,亲昵地唤他“小孽种”。

“小孽种,小孽种。”

她高高举起婴童的他,抛起,接住,抛起,接住,……。

他俩都咯咯笑。

以至于童年很长一段时间里,小克利戈认为“小孽种”是个好词儿。

直到别的孩子问他叫什么,他如是回答,引起一片哄笑。

在遇见索兰之前,他没有名字。

他是这世上一粒肮脏的尘埃。

小时候,他最喜欢趴在破布和兽皮堆成的暖和的窝里,听妈妈说她曾经是公主的故事。

每当谈起这些,妈妈的神情会和缓、稳定,眼角眉梢带笑。

她高傲地说:“光明神算什么东西?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卑贱之徒——连奴隶信徒都收——我可是圣裔之血。”

尤其到后来,病情弥重,妈妈翻来覆去、颠三倒四地说。

她卧在床上,不停地嘤咛哭泣,“……一个真正的公主本该以金棺材下葬。”

那天。

他挖到指甲流血,终于带着一筐野菜,在日落时分回到家。

妈妈犹若他离家时的卧姿,侧着,一动不动。

苍蝇停在她半睁不闭、失去光泽的瞳仁上。

她死了。

“将军!将军!!”

“醒一醒,克利戈将军!”

摇撼将克利戈从梦中拽出来。

有人告诉他,今早,巡逻的士兵在王墓发现一个盗洞。

克利戈立刻起身。

他瘦了许多,像大病未愈,步伐不稳。

走出门,稀里糊涂地找了一圈,问:“我的马呢?”

属下尴尬地说:“您忘了吗?将军……您的战马,已经被穆迪大人借走了。”

17

“你是说——克利戈堵上盗洞以后,干脆直接住在王陵,每日睡坟前了?他怎么不干脆搬进墓穴里?”

“哈哈,他真是疯得没救了。”

“索兰王也是的,为什么倚重他,那家伙连守墓这件小事都办不好!”

说话的人笑得畅快。

他是王政军现任首席将军:穆迪。

他春风得意,气焰正嚣。

从前,索兰还在位时,他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将。

无论怎样讨好,王上就是对他不屑一顾。

要不是索兰死了。

要不是克利戈发疯。

这位置,说不定永远轮不到他。

如今看着昔日战鬼变成丧家之犬,他只觉得大仇得报,快慰不已。

他痛饮美酒,与姬妾玩乐。

这时,听差禀报。

现任摄政弗林发来命令。

要他抽调人手,从旁镇压蠢蠢欲动、亟近哗变的奴隶。

他把酒杯掼到桌上。

呵,连登基都不敢的孱头懦夫,也敢把他当狗驱使?

——真当自己是索兰了?

中央军营驻扎在湖畔。

两个伙夫老兵一边做饭,一边闲谈。

他们长吁短叹,不知第几次,在怀念跟随克利戈的往事。

“我弟弟火葬那日,也是今天的天气,将军亲自来吊唁。”

“他记得我弟弟是死在哪场战役,哪里受伤。”

“所有人跟过他打仗的人,他都牢记在心。”

“要是粮水不够,禀告就是,他会告诉我们,他来想办法。——他总有办法。就算偶尔饿肚子,可他也饿着啊。他和我们吃一锅饭。”

“他会把一半战利品都给我们,按功劳平分。”

“他待谁都礼仪周到,比武却点到即止,从不好胜斗勇,枉屠性命。”

“他虽然是个半魔,不是个纯种人,但有时我觉得他比谁都像个标准的人。”

昔日征战景象仿佛历历在目。

金铠赤篷的将军在高台上,抑扬有致地说:

「违令不遵者,杀!临场畏战者,杀!按期不至者,杀!贪污粮草者,杀!戮杀平民者,杀!奸.淫/妇孺者,杀!」

“他神威赫赫,又公平仁慈。”

“……他要是没疯就好了。”

噬权的鹰鹫毫无廉耻之心。

他们一拥而上,要将英雄的伤躯分食殆尽。

连克利戈的那匹战马都被已被拉走。

但是,都大半月了,它依旧不驯。

“咴、咴——!”

它的哀嚎回响在整个军营。

谁听了都会于心不忍。

这是一匹万里挑一的良驹,骨大如牛,胸膛宽阔带拱,双腿强健,体力绝佳,且灵性颇高,能听得懂人话,比一些奴隶都要聪明。

穆迪把马儿要过来,可每次一骑就被掀翻。

“反正是一匹不中用的老马了。顶什么用?再有丰功伟绩那也是过去的事,即便是还没上过战场的新马,也比他强!”

它本来像丝绸一样长而韧的鬃毛,已毛躁打结。

外皮斑驳,血痂累累。

穆迪鞭笞过它无数次,它始终不肯低头。

他们低声嚅语:

“这马,怕是活不长了……”

“还不如直接杀了它……”

“他们要折磨它来取乐……”

谁都没留意,不知从几时起,河面上的白雾越来越浓,厚得像纱,很低地贴在水面上,无声地蔓延开来。

对岸已全然被笼罩。

嘈音中,一丝乐声钻进他们的耳朵里。

谁在吹奏骨笛。

“呜咿、呜咿……”

这腔调顿挫而诡丽,袅然漪漾,一线而来。

突然,马儿拧头嘶吼。

它立身扬蹄,双足刨挥,逆反着拽力地使劲昂起头,即便带刺铁笼头叫它流血不止,挣着,挣着!——终于,脱身而逃!

怒骂声响起。

它践踏出铙钹般的铿锵足音,全速疾驰,被围追着绝尘而去,狂奔向湖边的方向,消失在雾气中。

留守营地的士兵看不清它的身影。

只能用沿岸逐段野鸭、鹭鸶和鹳雀被惊飞,从芦苇丛中拍翅而起的响动来判断……它越跑越远了。

半天后。

逐马的几人踅返,一身轻松地念叨:

“那畜生投水自尽似的跳进湖里,游得像一条鱼,能活吗?它一定是想,死也要死在它主人身边。”

浑身湿漉漉的战马在四面迷雾的莎草丛中寻觅。

不知多久,停下,高兴地喷个鼻息,低下脖子用头去拱男人的手。

雾仍稠。

索兰戴着灰色斗篷,软毡坍廓成三角帽形,掩住金发,从脚到腰都像是裹在一片白得出奇的败絮般的浓雾中。

马儿好奇地打量着他怀里抱的婴儿。

小东西睡得酣甜。

病美人暴君带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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