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用力将刀抽出,再度高举而起。
眼见她拔刀意图再砍,众官吏们终于回过神来,哄的一下,逃跑的逃跑,拉人的拉人。厅堂外守着的护卫们也姗姗来迟,围拥上来一把就拽住苏小婵的头发,将她擒倒在地,十几个人将她死死踩在脚下。
满室惊惶嘈杂,徐杳终于艰难地从逃窜的人群中挤到容盛身旁,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大喊:“夫君,那是苏小婵!”
“住手!”一怔之后,容盛立即喝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孙德芳靠在小太监的怀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拔着尖细的嗓门叫:“杀了她!”
“给我杀了她!”
护卫们旋即领命,拔刀便砍,乱刀之下,她细瘦的身体迅速坍塌破碎,鲜血在木地板上汩汩漫开一大片,细长的手指却还如铁爪般抠着地面。
她已被砍得血肉模糊,可孙德芳犹不解气,夺下一名护卫手中的刀又亲自剁了十几下,将她两只手都彻底砍断,这才又踹了两脚,将刀一丢,喘息着道:“把她给我丢去喂狗。”
这一切只发生在片刻之间。
徐杳呆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群护卫将苏小婵鲜血淋漓的尸体拖走,她的血迹绵延了一路。外头正在下雨,滂沱的雨水很快将血污冲刷干净,就仿佛她从没来过。
可徐杳还望着连绵不绝的雨幕,想起那一日她同他们讲述自己和苏小婉之间的事。当时她的眼里含着极深的绝望,嘴角偏还带着笑,她说:
“原来她不是仙女,她只是姐姐。”
直到领悟这一点,苏小婵心底才后知后觉的涌出无尽的悔恨。
在此之前,她对于苏小婉是怀有隐秘的嫉妒的,在看见她从天而降的那一刻,这种嫉妒就已经开始在心底酝酿。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替她摆平了那几个无赖后,苏小婉牵着她的手来到那座小宅。宅院并不很大,却处处精致,每一面墙,每一样摆件,都看得出来是用心布置过的。这样一套宅子,在达官贵胄眼里或许什么都不是,但对于自幼居无定所、四处漂泊的苏小婵而言,已经无异于天堂。
她任由苏小婉牵着自己,走过这座宅子的每一处,听她快乐地畅想她们两个未来的日子。
“春天我们两个一起走去西湖边踏青,在再院子里搭一个葡萄架,等到了夏天葡萄长成,就在葡萄架下吃酒赏月。秋天我们去灵隐寺拜佛登山,冬天就猫在家里,煮锅子吃——对了,你吃过锅子吗,一边煮一边吃,会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的声音轻快而动听,苏小婵仿佛也得以从这字里行间,窥见未来美好生活的一隅:西湖边的嫩柳桃花,蝉鸣聒噪,佛寺钟声杳杳,锅炉上水汽氤氲。
然而随这些一同泛起的,还有微微的刺痛感,她看着美丽不可方物,正冲自己嫣然而笑的姐姐,心头却好像有什么小虫在细细啃噬。
这十五年来,凭什么姐姐过得这么快活,我却流落街头任人欺凌?
这个念头在她被青手们按在大雨中时瞬间放到最大。
她被男人踩在脚下,如同待宰的猪猡。无穷无尽的,巨大的雨滴砸在她全身,砸得她睁不开眼,天地间都只剩下嘈杂的雨声,和青手们遥远的嘲笑,她的任何挣扎与尖叫都只会换来更多的羞辱。
于是苏小婵不动了,她呆呆地躺在雨水中,心想:到底凭什么?
虽说是姐妹,是至亲,但她与苏小婉分离十五年,自重逢后,相处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短短五日,她凭什么要为这五天的相处,赔上自己的一生?
人是苏小婉招来的,欠条也是她写的,你们找我干什么,去找她啊!
她的内心在咆哮,在嘶吼,在痛斥这老天的不公,面上却愈发如死灰一般。
所以当苏小婉跑出来,跪在地上为了自己苦苦哀求那群人时,她心里是闪过几丝快意的。
她看着她雪白的罗裙沾满污渍,暴雨将她娇艳的脸庞冲刷得苍白,她像每一个普通而卑微的女人一样衰弱。
看,哪怕你是洛神,是萼绿华,也有和我同堕泥沼的这一天。
可是下一瞬,她听见她说:“小婵,我去去就来。”
雨幕中,苏小婉的微笑变得模糊而飘渺,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起身,迈步,水花在她脚下缓慢地溅起,一切都朦胧得像是一场幻觉。
许久之后,雨停了,青手们走了,苏小婉也不见了。
她化作一枚风铃一缕清风,悬挂在她们的房梁上,叮叮当当,像她耳边回响着的那柄四相十品琵琶的声音。
那是苏小婉曾经为她弹奏过的曲子,搂了姐姐僵硬的尸体在怀里,她仿佛还能听见当日姐姐宛若天籁的歌声:
“解佩秦淮烟水遥,木兰轻发木兰桡。
千丝岸柳牵离袂,百丈云帆卷泪绡。
焚契舟熔霞焰炽,辞楼影入春山黛。
莫唱阳关第四声,天涯自有碧海潮。”
而如今,木兰落尽,柳丝枯黄。苦熬了十五年的分别,团聚的时间却只有短短五天。
姐姐已经死了。
苏小婵自幼流离失所,见过的死人不少,却是第一次深刻领悟到死亡的含义。
是终点,也是戛然而止的起点。是煞白的脸,是一双捂不热的手,是她再也说不出口的“我也很想你”。
曾经的短暂盘踞过心头的嫉妒与埋怨,终于被巨大的悔恨彻底吞没,她抱着姐姐的尸体,像失恃的幼兽一般哀鸣。她一遍又一遍地幻想着能重新回到那个雨天,她将再也不会麻木地看着她离开,她会像一头雌狮那般凶猛,她要拔刀护在她身前,什么青手什么高官什么大珰,她全都不怕了。
她只要留下她的姐姐。
这么想着,苏小婵放下了怀里姐姐留给她的四相十品琵琶,向孙德芳走去。
她举起了刀。
……
片刻之前的热切与喧闹如烟云消散,布置典雅的厅堂内血腥味弥漫,地上凝结着一大滩暗色的血,苏小婵的血。
徐杳的身体晃了两晃,被容盛揽进他同样湿冷的怀抱里。
受了伤的孙德芳早就被人匆匆搀扶着下去了,巡抚也不知所踪,小官们被指使得团团转,只剩下常为还站在容盛身旁。他面容平静,眼神淡漠,瞥过地上那一大滩血渍,如同睥睨蝼蚁,他向容盛微笑道:“今日事发突然,叫容大人受惊了。不过请容大人放心,明日回金陵的船只是一早安排好的,不会耽误你的行程。”
容盛扭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拉着徐杳径直往外走去。
外头大雨还在下,仿佛江河倒悬于天穹,要将这尘世间所有的污秽都洗涮。
可污秽是无处不在,洗涮不尽的。正如沟渠角落的积水里,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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