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功成只在两三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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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功成只在两三朝(第1/2页)

和心殿内,暖意如春。

上等的银霜炭在鎏金兽首炉中烧得通红,没有一丝烟火气,只有融融暖意,将殿外那股寒意,彻底隔绝。

梁帝半靠在铺着厚厚锦垫的龙椅上,神情淡漠,听着身前之人滔滔不绝。

苏承明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四爪蛟龙常服,衬得他愈发丰神俊朗,气度不凡。

他正指着面前摊开的一卷文书,意气风发地阐述着自己对于民生的宏大规划。

“……父皇,儿臣以为,平洲之民历经水患,当务之急,乃是安抚民心,重塑生计。”

“儿臣已拟定‘以工代赈’之策,召集流民,疏通河道,修缮官路。”

“如此,既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又为朝廷办了实事,一举两得……”

苏承明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大权在握的自信。

最近这段时日,他可谓是春风得意。

自从上次在朝堂之上,被徐广义点醒,顺水推舟地为苏承锦请赏之后,他在朝中的风评便一路走高。

百官赞他胸襟开阔,有储君之风。

梁帝也对他另眼相看,将平洲善后这等大事,全权交由他来处置。

权力的滋味,是世间最醇厚的美酒,一旦沾染,便再也无法戒除。

苏承明享受着百官那敬畏的眼神,享受着自己一道指令下去,便能调动无数人力物力的快感。

这种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以至于,他眉宇间那股压抑不住的喜悦与傲然,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他甚至开始觉得,那个远在滨州,还在冰天雪地里跟鬼蛮子拼命的九弟,是何等的可怜与可笑。

莽夫罢了。

就算打了胜仗又如何?

终究,这天下,还是他苏承明的。

梁帝听着,面无表情,眼神古井无波,让人看不出喜怒。

就在苏承明讲到兴头上时。

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一名小太监猫着腰,快步走了进来。

苏承明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猛地回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脸上满是被人打扰的不悦。

“谁让你进来的!”

他厉声呵斥道。

“没看见本宫正在与父皇商议国事吗?!”

小太监被他这声呵斥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跪倒在地,脑袋死死贴着冰冷的金砖地面,抖如筛糠。

“圣上恕罪!太子殿下恕罪!”

梁帝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但终究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小太监不敢耽搁,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飞快禀报道:“启禀圣上……白……白总管,回宫了!”

话音落下。

一直面无表情的梁帝,脸上竟是瞬间化开了冰雪,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让整座威严肃穆的和心殿,都仿佛多了一丝人气。

“退下吧。”

梁帝的声音,也温和了许多。

“谢圣上恩典!”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苏承明看着父皇脸上的变化,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一个内务总管而已,竟比他这个太子,更能牵动父皇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本想继续刚才的话题。

梁帝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既然你心中已有打算,就放手去做吧。”

梁帝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你是太子,监国理政,是你的分内之事,无需事事都来向朕禀报。”

“退下吧。”

苏承明嘴角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不敢多言,只能躬身行礼。

“是,儿臣告退。”

说罢,他收起文书,缓缓退出了和心殿。

走出殿门,迎面而来的寒风让他打了个哆嗦,也让他那被权力熏得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眼神阴郁。

白斐……

又是这个老东西。

……

苏承明离开后,和心殿内,再次恢复了宁静。

梁帝没有批阅奏折,也没有看书,只是端起桌上的热茶,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殿门再次被推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来人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内务总管服,深青色的衣料,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他,除了眼角几道浅浅的纹路,和鬓边那一抹霜白,竟没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他走到殿中,对着梁帝,深深躬身。

“圣上。”

他的声音温润平和,如清泉流过山石。

“老臣,回来了。”

梁帝放下了茶杯,竟是亲自从椅上站起,缓步走下台阶。

“怎么不在家中多待几日?”

他走到白斐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却是掩饰不住的亲近。

白斐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足够了。”

他轻声说道:“圣上,比家重要。”

梁帝闻言,失笑出声,伸手指了指他,摇了摇头。

“你啊,你啊,总是这副样子。”

“朕让你多待几天,难道还会说你什么不成?”

他叹了口气,背着手在殿中踱了两步。

“不过话说回来,你不在身边,朕这身边,连个听朕唠叨的人都没有。”

白斐只是微笑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圣上这是在表达想念。

梁帝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白斐身上,忽然问道:“秀莲最近可还好?”

白斐脸上的笑容更柔和了些。

“托圣上洪福,她身子骨还算硬朗。”

“若是让她知道,圣上还惦记着她,想必会开心不少。”

梁帝摆了摆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萧瑟的御花园。

“朕早就跟你说过,让你把秀莲和孩子,都接到京城来。”

“你倒好,这么多年了,一直推三阻四,就是不同意。”

白斐走到梁帝身边,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为他那已经微凉的茶杯,重新续上滚烫的热水。

茶香袅袅升起。

“离开京中,安全些。”

白斐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

梁帝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倒是苦了你们一家子。”

白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有些事,不必说透。

身在帝王侧,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

他自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他的妻儿,是他唯一的软肋。

远离京城这个巨大的旋涡,是最好的选择。

梁帝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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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明那小子,最近怎么样了?”

他又问道。

“若是不想在外面漂泊了,想入朝为官,朕亲自给他安排个好去处。”

听到儿子,白斐的眼中,闪过一丝为人父的骄傲。

“犬子顽劣,在卞州弄了个什么镖局,整日里舞刀弄枪,不亦乐乎。”

他笑了笑,继续道:“虽没什么大名气,但养家糊口,倒是足够了。”

梁帝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殿外那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悠远。

“也就是你了。”

他感慨道。

“若是换了其他人,在你这个位置上,恐怕朕如今,要添上不少的麻烦。”

白斐依旧只是笑着。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到殿外,不多时,竟是亲手提了两只用黄泥封口的酒坛进来。

他将酒坛轻轻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圣上。”

白斐躬身道:“此酒,是安北王在老臣临行前,特意相赠。”

“殿下说,此酒刚烈,让老臣务必带回来,给您尝尝鲜。”

梁帝闻言,眉头一皱,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

“一坛破酒,有什么可尝的?”

他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这个臭小子,打了胜仗,就不知道给朕送些真金白银,奇珍异宝?”

“送两坛酒,就给朕打发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他的身体,却很诚实地走了过去。

他绕着那两只土里土气的酒坛转了一圈,用脚尖轻轻踢了踢。

白斐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只是笑,并不说话。

因为他知道,这酒,圣上一定会喜欢。

梁帝终究是没忍住,他弯下腰,有些笨拙地拍开其中一只酒坛的泥封。

啪!

泥封碎裂。

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醇厚而霸道的酒香,瞬间从坛口喷薄而出!

那香味,不像寻常御酒的绵柔,也不像民间浊酒的寡淡。

它浓烈,辛辣,仿佛一头苏醒的猛虎,带着一股原始的生命力,瞬间便充斥了整座大殿!

就连空气,似乎都变得灼热了几分。

“嗯?”

梁帝的眼中,闪过一丝诧,他凑近坛口,用力嗅了嗅。

好烈的酒!

白斐早已见怪不怪,他默默地取来两只白玉酒杯,为梁帝斟了满满一杯。

酒液清澈,却不似清水,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琥珀色,在灯火下,流转着诱人的光泽。

梁帝端起酒杯,放到唇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

如同一条火线,瞬间从舌尖,烧到了喉咙,再轰然炸开在胃里!

一股磅礴的热力,猛地升腾而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梁帝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但这股刚猛的烈性褪去之后,一股醇厚甘冽的粮食清香,却又从舌根处,缓缓弥漫开来,回味悠长,让人通体舒泰。

“此酒……何人所酿?”

梁帝放下酒杯,沉声问道。

他从未喝过如此霸道的酒。

白斐摇了摇头。

“安北王殿下并未细说。”

“哼!”

梁帝又哼了一声,脸上却已没了嫌弃之色。

“这个臭小子!酿出这等好酒,竟然不思上报朝廷,藏私自用!该当何罪!”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

这一次,他似乎适应了那股烈性,脸上竟是浮现出一抹酣畅的红晕。

他放下酒杯,忽然斜睨着白斐。

“你,是不是也收了他的好处了?”

白斐笑着点头,坦然承认。

“殿下也送了老臣两坛。”

“臣没舍得喝,已经埋在老家后院的桂花树下了。”

“朕就知道!”

梁帝一拍大腿,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指着地上那两坛酒,不容置喙地说道:“把那坛没开封的,给朕埋起来!”

“这坛开了的,朕先留着慢慢喝。”

白斐笑着躬身。

“遵旨。”

君臣二人之间,那股轻松的家常氛围,让殿内的暖意,又浓了几分。

笑谈过后,梁帝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他坐回龙椅,目光如炬,看向白斐。

“你去之时,滨州情况如何?”

白斐也收起了笑容,他走到梁帝身侧,神情肃穆。

“回圣上,滨州如今的情形,比老臣预想的,要好上太多。”

“臣抵达戌城之时,虽是战后,街边却已算不上萧条,百姓开始摆摊,城中有了生气。”

“而且,安北王殿下,已经将滨州原本那十几万残兵败将,彻底整合完毕。”

白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他抬起头,迎着梁帝探寻的目光,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圣上。”

“胶州光复,指日可待!”

轰!

最后那八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梁帝的心头!

他猛地从椅上站起,龙袍下的身躯,竟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你……你说真的?!”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白斐重重点头。

“以老臣所见,绝无虚言。”

“哈哈……哈哈哈哈!”

梁帝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穿透殿宇,在空旷的宫城上空回荡。

他快步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疆域舆图前,那双深邃的龙目,死死地盯着“胶州”那两个字。

那里,曾是大梁疆土之一。

那里,有他儿时最敬重的将帅,有他最亲密的挚友。

可那片土地,却在他登基之后,从大梁的版图上,被硬生生地撕了下去。

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耻辱!

是压在他心头,数十年,夜夜不能安寝的巨石!

“好啊……”

“好!好啊!”

梁帝笑着,笑着,那双睥睨天下的龙目之中,竟是缓缓泛起了晶莹的泪光。

他仿佛看到了故友的英魂,看到了先帝那失望的眼神。

白斐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打扰。

他知道,这座江山,这位帝王,背负了太多。

良久。

梁帝猛地抬起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眼睛。

当他再次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只是眼眶,依旧泛红。

他看着白斐,看着这个陪伴了自己一生的老伙计,脸上露出一抹发自真心的笑容。

“老白。”

“今日,陪朕……喝两杯。”

白斐笑了。

他躬下身,拿起那坛只剩下半坛的烈酒,为梁帝,也为自己,斟满了两杯。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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