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陵王虽故作深沉之状，但发出所问之后，当然最先关注的就是叶川。
当看到叶川毫不在意，正在大快朵颐，襄陵王不由一愣，心中更加拿捏不准。
这怎么又变成草包了……
叶川此人，实在让人难以琢磨。
场中众人沉思片刻之后，沈知文轻叹一声，率先开口。
“王爷此问，发人深省，至少下官从未想过。”
“不过自古至今，熙熙攘攘，利来利往，天下生灵，奔波劳碌，终究都逃不过名利二字吧……”
坐在他旁边的赢仲匡呵呵一笑，“沈大人此言虽俗，却也诚恳。”
沈知文哈哈一笑，“还是仲匡兄知我！我沈某人可不就是一介俗人！”
众人也都跟着莞尔一笑。
襄陵王笑容可掬点了点头，“为名为利，情理之中，既是大实话，又怎能称为俗？”
说着，他转头看向吴先生和欧阳靖，“你们也不必拘谨，若有所思所想，大可直言不讳，今日论道，人人皆可畅所欲言！”
“是！”
吴先生与欧阳靖恭敬回礼。
欧阳靖轻咳了两声，率先说道，“以在下愚见……人生于世，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何为归处，当纵情自身，识天下之广博，览万物之珍奇，此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当无憾矣！”
旁边吴先生频频点头，“在下与欧阳兄所感略同。”
襄陵王笑着点头，“志向可嘉！曾闻欧阳兄出游四年，久历化外之地，当是见闻广博，无愧于心中之志。”
“王爷过奖。”欧阳靖谦逊的拱了拱手。
然而在场大多数人对欧阳靖的话反应都很一般，不置可否。
倒不是欧阳靖这番话有什么问题，坦白来说，人有这样的想法和志向，已算颇为超然。
只不过……
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是认识欧阳靖的，更知道他是如何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一只陈家的鹰犬，在陈威倒台之后，怕被叶川清算，不惜叛国，转投襄陵王门下当客卿……
众人来赴宴的时候，当然都看到了襄陵王身边的欧阳靖，只不过顾及襄陵王的面子，视若无睹而已。
实际上大多数人对欧阳靖的行径还是颇为不屑的。
此刻见他却能说出如此洒脱之话，当然不以为然。
襄陵王肯定了欧阳靖之后，又转头遥遥的看着屏风方向。
“小王斗胆，不知两位公主可有高见，与诸位分享？”
那边沉默了片刻，云浠公主率先开口。
“云浠年轻，无才无识，不识天地之大，也不知人生之愁，让王爷见笑了。”
襄陵王闻言哈哈一笑，“公主哪里话！似公主这般无忧无虑、清净纯真，多少人羡慕难求啊！”
这襄陵王说话确实有两把刷子，情商颇高。
之后又过片刻，庆南公主也悠然开口，“不瞒诸位，本宫倒是曾经也有此思虑……”
“本宫出身南疆，南疆之民不似中原富庶，最早多为猎户，靠进山打猎为生。”
“本宫也曾见一对野鹿母子，丧命猎户之手，哀啼不止，心下凄然……”
“当时年幼，心怀伪善，不免怨怪猎户残酷冷漠。”
“及至年岁稍长，愧而反思，猎户何过？”
“野鹿需要生存，人亦如此。”
“好比狼吃鹿，虎吃狼，人猎虎，环环相扣，天道如此，不以善恶论断。”
“如此度之，兽之一生，又是为何？”
“仅为人盘中之餐而已！”
“细细思之，不胜惶恐。天生万物，人在其中，岂能得免？”
“高高在上者，是为进食者，尘埃泥泞之中挣扎求生者，亦乃盘中餐！”
“同样为人，命途迥异！人生为何，实在令人困惑，苦思而不解……”
庆南公主本就声线好听，如此娓娓道来，情感充沛，满怀哲思，令所有人都听得越发入神，深为触动。
就连叶川听了，炫饭的动作都稍微停了一下。
这庆南公主可以啊！
自个儿都琢磨出食物链来了……
“公主此言，实令人心神震颤！”
襄陵王沉默片刻，喟然而叹，“苍天为棋手，众生为棋子，一切冥冥注定，思之不免伤怀……哎……”
“就为公主之言，小王必痛饮三杯！”
说着，他自己斟酒，一连串连饮三杯，意态潇洒疏狂，动人心魄。
众人也都被这氛围所打动，一时间推杯换盏，感慨良多。
屏风之后的庆南公主也微微点头。
没想到襄陵王真的能理解自己的言中之意，且不是随口敷衍，而是真的感同身受。
一时间庆南公主也不得不承认，这襄陵王能击败叶川三大夫人，实非浪得虚名！
看着庆南公主脸上露出赞赏之色，云浠忍不住笑了笑，调侃的道，“姑姑不会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吧？那我该是高兴呢还是生气呢？”
庆南公主一愣，哭笑不得，白了云浠一眼，“襄陵王胸有沟壑，此乃事实而已，确实令人赞赏。在你眼中，姑姑是这等见猎心喜，三心两意之人？”
“那当然不是啦！”云浠俏皮的笑着道，“我这不是怕那小混蛋伤心嘛！”
这姑侄俩在这对话，旁边的染香早就震惊的无以复加！
她脑子灵活，两人对话里这么多明显的信息，她怎么可能听不出！
这姑侄俩……竟然是喜欢同一个人！
意识到这点之后，染香简直是如坐针毡！
这等皇室秘闻，是自己能听的吗？！
搞不好就得掉脑袋啊！
一时间，她心生惶恐，额头上都冒着汗，那还能去思索什么人生的意义……
外面，席间宾客也都被庆南公主这一番话所打动。
沈知文喟然而叹，“公主之言，发人深省，细思之，不禁凄怆……”
韩墨也忍不住开口道，“天为牢，地为笼，天地生万物，究竟是生养抚育，还是拘禁困囚，凡人之念，怎能参破……”
韩墨的话又引起众人一番感慨。
就连李玄武这样的大老粗，回想自己一生，也忍不住有些唏嘘长叹。
此时襄陵王突然长身而起，面色庄重，冲着屏风之处深深鞠了一躬，“今日公主之言，令小王获益匪浅，感悟良多，请公主受小王一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