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中,众人散去。
沈清砚独坐片刻,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寥寥数语。
字迹端正,却平平无奇,寻常人看了,只当是寻常问候。
写完,他将素笺叠好,放入一个极薄的羊皮袋中,封口处盖上一个小小的印章。那印章上刻的并非名号,而是一个古怪的图案,七颗星,呈北斗排列,却少了一颗。
这是他与忽必烈约定的密信标识。
羊皮袋封好后,他唤来一名黑衣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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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衣卫身着寻常布衣,面容普通,扔进人堆里便找不出来。他躬身行礼,一言不发。
沈清砚将羊皮袋递给他。
「交给北边那位。」
黑衣卫点头,接过羊皮袋,转身离去。
没有多馀的言语,没有多馀的礼节。
这就是黑衣卫的作风。
……
三日后,蒙古大营,忽必烈的王帐之中。
帐外寒风凛冽,帐内却温暖如春。炭火烧得正旺,几盏油灯将帐内照得通明。
忽必烈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卷兵书,目光却有些游离。
这两年来,他表面上是大蒙古国的亲王,手握重兵,威震一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日子过得有多煎熬。
大汗蒙哥对他心存忌惮,诸王对他虎视眈眈,朝中大臣各怀鬼胎。他每日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更让他寝食难安的,是南边那位。
那道青衫身影,那漫天的金色剑气,那如神如佛的威势……
每每想起,他都会从梦中惊醒。
可他同时也知道,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只有那个人,能帮他登上那个位子。
只有那个人,能让他从这煎熬中解脱。
帐帘忽然掀开,一名亲卫走了进来。
「王爷,有人送来一件东西。」
忽必烈抬起头。
亲卫双手捧着一个极薄的羊皮袋,恭敬地递上前来。
忽必烈接过,目光落在那封口处的印章上,七颗星,北斗排列,少了一颗。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送东西的人呢?」
「正在外面等候。」
忽必烈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亲卫躬身退下。
帐中只剩忽必烈一人。
他盯着那羊皮袋,沉默了许久。
两年来,那个人从未主动联系过他,全都在和下面的人进行交流合作,他也从未敢主动联系那个人。他们之间,仿佛有一种无声的默契,时候未到,不必相见。
如今,羊皮袋来了。
时候到了。
忽必烈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取出里面的素笺。
素笺上的字迹端正而平淡。
寻常人看了,只会以为是一封寻常的书信。
但忽必烈不是寻常人。
他从案头的书匣中取出一本薄册,那是半年前黑衣卫暗中送来的「密码本」。册中记载着一种古怪的译法,以字取意,以位取字,拆解重组,方得真义。
这方法那是相当稳妥,哪怕密信被别人得知,或者不小心泄露出去,要是没有这「密码本」,那也无法得知密信内容。
忽必烈翻开密码本,对照着素笺上的字,一字一字地翻译。
这是一件极耗心神的事。
但他做得极慢,极认真。
因为他知道,这封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关乎他的生死荣辱。
时间一点点过去。
炭火噼啪作响。
忽必烈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当他译到最后一行字时,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准备上位,我会派人帮你铲除对手,你把能和你竞争的人员名单交出来。」
就这短短两行字。
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上位。
这两个字,他想了多久,盼了多久,又怕了多久?
从懂事起,他就知道自己不是长子,不是储君。可他从没放弃过那个念头,暗中结交权贵,拉拢将领,培植亲信,等待时机。
可等来等去,等来的只有煎熬。
如今,那个人说,准备上位。
忽必烈缓缓放下素笺,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落在帐顶那盏摇曳的油灯上。
灯火明灭不定,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他不禁想起了两年前那一战。
想起了那道金色剑气冲天而起的瞬间。
想起了数千精锐伏尸当场的惨状。
想起了剩下几千百战老兵跪地求饶的景象。
想起了自己站在令台上,浑身冰冷,如坠冰窟的感觉。
那是他这辈子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虽然那个人没有杀他,可那种随时可能被抹去的恐惧,深深烙印在他灵魂深处。
可也正是那一战,让他明白了一件事,那个人,不是凡人。
是神。
凡人无法匹敌丶无法抗拒丶无法理解的神。
被神选中,是祸,也是福。
是祸,是因为从今往后,他头上永远悬着一把剑。
是福,是因为那把剑,可以为他扫清一切障碍。
包括他的大汗。
包括那些与他争位的兄弟。
包括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
忽必烈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里,有紧张,有期待,有恐惧,也有……兴奋。
虽然不可能一直坐在上面,但起码能坐一回过过瘾,也算是不枉他这麽辛苦一场。
「来人。」
他转身回帐,声音平静。
一名亲卫快步而入。
「王爷有何吩咐?」
忽必烈走到案前,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蒙哥,大蒙古国现任大汗,他的兄长。
阿里不哥,他的幼弟,也是他最有力的竞争者。
还有几位手握重兵的宗王,几位态度暧昧的贵族。
写完,他将纸折好,放进一个新的羊皮袋中,封口处盖上自己的印章。
「把这件东西,交给送信来的人,他会知道怎麽做。」
亲卫接过羊皮袋,领命而去。
忽必烈重新坐回案前。
他看着那盏摇曳的油灯,眼中光芒闪烁。
蒙哥大汗,我的兄长。
你在位九年,南征北战,威震四方。
可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对我心存忌惮,又不肯除掉我。
你不杀我,那我只好……杀你了。
……
此时,大蒙古国的汗位,正是由蒙哥在位。
蒙哥是成吉思汗之孙,拖雷长子,忽必烈的兄长。他于九年前登基,在位期间,先后征服大理,攻打南宋,威震天下。
但他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多疑。
他对诸王心存忌惮,对忽必烈更是处处提防。可他性格优柔寡断,既不敢重用忽必烈,又不敢除掉忽必烈,只是一味地压制丶试探丶监视。
这种态度,让忽必烈既痛苦又愤怒,也让他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而沈清砚派出的黑衣卫,早已在蒙哥身边布下了一枚棋子。
那是一个极不起眼的小人物,蒙哥的马夫。
此人名叫脱脱,原是蒙古一个破落贵族家的奴仆,因善于养马,被选入汗帐。他相貌普通,言语不多,做事勤恳,从不引人注目。在汗帐中做了三年马夫,从未有人多看过他一眼。
真正的脱脱,两年前就已经死了。
死于一场不起眼的人为意外。
而死去的脱脱被掩埋的当晚,一个相貌与他一般无二的人,走进了汗帐的马厩,接替了他的位置。
此人是黑衣卫隐组的高手,精通易容之术,更擅长模仿他人的言行举止。
他花了三个月观察脱脱的一举一动,早已将这个沉默寡言马夫的每一个习惯丶每一个表情丶每一句口头禅,都烂熟于心。
从那以后,真正的脱脱长眠于草原之下,而「脱脱」继续活在汗帐之中。
每日喂马刷马,清理马厩,偶尔跟随大汗出猎。
没有人发现任何异常。
因为那个沉默寡言的马夫,和从前一模一样。
三年。
整整三年。
他每日在马厩中喂马刷马,眼睛和耳朵却始终在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他记住了每一个进出汗帐的贵族,记住了每一次秘密的谈话,记住了蒙哥所有的出行习惯丶饮食起居丶作息规律。
他像一块石头,静静沉在水底,等待被唤醒的那一天。
密令到来的那一日,他正在给蒙哥最心爱的那匹白马刷毛。
送信的是一名普通的商贩,借着送草料的名义进入马厩。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一个小小的羊皮袋滑入他掌心。
他若无其事地将羊皮袋收入袖中,继续刷马。
待四下无人,他才取出羊皮袋,拆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薄笺,笺上只有一句话,「三日之内,大汗必死。你只需在他落马时,第一时间赶到。」
他看完,将薄笺投入马厩角落的火盆中。
火舌舔舐,纸片化为灰烬。
他继续刷马,神色如常。
三年都等了,不差这三天。
……
第三日。
蒙哥出猎。
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每隔三五日,便要去草原上驰骋一番。他喜欢那种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感觉,喜欢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在马背上,他才觉得自己是真正的蒙古大汗,是成吉思汗的子孙。
随行的有百馀骑,都是汗帐最精锐的护卫。
「脱脱」作为马夫,远远跟在队伍后方。
三年来,他一直在这个位置,不远不近,不显眼,不碍事。就像一个会移动的影子,存在,却又从未被人真正看见。
蒙哥骑着他最心爱的那匹白马,一马当先,在草原上纵横驰骋。
阳光洒落,草浪翻涌。
他大笑着,挥动马鞭,仿佛天下尽在掌中。
他不知道的是,那副用了两年的马鞍,昨夜曾被一双手细细「打理」过。
三根银针,细如牛毛,长不过半寸。针尖淬有无色无味的奇毒,那毒不会立即发作,只会在心脏剧烈跳动时,随着血液骤然爆发,引发一切心疾该有的症状,胸闷丶气短丶心悸丶骤停。
「脱脱」将这三根银针,以极其精巧的手法,安在了马鞍内侧一处极不起眼的褶皱中。针尖微微探出,角度恰好,高度恰好,位置恰好,只要人坐上去,身体微微前倾,那三根针便会同时刺入皮下。
刺得很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
浅到就算有所察觉,也只会以为是马鞍的褶皱硌了一下。
三根针,是为了以防万一。若一根没中,还有第二根;若第二根也偏了,还有第三根。
三年来,他从不让任何意外发生。
此刻,蒙哥在马上纵横驰骋,心跳如鼓,热血沸腾。
那三根针上的毒,正随着他的血液,无声无息地流向全身。
一刻钟。
两刻钟。
三刻钟。
蒙哥越跑越快,越跑越兴奋。
然后,就在马速最快的那一瞬,他的心脏,猛然一缩。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丶再用力丶再用力。
蒙哥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想勒住马,可手已经不听使唤。
他想喊出声,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而就在这时,那匹白马似乎也察觉到了主人的异常,忽然一声嘶鸣,奔跑速度开始减慢!
蒙哥整个人被从马背上掉了下来!
他重重摔在草地上。
「大汗!」
护卫们大惊失色,纷纷勒马,向蒙哥落马的地方冲去。
「脱脱」也在人群中。
他混在那些惊慌失措的护卫中间,策马向前。他的脸上和其他人一样,满是惊恐与焦虑。他的声音和其他人一样,喊着「大汗」的呼喊。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眼神始终平静。
当护卫们终于赶到蒙哥身边时,蒙哥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嘴角有血迹渗出。那是坠马时咬破了舌头,也是心疾发作时的常见症状。
「大汗!大汗!」
护卫们围成一圈,有人跪地哭喊,有人手忙脚乱地试图施救,有人高喊着「快叫医者」。
一片混乱。
「脱脱」挤在人群外围,没有靠得太近。
他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那些护卫们惊慌失措,看着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将军们手足无措,看着大蒙古国最尊贵的人,就这样躺在草地上,渐渐失去温度。
一刻钟后,医者(汉人中医)赶来。
又过了一刻钟,医者站起身,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说道。
「突发心疾,药石无医,大汗……去了。」
人群一片哗然。
有人哭嚎,有人怒吼,有人茫然失措。
「脱脱」依旧站在人群外围,低着头,沉默不语。
没有人注意他。
又过了半个时辰,有人开始收拾现场。那匹白马被牵起,那副马鞍被卸下。
「脱脱」走了过去。
「我来吧。」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静,和往常一样。
那护卫看了他一眼,认出是养了三年马的老实人,点了点头,把缰绳递给他。
「脱脱」牵着白马,缓缓向马厩方向走去。
没有人跟着他。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马夫。
走到无人处,他停下脚步,伸手在马鞍内侧轻轻一抹。
三根银针,落入掌心。
细如牛毛,轻若无物。
他握紧拳头,继续向前走去。
当晚,那三根银针被投入火盆,化为灰烬。
大蒙古国第九任大汗,蒙哥,驾崩于出猎途中。
死因:突发心疾,坠马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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