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只凤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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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blank"cla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lang=」zh-CN」><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章只凤孤凰</h3>

李景风正擦拭着灯笼。掌柜的把这两串灯笼看得比什麽都重,那是老福居馆的辉煌,新驰道还没开的时节,去往青城的商客在城外能住上的最好的客栈就是福居馆了。

李景风没经历过那时节,新驰道开通时他还没出生,但他记得易安镇确实越来越冷清,有些家底的邻居都搬去了邻镇,要不就得到新驰道上搭棚营生。娘说,易安镇没了,驰道上会有新的城镇,但那要等许多年。一村衰败,另一村就有了,改朝换代也是这麽回事。

村里人少了,感情反倒厚了,乡里间总是相互探问,问得最多的是打算几时搬走。但人恋故土,哪怕只隔着二十几里也不愿轻易搬离。

掌柜的人不坏,就是爱占小便宜,隔三岔五会把快坏了又卖不出去的存粮便宜卖给街坊,知道李景风家贫,他多给了些折扣,还不忘叨念自己亏了不少。娘病重那些时日,掌柜的送了好些熬汤用的老姜丶红枣丶枸杞,还有两回下足血本,进城时特地买了当归跟银耳,虽然只小小一包,李景风还是很承他的情。

两串灯笼挂得很高,李景风趴在梯子上,用鸡毛掸扫灰,忽听掌柜的喊道:「有客人来啦!」李景风低头望去,来人背着把刀,刀鞘漆黑,瞧着跟杨兄弟的野火有些像,只是野火更窄。

对了,杨兄弟呢,他去哪了?李景风心头隐隐觉得不对,爬下楼梯,正要上前招呼客人,忽地想起什麽,慌张大喊:「掌柜的快逃,他是坏人!」

黑衣人挥刀砍来,李景风矮身避过,忽又起了个念想:我学过武功,我跟着三爷学过武功,我不怕他,能打跑他,这次掌柜的不会死啦!

一念既起,他正要起身接招,可不知怎地行动迟缓,尤其脚步迟滞,动作跟不上念头,不由得心里咯噔一声:我怎麽糊涂了,这时候我还没学会武功呢,怎麽打得过夜榜杀手?再说了,要是打跑了他,小妹不来救我,我又要怎麽认识小妹?

被砍死事小,识不得沈未辰事大,李景风抓起板凳胡敲乱砸挡住杀手,见掌柜的奔出门外,心想:这次掌柜的总算没事了,也算两全。他不敢再与杀手纠缠,慌忙向门口奔去,杀手从后追上。

忽听马蹄声响,李景风心下大安,远远望见马匹急奔而来,马上丽人不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沈未辰?可又起了疑心:不是该先见着大哥二哥吗?

他正要大喊救命,却喘不过气来,张口无声,沈未辰只扭头看了他一眼便策马而过,未再流连,李景风心下大急。这一耽搁,杀手挥刀砍来,李景风腿脚剧痛,摔倒在地,捂着腿大喊:「小妹!」这一声直把他从梦中惊醒,左腿剧痛难忍。

他不是第一次梦到福居馆的往事了,刚离开青城加入铁剑银卫那两年,他做这噩梦超过十次,每次都在李追刀刃临身或沈未辰来救他时戛然而止。还有一次是梦到了沈玉倾拔剑相助。福居馆是他一生的转捩点,不仅因此结识了沈玉倾兄妹与谢孤白,也从此踏入江湖,当日的惊心动魄与初见沈未辰的惊艳令他终身难忘。

自从杀了李追,他就很少梦到福居馆了,不知道今天为什麽会梦到那段往事,是太过思念小妹?

梦是假的,痛却是真的。恢复练武后,他拄着拐杖练习纵跃,想找回以往的身法。像是不断提醒他成了残废似的,他练功越勤,断肢的疼痛就越剧烈,让他频繁从睡梦中疼醒。

李景风咬紧牙关轻轻按摩残肢,忍耐着不叫出声,静静等疼痛舒缓。

一大早,哈克便领着十馀名仆从鱼贯而入,打从被囚之后,监牢里第一次来这麽多人。这些人收拾桌子,铺上金色与红色的毛绒软布,一股熟悉的饭菜香传来,烤猪丶全鸡丶蹄膀丶鱼羹丶一壶烧刀子,还有出关以来第一次见着的女儿红。碗盘俱是红漆镶金,还配了一双金漆红筷。

「您怎麽了?脸色不好。」哈克见李景风神色不对,关心询问。

「今天疼得比较厉害。」李景风随口答道,又问,「这早餐也太丰盛了吧?」

「今天是神子的婚礼。」哈克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

「我日子过糊涂了。」李景风道,「代我恭喜神子,祝他与娜蒂亚百年好合。」

「您是不是还在生神子的气?」哈克试探着问。

杨衍从没对娜蒂亚之外的人说起他跟李景风争执的原因,只知道他跟李景风出一趟远门就带着重伤的李景风回来,说是囚禁却又礼遇备至,哈克不敢多问。这大半年来与李景风相处,他很喜欢李景风,知道李景风温和仁厚,不是嘴硬的性格,想来想去得出个结论,那就是李景风气神子砍断他的腿,所以死不认错,两人才会僵持至今。

「我?生气?」李景风一愣,笑着摇头,「为什麽这麽问?我说过我不恨神子。」

「真不生气?神子砍断您一条腿,虽然这是神子降下的处罚,可又不像……感觉神子一点都没有想处罚您的意思,好像还很愧疚……唉,我搞不懂,但我想您应该恨神子吧,塔克跟汪其乐就很恨神子。我不信世上有这麽宽宏大量的人,除了神子,因为他是萨神派来看顾我们的,他做的一切,无论赏罚,都是依循萨神的指示,包括宽恕。」

「或许有点生气。」李景风又想起杨衍用去无悔射自己的事,随即摇头,「但我现在这样,生气又有什麽用?」

这几年的历练让李景风早就明白咆哮和愤怒不能改变什麽,只有冷静务实才能真正解决问题。武功越高,本事越大,他就越心平气和。他不想咒骂杨衍,也不可能靠咒骂就让杨衍放他走,他问哈克:「你怎麽突然又说起这事?」

「我真不知道神子跟您到底是怎麽回事。」哈克搔搔头,「我觉得他很希望您参加他的婚礼,但又不知道为什麽不让您参加。您只剩……我是说,您又没办法逃走,就算生气,也该用道歉当作给神子的贺礼,神子一定会比收到任何宝物都高兴!」

李景风心下一沉,杨衍宁愿不让自己参加婚礼也不见自己,那就是铁了心,要离开这牢笼就更难了。

「李队长,这些菜是神子特地为您准备的,是从巴都最好的汉菜馆买来的。」

李景风笑道:「奈布巴都只有一家汉菜馆,富食堂的汉菜也不地道。」

「还需要什麽说一声就好,我下午要参加神子的婚礼,可能没法再来看您。」哈克叹了口气,「我觉得您不在场会是神子一生的遗憾。」

李景风本来还抱着一丝希望,相信杨衍早晚会想通,现在看来这希望越发渺茫了。自己会被关多久?三年,五年,七年?小妹呢?小妹还在等自己回去……一想到这,李景风就不由得黯然心痛。

得想办法离开。李景风想过以自尽或绝食的方式逼杨衍就范,但当时他还指望能说服杨衍改变主意,想再跟杨兄弟好好谈一谈,且以杨兄弟的执拗性子,若自己以死相逼不成,看管定然更加严密,到时想逃出去就更难了。再说了,自己那时还没熟记火苗子名册,且重伤残废,就算有办法逃出牢狱,也逃不出戒备森严的祭司院。

李景风望向桌上佳肴,不是祭司院的餐具,估计是自外带进来的。他将全鸡放到盛着蹄膀的大碗上,倒过盘子,沉思片刻,用指甲在盘子上轻轻划了个丰字,打了个勾。

崆峒应该还有死间在奈布巴都,多半会去这汉菜馆……李景风知道被发现的机会渺茫,死间人数稀少,进祭司院救人更难,反而可能害他们暴露身份,一念及此,又想抹掉盘上痕迹,犹豫许久,终究留下。

这记号被死间发现已是极难,如果真被发现,就是机会,他得相信同伴。就算没人发现,李景风也知道还有个人会来找他,他有种感觉,那人绝不会放过自己跟杨兄弟。

李景风左手撑起拐杖,右手重提初衷,至少得拾回以前的五成功力——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等到机会来临时,成了救他的人的拖累。

不知道小妹怎样了,他真的好想丶好想她……

这几个月,沈未辰几乎每天都在想着景风,想他关外之行如此凶险,盗取关外奸细名册的任务多麽艰难,不由得为他担忧,又宽慰自己,他领九大家仇名状,几年间刺杀过大小十数名恶人,人头悬赏数千两,想杀他的人何止成千上万,他还不是横行无阻,连孤坟地都走过?他武功高强,应敌经验丰富,又聪明,必能平安回来。

聪明……想起福居馆初识的景风,一脸忠厚老实,什麽都不懂,朱大夫叫他傻小子,倒是大哥跟谢先生丶文先生都看出他只是见识少。聪明有很多种,景风不是长袖善舞巧舌如簧的聪明,他的聪明不尖锐,不张扬,老成持重,这反而是他最狡猾的地方,谁要是真被他那双质朴透亮的大眼睛和拙劣口才给骗了,定要在他手上吃亏,他或许没法预先设计几十种法子,却往往只用一个法子就突破难关。

沈未辰忍不住一笑,现在看来,傻的反倒只有朱大夫了。

假如景风平安回来,自己又要跟他说什麽呢?他会很生气,但只会自责,自己还得安慰他。凭什麽自己受苦,却还得安慰他?一想到这,沈未辰竟觉得委屈。

「姑娘,时辰到了。」守卫的声音惊醒了沉思已久的沈未辰。守卫恭敬地站在门口,两名捧着凤冠霞帔的婢女走上前来,对着沈未辰行了一礼。

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其中一个说道:「我们来为姑娘上妆更衣。」沈未辰轻轻「嗯」了一声,婢女掩上门,原本脸上是掩不住的紧张,在看到沈未辰后化为惊讶。

「怎麽了?」沈未辰察觉她们神色有异。

「没事……姑娘好漂亮。」一名婢女回答。她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把话给吞了回去。

「你们不是府上的婢女。」这一个月,沈未辰如同被软禁般住在屋里,却从未见过任何婢女,哪怕是打扫的嬷嬷也没见过,一应杂务都由侍卫负责。

那婢女嗫嚅道:「我们是文爷找来的……」

「你叫什麽?」

「我叫许荷。」那婢女道,「她叫许莲。」

沈未辰笑道:「先生荷,后生莲,你是姐姐?」

许荷赞道:「姑娘好聪明。」

「做你们的事,文爷不会为难你们。」沈未辰说到这里顿了顿,知道她们害怕的不是彭镇文,于是道,「尽快把事情办完,我让你们早点出去。」

两名姑娘连忙称是,许莲将妆盒搁在桌上,见着沈未辰垂下的双手上的手镣,不禁一愣。

「别理会,手脚精细些。」沈未辰抬起手,铁链发出细微声响。为了控制她,手镣足铐的铁链约莫只有三尺长,仅够平常走动与举起手臂。

许家姐妹不敢多问,许莲替她扑粉,正细细看她脸庞,忽地落泪:「姑娘……您……您不怕吗?」

许荷怕她惹祸,忙道:「别多嘴!」

「当然怕。」沈未辰笑道,「可怕也没用。怕,还是要做。你们这麽怕,若事情没做好,不是更怕?还不如安下心来。瞧,你的手都在发抖。」沈未辰握住许莲的手,又示意许荷把手伸来,一并紧紧握住,接着道,「吸口气,缓缓神。」

姐妹俩依言吸了几口气,沈未辰接着道:「咱们说些闲话吧,说说你们是怎麽来这的。」

许莲道:「我娘是梳头婆子,咱们打小跟着娘学手艺,彭总舵要娶妻,文爷要我们进来帮忙张罗。」

「整个抚州都知道这婚事了?」

许莲点点头:「消息传得很快,听说要进总舵,都没姑娘敢来,娘不敢违抗文爷的命令,我和姐姐才……」

「那你们也知道我是谁了?」

许莲道:「他们说你是青城的大小姐。」

沈未辰心中一痛,她害怕失去名节,或许如夏厉君所言,女人不该因名节而羞愧,但事到临头又怎可能不怕?但比起名节,更让她难受的是自愿成为彭千麒妻子的名声,那是更加洗不去的耻辱。

但自己不能一直活在恐惧与耻辱中,她必须忍受,并且习惯,她知道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必须做好准备。

「你们知道我是青城大小姐,我会陪着你们。好好做,早点回家。」沈未辰安抚两人,「快些。」

两名姑娘得她鼓励,心情稍稍平复,继续为她扑粉,沈未辰东一句西一句扯些闲话哄俩丫头安心。

许荷忽地低声道:「姑娘您真好看,哪个男子见了能不喜欢?我娘当过喜娘,有门手艺,要是婆家给的红包不满意,她就上个水花妆,瞧着没差别,但新娘热,汗水一出,脸花得快,新郎见了都厌憎。」

沈未辰知道这丫头好意,不想把自己打扮得太漂亮,最好能惹彭千麒嫌弃,她沉思片刻,摇头道:「这手段能有什麽用?」接着笑道,「你们尽管拿出本事,最好让我美若天仙。」

许荷满脸疑惑,只得道:「姑娘现在就是天仙啦。」

两人接着扑粉丶施朱丶描眉丶贴花丶涂脂。沈未辰揽镜自照,雅夫人精于梳妆,往日里就要她好好学,她见有不足之处就指点许荷姐妹补妆,那模样倒真像是急于出嫁的新娘。

沈未辰双手绑着铁链,外袍是特别裁剪的,腋下和袖口处都有开口,以钮扣系上,宛如囚服,之后戴上凤冠,披上霞帔,这古怪的婚服就算穿上了。

此时有人敲门道:「姑娘,吉时到了。」沈未辰应了一声。又有一个阴冷尖锐的声音问:「还没好吗?」许家姐妹一听这声音便浑身发颤。

沈未辰按着两人手掌安抚,口中道:「好了。」示意许荷上前开门。许莲忙道:「姑娘,盖头!」沈未辰接过盖头,却不盖上。

大门打开,只见彭南二站在门口,沈未辰指着许家姐妹道:「我没碎银,替我赏她们。」彭南二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许荷,道:「你们去吧。」

许家姐妹接过银子,虽然欣喜,仍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沈未辰。沈未辰道:「没你们的事了。」又问彭南二,「能让她们走吗?」彭南二点点头,许家姐妹如蒙大赦,连声告谢退下,沈未辰这才慢慢将盖头盖上,道:「我没成过亲,接下来要做什麽?」

「拜堂。」彭南二道,「跟我来。」

「穿这身衣服瞧不见路,脚步也迈不开。」沈未辰道,「怎麽跨火盆?」

彭南二冷冷道:「你刚把喜娘支走了,现在要我背你吗?」

「彭家没办过喜事?」

「给我爹办喜事都是走过场,今天算隆重的。」

说完,彭南二转身就走,沈未辰只得跟上。以她武功,即便长裙拖地脚有镣铐也不至于轻易摔倒,但势必得小心,沈未辰迈着碎步前进,隐约感觉彭南二始终在前方不远处,像在等她。

廊道尽头通往正厅处有个火盆,跨过火盆,门槛上斜置着琉璃瓦片,沈未辰一脚踩碎,踏进门槛,就算是进了彭家的门。一切简陋得可笑,九大家的嫁娶,准备大半年都算快的,从未曾有如此简陋的,沈未辰也曾想过自己出嫁时的模样,从没想过是这样的光景,连搀扶她的喜娘都没有。

她用眼角馀光找着方向,来到主位前。大厅里约有六七人,沈未辰不知道具体都是哪些人,但周围十分安静,令人不安,她甚至感觉四周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氛围。

一条人影向她走来,彭千麒?一股恶寒从脚底窜上,沈未辰不禁颤抖,连低头去看都觉得害怕。

「文叔公,可以拜堂了。」彭南二的声音传来,一颗彩球被送入手中。

许久无声,大厅里没有办喜事的模样,反倒隐隐有股肃杀之气。

「文叔公。」彭南二的声音再度响起。

「曹栖岩。」彭镇文的声音传来,他就坐在主位上,代替彭千麒的父亲。

「一拜天地……」

沈未辰转身面向门外,屈膝跪下,这一叩就坐实嫁入彭家,成为恶名昭彰的臭狼妻子了。

她连作梦都没想过会有如此屈辱的时刻。

「二拜高堂!」

沈未辰回身向主位上一跪一拜。

「夫妻对拜!」

低头时,沈未辰瞥见一双正不安扭动的小脚……是个孩子?

「礼成!」

门外鞭炮声零零落落,还有几声有气无力的恭喜,说话的人都很年轻,接着就听「彭千麒」稚嫩的童音问道:「现在要走了吗?」

「老七,过来!」焦急的声音有些熟悉,似乎是那日见过的彭南五。

「可以回房了。」这是彭南二的声音。

「我不知道怎麽回去,我看不见路,还是说要把盖头拿掉?」沈未辰问。

「跟我来。」彭南二道。

「老二,你留下,我有话说。」彭镇文的声音传来。

「你带他回房,不要留在内院。」是彭南二的声音。

「你跟着我走。」「彭千麒」说道,确实是个孩子,可能只有十岁上下。

沈未辰从后门出去,沿途无语,一路回到原来的房间。「接着要做什麽?」她觉得自己问了个很荒谬的问题。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回答,「叔公说你以后就是我娘了。我搞不懂,爹娶那麽多妾都没要我叫娘,反正活不了多久,五哥说不用叫,二哥也不会叫。」

这是彭南七?彭千麒最小的孩子?

「你二哥跟你叔公关系怎样?」

「我不住抚州,不知道。五哥说我离这儿越远越好,但他们好像时常吵架。」那孩子说道。

「你喜欢哪个哥哥?」

「你问这麽多干嘛?」那孩子很不耐烦,「你不是很快就要死了吗?我爹的女人都很快死的!」

「我不会这麽快死。」沈未辰道,「哪个娘进门时会叫你来代替你爹?我跟她们不一样。」

彭南七一愣,似乎被说服了,但仍道:「那你也不能命令我!」

「叔公要你叫我娘,你不用叫,但要尊重我。」沈未辰念头一转,道,「你二哥会要你听我的话。」

彭南七一惊,忙道:「我喜欢五哥,他人最好,六哥时常欺负我,三哥不怎麽理我,四哥被崆峒派一个很厉害的人杀了,大哥我见都没见过。」

几个兄弟里唯独没提到彭南二,可见他连提起二哥都怕。

沈未辰又问:「你二哥呢,他时常打你?」

「没……」彭南七声音有些发颤,「五哥说二哥会等我长大了再打,才不伤筋骨,要我好好练武,不然以后不禁打……」

这疯魔般的彭家……

「多跟你五哥亲近,他会保护你。」沈未辰觉得自己似乎说错话了,她想从这孩子口中套出更多话,但……即便他是彭千麒的儿子,终究只是个孩子,泄露太多彭家内情,彭南二不会放过他,于是道,「快回去,没你的事了。」

沈未辰独自坐在床沿上。这张床前两天才挂上红绸,布置得如同喜房,照理说,她要坐在这里等丈夫,但料想外头并无宴席,彭千麒也不会出现。

那几日的自怜过后,沈未辰没有沉溺于悲伤,而是打起精神衡量自己的处境。想起这婚事便深觉古怪,她不是骄傲之人,但素知自己美貌,即便不如唐绝艳那般妖娆妩媚,至少不至于被彭南二嫌弃,无论如何,彭南二才是那个该娶自己的人。

她猜想过彭南二心有所属,又或者所好并非女色,但哪怕做个假夫妻,又或者让自己嫁给其他兄弟都行,如果想糟践自己,还能逼自己当彭南七的童养媳,但他明知会与青城结怨,为何还是让自己当他的继母?

而且至今为止,她还没见到彭千麒,虽说夫妻婚前要避嫌,但沈未辰不相信彭千麒是知礼之人。还有这场简陋至极犹如儿戏的婚礼,让彭南七代替父亲与自己拜堂,这是什麽路数?

彭家一定藏着秘密,而谁都能看出彭南二与彭镇文之间的不合。

她犹豫了许久,这个月来几乎都在思考这件事。自己无疑身处龙潭虎穴,举目无依,连引以为傲的武功也被手镣脚铐困住大半,这般处境下,照谢先生说的不要冒险,等景风回来,等大哥派人救出自己无疑难如登天。但这是最安全的办法,无论受多少苦,只要不死,大哥跟景风就一定会来救自己,想要平安就得逆来顺受。

而如果自己不安分,彭南二不会放过自己,彭镇文也是精明的人,这疯了一般的彭家会展开难以想像的报复。

沈未辰是认命了,但认命不是逆来顺受,任人摆布,认命是对不堪处境的放下,而不是从此不再挣扎。

怕,还要去做,这才叫勇气。恐惧不是懦弱,逃避跟放弃才是。

她得做点什麽,不一定是为了逃出彭家,哪怕最后徒劳无功,什麽忙都没帮上,也不能坐在房里等着被人拯救,她得做点什麽来改变自己的处境。

她在床沿坐了许久,从中午到黄昏,而后天黑,她料想彭千麒不会出现,但也没有揭开盖头。

天黑了,她听到了彭南二的脚步声。「还盖着盖头,等谁来掀?」声音停在前方不远处。

你可以替我掀开——沈未辰想这样试探,但她真怕彭南二掀开盖头,她只希望掀开盖头的人是景风,于是她自己动手将盖头揭开。

屋里是黑的,大红蜡烛没有点上,仅有月光从窗户投入,沈未辰起身走到桌边,点起喜烛。

「今天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她问,「都没人跟我说一说。」

「所以你就问我弟弟了?」

沈未辰心下一惊,犹豫着该不该替彭南七说几句好话,他毕竟是个孩子,但彭南二性情太难捉摸,更麻烦的是他十分精明,说错话反而会让彭南七遭殃。

「我对你们几兄弟一无所知,所以问了他。」沈未辰道,「他说你会等他长大了才打他。」

「我会记得这件事,也会提醒他记得,免得他十六岁那年被打得莫名其妙。」

沈未辰想起彭南三的惨状,不禁心惊。

「你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彭南二就着烛火细细端详沈未辰,「就像真想嫁人似的。」

「我想做好我的事,无论愿不愿意,九大家的孩子从小就要学会怎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沈未辰想着怎麽与彭南二周旋,这是她从没做过的。这跟与行舟子谈话不同,行舟表面蛮横,实则仍然讲理,彭南二却像个疯子。

「今天的婚事太冷清,就算是做个样子也不该这麽敷衍。」沈未辰决定试探,一味退缩只会让自己更加被动。

「你喜欢热闹?」彭南二道,「我们发了喜帖,九大家会派人来贺,还要招待赣地所有门派,那时你得出席,向宾客敬酒,让所有人知道彭家与青城结盟,这会让下面那些有反心的人有所顾忌。」

这是羞辱,沈未辰一想到这画面就觉得恶心。

「你要以彭家主妇的身份笑着,如果有人问起你丈夫,就说他身体微恙正在休养。彭家三十几年来从没有女人出面的,你是第一个。」

「我带着手铐脚镣,能出去见客?」沈未辰道,「怕是有损彭家名声吧?你们跟青城结盟,难道不是想改变彭家的名声,而是想拉着青城的名声一起变糟?」

彭南二冷笑:「可以说你丈夫喜欢,谁不知道你丈夫的癖好?也可以说你自己也喜欢,别人不会起疑。」

这是更大的羞辱,沈未辰只觉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她宁死也不愿受这种侮辱。但如果她死了,大哥跟谢先生真的反目成仇,而她最不愿意的就是大哥跟景风为他伤心,他们会难过一辈子。

缩回去,别再试探,乖乖当个人质,免得受更多侮辱和报复……沈未辰脸色不变,她不能让彭南二发现自己占了上风,那样他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地羞辱自己。她在极度的恶心与厌憎中还是听出了彭南二对彭千麒的恨意,彭南二没叫过一声爹。她不能反唇相讥,让彭南二难堪同样会遭到报复,她的每一句话都要答得恰当,才能在保护自己的前提下达到目的。

「还是我该自称寡妇?」沈未辰道,「有人说我……我丈夫已经死了,至少他们会疑心这是真的。你们应该像我一样做好自己的事,与青城联姻这种大事,就算没人知道我是跟一个孩子拜堂,也会有人怀疑这一切都太简单了。」

说出「我丈夫」三字时,沈未辰感到晕眩,但忍了下来。彭南二盯着她,胸口轻微起伏,沈未辰看出自己的不卑不亢引得他更加愤怒了。跟这人打交道绝对免不了屈辱受苦,但要能拿捏住分寸,以及必须有收获。

风声响动,沈未辰决定忍下,挨巴掌仍是羞辱,但再疼也远不及战场上挨的一拳一掌,自己连方敬酒的剑都受过,还怕这巴掌?

一声脆响,脸上火辣辣地疼。「想知道你丈夫是不是还活着?」彭南二讥嘲道,「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你敢吗?」

沈未辰吃了一惊,看着彭南二讥嘲的眼神,不禁犹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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