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的声音不高。

苏长庚浑身一僵，那股老学究的孤傲劲儿，仿佛被这句话当场戳破。他猛地转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活见鬼的表情。

「你……你说什麽？」他怀疑自己听岔了，「你一个投机倒把的头子，包庇手下不说，现在还敢威胁我一个国家高级知识分子？」

旁边的公安局长听得冷汗都下来了，心里直叫唤：我的苏大爷啊，您是真瞎还是假瞎？没看见门口那二十尊煞神吗？没瞅见人家证件上那能闪瞎眼的国徽吗？

这哪是威胁，这他娘的是直接下通知！

陈彦懒得跟他废话，只是朝公安局长那儿歪了歪头。

「把许大茂带上来。」

局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亲自去监室提人。

没一会儿，鼻青脸肿的许大茂就被两个公安架了出来。当他看见灯光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一双充满恐惧的眼睛里，瞬间爆出两万瓦的亮光。

「主……主任！」

许大茂双腿一软，当场就要给陈彦跪下，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破筛子，「主任！您可算来了！我……我冤枉啊！」

可他的眼神一扫，看到旁边的苏长庚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动作瞬间僵住。

他非但没哭，反而一把挣脱公安，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可他不是冲向陈彦，而是张开双臂，下意识地护在了苏长庚身后一个姑娘的面前。

那姑娘，正是苏晴。

「别……别为难苏教授！也别为难小晴！」许大茂脖子一梗，对着陈彦嘶吼起来，「主任！这事儿是我一个人的错！跟他们没半毛钱关系！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我许大茂接着！」

这一嗓子，把在场所有人都吼愣了。

陈彦的眼神里，也闪过一丝讶异。

他以为这孙子会第一时间扑上来抱自己大腿，没想到，这向来自私自利的墙头草，在鬼门关前，居然还知道护食。

苏长庚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老脸，此刻也微微一滞。他看着挡在女儿身前，明明自己怕得要死，却还强撑着不退半步的许大茂，眼神里那股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杀气，竟然悄悄散了一丝。

「都出去。」

陈彦的声音再次响起。

公安局长二话不说，带着手下和那二十名黑衣卫士，潮水般退出了审讯室，顺手还把厚重的铁门给带上了。

屋里，瞬间只剩下陈彦丶苏长庚，还有那对倒霉鸳鸯。

「苏教授，谈谈。」陈彦拉开椅子坐下，跟在自家后院似的。

「我跟你没什麽好谈的！」苏长庚余怒未消，但声调明显降了八度，「法律就是法律！他玷污了我女儿的清白，就必须严惩！」

「清白？」陈彦笑了，他看了一眼躲在许大茂身后，满脸泪痕却依旧偷瞄着许大茂的苏晴，「我的人说，他们是自由恋爱。怎麽到您这儿，就成了玷污？」

「自由恋爱？荒唐！」苏长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女儿是天之骄女，未来的科学家！他是什麽？一个满身铜臭的倒爷！斯文扫地！他们之间，不可能有感情！」

「感情这事，您说了可不算。」陈彦摇了摇头，懒得掰扯这个。

他不再看苏长庚，目光落在了那张被老教授死死护住的办公桌上。

「苏教授，咱们还是谈点您能说了算的事吧。」

说着，陈彦不紧不慢地从怀里，也就是系统的储物空间里，摸出了一卷用油纸包得死死的文件。

他将文件往桌上一放，推了过去。

「这是……」苏长庚满脸警惕。

「看看不就得了。」

苏长庚迟疑片刻，终究是没能忍住。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油纸，几张列印精良的图纸和公式露了出来。

只扫了一眼，苏长庚的呼吸，停了。

那双老花镜下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他那只手，哆嗦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小心翼翼地抚上图纸。

「镍基……单晶高温合金……定向凝固技术……这……这是第三代铼元素配方？！」苏长庚的声音嘶哑丶乾涩，「这……这种冷却曲线的控制模型……我的天！这怎麽可能！」

他痴了。

作为一个搞了一辈子航空材料的专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资料的分量。

国家最新的喷气发动机，就卡在涡轮叶片的耐高温材料上！他带队耗了十年心血，最多也就让叶片在极限温度下扛五十个小时。

可眼前这份资料，这鬼斧神工的配方，这超越时代的工艺……要是能实现，叶片寿命能直接翻十倍！不！二十倍！

这意味着，困扰了整个华夏航空工业十年的心脏病，有救了！

苏长庚像着了魔，一张张地翻看，嘴里念念有词，时而激动得满脸通红，时而又眉头紧锁，完全忘了自己在哪，忘了女儿的「冤屈」，忘了那个要被枪毙的「流氓」。

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份从天而降的资料。

许大茂和苏晴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陈彦静静地看着，直到苏长庚翻完最后一张纸，才缓缓开口。

「苏教授，国家需要它。」

苏长庚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那是一种混杂着狂热丶渴望与震惊的复杂情绪。

「你……你到底是什麽人？这份资料……你从哪弄来的？」

陈彦没回答，又补了一句。

「而我，需要您。」

他站起身，走到苏长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已经被技术彻底俘获的老专家。

「我在京郊，有一个特种材料实验室，预计九月底完工。缺一个能把图纸变成现实的领头人。」

陈彦的这句话，让苏长庚的心脏狂跳起来。

「现在，咱们做笔交易。」陈彦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弧度。

「第一，你，苏长庚教授，辞去东北大学所有职务，带着你的团队和实验数据，即刻入职我的实验室。经费，要多少给多少。」

「第二，许大茂和苏晴的婚事，我这个当领导的，亲自担保。彩礼丶住房，都按最高规格来办。他们不是流氓配学生，是国家特派员和科学家家属的结合，是革命同志。」

陈彦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字字如钉，全都钉在了苏长庚的软肋上。

一边，是坚守一辈子的所谓「风骨」和「门风」。

另一边，是能让国家航空工业一步登天丶实现他毕生梦想的康庄大道。

天人交战。

苏长庚的脸色变了又变，额头冒出细汗。他死死攥着那份图纸，手背青筋暴起。

许久，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我答应你。」

……

半小时后，看守所大门再开。

许大茂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一看到站在红旗轿车旁抽菸的陈彦，二话不说，纳头便拜，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

「主任！您是我亲爹！不！比我亲爹还亲！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不仅没吃上花生米，反而还能明媒正娶苏晴！而那个茅坑里的石头一样的老丈人，居然还成了自己顶头上司的下属！

这人生的大起大落，太刺激了！

陈彦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吐出个烟圈。

「行了，起来。以后对苏晴好点，收起你那套油嘴滑舌的毛病。要是让我知道你对不起她……」

陈彦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不用苏教授动手，特办有一百种方法，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声无息。」

许大茂吓得一个哆嗦，连忙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主任！我许大茂要是对苏晴有一点不好，天打雷劈！」

……

数日后。

一支由数辆红旗轿车和军用卡车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离渖阳，向着京城疾驰而去。

最后一辆红旗轿车里，苏长庚辞去了所有教职，带着妻子女儿，以及他那几箱子比命还珍贵的实验数据，踏上了未知的征途。

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苦笑一声：「没想到我苏长庚搞了一辈子科研，临老了，竟然上了一条『贼船』。」

坐在他身旁的妻子拍了拍他的手。而女儿苏晴，则时不时地偷看一眼前排副驾驶的许大茂，脸上泛着红晕。

苏长庚收回目光，再次低头看向手中那份被他翻了无数遍的合金配方图纸，眼中又重新燃起了火焰。

或许，这艘「贼船」，才是他此生最正确的选择。

最前方的头车里，陈彦通过后视镜，将这一家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研究所的材料学带头人有了。

许大茂这个先锋大将也彻底收了心。

一箭双鵰。

他掐灭菸头，嘴角缓缓上扬。

东北的风，吹来了黑土地的丰饶。接下来，是时候让这片共和国的长子，见识一下什麽叫做真正的工业奇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