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码头上最后一个货柜落地。

龙门吊的钢缆松弛下来，在探照灯底下晃了两晃，「嘎吱」一声收回臂架。仿生仓管员手里捏着锺灵毓提前拟好的分区表，指挥着搬运队往供销社里送货。

粮油区靠左墙，副食区居中，日用百货靠右墙，五金建材在最里面一排。

每一袋米丶每一箱罐头丶每一瓶酱油的摆放位置，表格上标得清清楚楚。搬运的人不用动脑子，按编号对格子，塞进去就行。

五点二十八分，安杰推开了供销社的木门。

门后面的场景让她在门槛上站了足足五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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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她走的时候，这里还是一排一排空荡荡的铁角钢架子，方格子张着嘴。现在，格子全满了。

精白面粉码成小山，红色的午餐肉罐头堆了三层，绿皮铁桶的茶叶排成一溜，棕色酱油瓶像列队的士兵。搪瓷盆丶棉线袜丶肥皂块丶煤油灯芯——每一样东西上面都挂着手写的价签，字迹方正，墨水还是新的。

空气里混着新米的清香和腌肉的咸味。

安杰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袋面粉，指腹摩过棉布袋面上的封口线——和她在南郊百货大楼见过的包装一模一样。

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海面。

「这是什麽时候运过来的？」

仿生仓管员正往冷柜里码猪肉，头也没抬：「华东中心仓调拨，船运直达，昨天半夜到的。」

安杰没再问。她从柜台底下翻出验收单，逐区逐项开始清点。

六点整，十个售货员到齐。

安杰抬腕看了一眼表，合上验收单。

「都站好。」她的声音比昨晚培训时稳了不少，「开门之前再过一遍——顾客进门，你们第一句话怎麽说？」

十个女人齐声：「您好，欢迎光临松山岛供销社，请问您需要点什麽？」

安杰点了下头：「记住，声音要让人听着舒服，别扯着嗓子喊。」

她走到门口，把门闩抬起来。

外面已经排了四十多个人。

..........

队伍最前面是食堂司务长老马。

他攥着一张手写的采购单，眼睛瞪着紧闭的木门，脖子伸得老长。门一拉开，他第一个跨进去。

大步走到粮油区，一把提起十斤装的大米往秤盘上一搁。

电子秤上绿色数字跳了几下，侧面吐出一张小纸片。

老马「嘶」了一声，身子往后撤了半步。他左右瞄了瞄，压低嗓门问旁边的售货员：「闺女，这铁盒子不会把米吸走吧？」

售货员嘴皮子抿了抿，使劲憋着笑，摇头。

「那它怎麽知道多重的？」

售货员帮他撕下价签贴在米袋上：「您放上去它就知道了，比秤砣准。」

老马半信半疑地捧着米袋走到收银台前面。他从胸口兜里掏出一沓毛票，手指头搓了三遍才抽出两张。

钱塞进去。

「咔嗒。」

找零槽吐出一枚钢鏰，在铁皮槽里滚了两圈才停住。声音在安静的店里脆生生的。

老马低头数了三遍零钱。

然后他猛地仰起脖子，嗓门大得把旁边三个人吓了一跳：「他娘的！这东西比我们司务长算得还快！」

后面排队的人哄地笑了。

一个炊事班的兵探着脑袋喊：「老马，后面还等着呢，你搁那儿扎根啊？」

老马一手提着米袋，一手指着电子秤，回过头来大声嚷嚷：「你过来你自己看！这玩意儿连分分都给你算得明明白白——我干了二十年司务长，还不如一个铁盒子！」

上午十点，店里人少了一茬。

安杰正在副食区理货。她把被翻乱的罐头重新码齐，抬手的时候馀光扫到货架前面站了一个人。

是个义务兵。

瘦。颧骨凸出来，军装洗得起了毛边，领子上有一块补丁。

他站在午餐肉罐头前面，呆呆地看着，伸了两次手又缩回去。

安杰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

「同志，要买什麽？」她刻意把声音放轻。

那个兵张了张嘴，喉头滚了一下。

「这个……多少钱？」

安杰指了指罐头底下的价签：「一块二一罐，不收票。」

他没吭声。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和钢鏰，摊在掌心里数。

手指一张一张地翻，翻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一罐午餐肉放进篮子左边。犹豫了几秒，又从旁边货架上拿了一包动物饼乾，放进篮子右边。

四毛钱的那种。

安杰没有多问。

结帐的时候，那个兵把篮子里的东西分成两堆推过来。

「午餐肉我自己吃。」

他顿了一下。

「饼乾——麻烦您帮我包一下，我寄回家。给我妹。」

安杰弯腰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张牛皮纸，把饼乾放上去，四角叠得方方正正，用棉线绕了两圈系了个结。

她把包好的饼乾递过去的时候，多说了一句：「你要是写了地址，我帮你寄。供销社有邮寄服务。」

那个兵愣住了。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没能扯成一个完整的弧。但眼圈红了。

「……谢谢。」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安杰从柜台上抽了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递给他。那个兵接过去，在柜台边弯着腰写了一个地址。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两个字不会写，用拼音代替。

安杰把那张纸折好夹在包裹上面，轻声道：「明天就给你寄出去。」

那个兵抱着午餐肉，冲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安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阳光里。

她低头瞥了一眼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的地址——甘肃定西，某某村。

她把包裹放到专门辟出来的邮寄区搁板上，没有说话。

........

下午一点，供销社准时闭门盘帐。

安杰把收银台钱箱打开，哗啦一声把里面的钱全倒在柜台上。

毛票丶角票丶钢鏰铺了一大片。

十一个人围着数了两遍。

安杰拿铅笔在本子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四百三十七块六毛二。」

十个女人面面相觑。

那个算数最快的瘦高军嫂第一个开口：「咱岛上统共三百多号人，一上午花了四百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