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小酒馆，布置得倒是有几分洋气。」老人评价。

徐慧真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回您的话。这叫中西合璧。陈主任定的规矩。这里卖酒，也卖生活情调。结算可以用人民币，也可以用汇券。主要是接待外国专家丶归国华侨和有些底子的买办。」徐慧真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老人靠在沙发靠背上，视线停留在酒柜的一瓶威士忌上。

「吸收外来事物，加以改造。把外汇留在自己的池子里。这个脑筋动得活泛。你这个女同志，是个当掌柜的料。」老人点头称许。

歇息片刻，众人走出酒馆，步入百货大楼的一楼正厅。

大厅挑高十米。正中央悬挂着伟人画像。地面的大理石瓷砖倒映着穹顶的灯光。

四周分布着几个宽大的玻璃专柜。

娄晓娥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装，站在柜台后方。

商业部刘峰部长走到柜台前，低头看去。

防弹玻璃下方，整齐摆放着劳力士金表丶德国徕卡相机丶进口高级皮具和高档收音机。

刘峰视线移动，落在劳力士手表的价签上。

「三千五百元？不用票证？」刘峰抬头，直视陈彦。

陈彦点头。「全都是免票销售。」

刘峰皱起眉头。他大脑快速计算国内的平均工资与购买力。

「陈主任。这定价脱离了群众基础。普通工人十年也攒不够买一块表的钱。这种柜台设在这里，意义何在？」刘峰提出质疑。

陈彦侧过身，面向刘峰，给出他的决策逻辑。

「刘部长。我们实行计划经济，是为了保证绝大多数人的基本生活不乱。但这世上，总有人手里握着多馀的钱。」陈彦语速平缓。

「公私合营后拿定息的资本家，归国带回大量资产的华侨，还有那些高级知识分子和专家。他们手里的资金，如果没有消费渠道，就会去冲击地下黑市，推高粮油等基础物价。」

陈彦指着柜台里的金表。

「这种模式用高溢价的奢侈品，建立一个资金泄洪区。他们花钱买面子，买稀缺。我们收回这批庞大的闲置资金，重新充入国库，用于采购工业机械丶研发国防科技。」

刘峰听完，眼睛睁大。

他迅速翻开手中的黑色皮革笔记本，拔出别在胸口的钢笔。

笔尖在纸面上快速摩擦，记录下陈彦刚才的话。

「吸收民间超额资本，截留流向黑市的资金，平抑基础物价。」刘峰边写边念。

写完，刘峰合上笔记本。

「这是一个极高明的金融手段。解决了长期困扰我们的通货膨胀隐患，也拓宽了外汇的吸纳渠道。这套模式，值得在燕京丶沪上等重点城市进行全国性推广。」刘峰给出极高评价。

老人没有接话。他背着手，迈步走向正厅后方的区域。

那里有一部宽大的双向下行扶梯。

「走，去下面看看。」老人走上扶梯。

电梯履带转动，发出机械咬合声。

一行人顺着扶梯，下行来到负一层。

站在负一层入口，所有人的脚步停住。

入眼是一个占地数千平米的广阔空间。头顶的日光灯管排列得密密麻麻，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冷气从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吹下，拂动众人的衣角。

空间内，没有任何一条传统的木质柜台。

一排排高达两米的开放式金属货架摆放整齐。货架之间留出两米宽的通道。

商品分门别类，码放在货架上。粮油丶日化丶零食丶罐头。

通道里，顾客们来回穿梭，直接伸手从货架上拿取物品。

「没有售货员隔着？」老李将军张大嘴。

供销社和国营商店，一直都是柜台经济。顾客指哪样，售货员拿哪样。

陈彦走到一旁的存放区，拉出一辆金属手推车。

四个橡胶轮子滚过防滑地砖，发出清脆规律的响声。

陈彦将手推车推到老人身前。

「这是自选超市。顾客自己拿商品，统一到出口处的收银台排队结帐。」陈彦解说。

陈彦解释这种模式的优势。

「撤掉柜台，释放了顾客的消费天性。能直接触碰商品，能对比重量和包装，购买欲会被成倍放大。同时，减少了大量柜台售货员的冗馀人力，整个楼层的流转效率能提升十倍。」

老人双手握住手推车的金属把手。

金属的冰凉触感传导到掌心。

老人迈开步子，推着手推车走入通道。

他在一排摆满粮油的货架前停下。伸手拿起一包挂面。

塑料包装袋有些滑手。老人翻转挂面，看了一眼背面的生产日期和成分表。

「真新鲜。手摸得到，老百姓买得才放心。」老人将挂面放进手推车的网兜里。

老李将军也去拉了一辆车。他推着车跑到罐头区，往车里丢了两瓶黄桃罐头，又转去肉类冷柜看了看。

「这推车真好使。装多少东西都不沉。在里面逛着，什麽都想往车里扔。」老李将军搓着手。

刘峰部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打破了隔着柜台要东西的壁垒。将主动权完全交给顾客。这不仅仅是零售形式的改变，这是一种对消费心理的精准把控。南郊的商业理念，超前了至少二十年。」刘峰的评价直指核心。

推车在货架间穿行。

十几分钟后，老人推着车来到出口的收银台前。

收银员快速核对商品，计算出金额。

老人拿出现金支付。

「不要票的自选超市。陈彦，你在这里建起了一个全新的经济特区。」老人提起装好商品的纸袋。

他转过身，视线穿过收银通道，落在通往上层的宽阔楼梯上。

楼梯口的指示牌上写着：二楼，服装区。

「刚才外面排队的人说，你们南郊自己生产的服装，比城里的的确良还要紧俏。走，去看看你们做出来的衣服，到底有什麽过人之处。」老人指向楼梯。

陈彦侧身让开通道，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一行人坐着扶梯，回到了一楼，然后进入了二楼区域。

光线经由头顶的玻璃顶棚折射，打在整齐划一的金属展示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