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被反覆咀嚼后又吐出的残渣，黏腻丶窒息，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和硝烟味。

货轮底舱里，时间似乎再次凝固。但这一次，凝固的不再是单纯的绝望和等待，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丶混合着恐惧丶算计和最后疯狂的死寂。

陈峰靠坐在冰冷的货堆夹角，怀里是蜷缩着丶呼吸渐趋平稳的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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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动作很轻，但异常专注。借着舷窗偶尔漏进的一丝极其微弱的丶几乎可以忽略的光线（或许来自远处海面的反光，或许来自船上某处未完全遮蔽的灯光），他正在仔细地丶有条不紊地保养他的枪。

两支五四式手枪被拆解开，每一个零件都在他粗糙却稳定的手指间被仔细擦拭丶上油。

枪油那特有的丶略带刺鼻的气味，在充斥着血腥和恶臭的空气中，反而带来一丝奇异的丶属于掌控力的慰藉。

弹匣被卸下，黄澄澄的子弹被一颗颗退出，检查底火，擦去灰尘，再一颗颗重新压入弹匣，直到发出轻微的丶金属弹簧被压紧的「咔哒」声，宣告满装。

动作熟练，一丝不苟，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专注。

这不仅仅是在保养武器，更是在整理思绪，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丶未知的彼岸做着最后的丶也是最直接的准备。

港岛。

那个在无数偷渡客口中象徵着自由丶财富和新生希望的「东方之珠」，此刻在陈峰的心里，却蒙上了一层更加厚重的丶不祥的阴影。

从四九城的血腥复仇，到津港的午夜杀戮，再到这深海铁罐里的生死搏杀，他早已明白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安稳，更没有唾手可得的净土。

任何地方，只要有人，有**，有利益的争夺，就必然有黑暗，有獠牙，有吃人不吐骨头的规则。

他和妹妹，两个没有任何根基丶甚至可以说是「黑户」的外来者，突然闯入港岛那个鱼龙混杂丶弱肉强食的世界，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丶足够的警惕，甚至足够的……狠辣，恐怕很快就会像滴入沸水中的油滴，瞬间被吞噬丶消化，连渣都不剩。

中年男人那句低语，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打蛇人」。

专门抓捕丶勒索丶贩卖偷渡客的本地黑帮混混。

榨乾偷渡客身上最后一点油水，敲诈他们可能存在的亲友，然后将失去价值的男人变成廉价的「血牛」（卖血甚至器官），将女人推入东南亚更深的炼狱……

这不是危言耸听。

陈峰相信，这极有可能就是他们上岸后即将面对的第一道鬼门关。

蛇头把他们「卖」给打蛇人，简直是一本万利丶毫无风险的「完美」交接。

枪，是他现在唯一能倚仗的力量。

所以，必须保持在最佳状态。

保养完自己的双枪，他又检查了小雨那把左轮手枪的状态，确认无误后，才重新收好。

做完这些，他的目光才转向舱室中央，那片不久前还躺着两具尸体丶此刻只剩下两道暗红发黑丶已经半凝固血痕的地面。

旁边，散落着那两个死去的高大男人留下的丶破旧肮脏的包裹。

陈峰起身，走了过去。动作很轻，但立刻吸引了舱内其他三人的目光。

那对男女立刻紧张地缩了缩身子，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警惕，仿佛陈峰下一步就会把枪口对准他们。

中年男人依旧半阖着眼，但眼皮似乎微微抬了抬。

陈峰对他们的反应视若无睹。

他蹲下身，先是用脚踢了踢那两个包裹，确认没有隐藏的危险，然后才用手打开。

包裹里的东西不多，也正如他所料，都是些穷酸偷渡客的标配：几件散发着汗臭的破旧换洗衣物，一些干硬的丶不知道是什麽的乾粮残渣，一点零散的丶皱巴巴的港币和美元——加起来大概也就几十块，或许是他们毕生的积蓄，或许是他们想像中的「启动资金」。

还有一个铁皮水壶，已经空了。

陈峰对衣物和乾粮毫无兴趣。

他伸出手，只将那些皱巴巴的港币和美元捡了起来，数了数，港币大概三十多块，美元只有十几块。面额都很小。

他站起身，将钱揣进自己工装内衬的口袋。

然后，他看都没看剩下的东西，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角落。

几乎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那对男女中的男人，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猛地从角落里窜了出来！

动作快得甚至有些滑稽，连滚爬爬地扑到那两个包裹前，双手并用，将里面剩下的衣物丶乾粮残渣丶空水壶，甚至包裹本身那块破布，一股脑地全部搂进怀里！

仿佛那是天降的横财！

女人也跟了过来，帮着男人把东西往自己怀里塞，脸上甚至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陈峰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丶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人性。

在这种极致的匮乏和绝望中，哪怕是一块破布，一口发馊的乾粮，都成了值得拼命争夺的「财富」。

至于这些东西的原主人刚刚惨死，血迹未乾……谁在乎呢？

那对男女将搜刮到的东西紧紧抱在怀里，警惕地看了看陈峰，又看了看那个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见两人都没有反应，才像是偷到腥的猫一样，迅速退回了自己的角落，开始迫不及待地检查「战利品」，发出压抑的丶满足的叹息。

舱内再次陷入安静。

但这一次的安静，似乎多了一些别的意味。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像石头一样的中年男人，缓缓地丶极其费力地抬起了眼皮。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对喜形于色的男女，也没有看冷漠的陈峰，而是投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钢板，看到了外面漆黑翻涌的大海，和那越来越近的丶灯火璀璨却又危机四伏的港湾。

他用一种极其嘶哑丶乾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语调，缓缓地丶一字一句地开口：

「现在……高兴，还太早。」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舱室里，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那对正在翻捡「战利品」的男女动作一顿，愕然地抬起头看向他。

中年男人似乎没看到他们的目光，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蛇头……很可能，根本没打算让我们安全上岸。」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了刚刚因为「意外之财」而有些发热的头脑里。

女人愣愣地问：「什麽……意思？我们不是交了钱吗？」

「交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