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节帅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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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节帅来了(第1/2页)

醴陵。

第八天。

城墙的颜色变了。

庄三儿记得,他接手这座城的时候,南城墙的砖面是灰白色的。

夯土底子,外头包了一层青砖。

楚军修的,做工马虎,砖缝里的白灰并非糯米砂浆,而是简单的石灰浆。

但好歹是灰白的。

现在不是了。

从垛口沿到墙根,整面南城墙被一层又一层的暗红色浸透了。

老血干了变成暗褐色,新血覆上来又变成鲜红。

层层叠叠。

血渗进了砖缝里,渗进了夯土里,远看像是有人从头到脚淋了一遍朱砂。

可血比朱砂更黏稠。

比朱砂更腥。

城头上的垛口坍了七处。

有两处是被楚军的砲车砸的,碎砖堆了一地,露出里头的黄泥夯土。

另外几处是被云梯的铁钩拽歪的,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像老人嘴里快掉了的烂牙。

庄三儿让人拿碎砖和黄泥糊了糊。

糊得像狗啃的,但只要还能挡箭、还能蹲人,就凑合。

墙根下最触目惊心。

楚军工匠带着民夫在南墙和东墙的根部各挖了两个洞。

几十个民夫轮番上阵,拿铁镐和锹死命往里掘,掘穿了夯土层。

城头上的守军拼命往洞口浇金汁、砸滚石,可架不住民夫死了一批又上一批。

有两个洞已经被掘穿了。

但并不宽,勉强容一人侧身钻过去。

可楚军的轻甲兵一个接一个往里钻。

进去一个,城内便多一把刀。

巷战从前日子时便没有停过。

庄三儿站在南城楼的垛口后面。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睡了。

三天?四天?

分不清了。

脑子像是被泡在了浆糊里,黏黏糊糊的,想什么都慢半拍。

但手还是稳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斫刀攥在手里,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泡得发黑了。

刀刃上的卷口多到他懒得数。

甲叶上沾满了黏稠的暗红色血污。

有些地方干透了,结成硬壳,一动就“嘎巴嘎巴”地裂。

有些地方还是湿的,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甲叶缝隙里嵌着碎肉。

他不想去想那些碎肉是谁的。

城头上很安静。

远处还能听到城东方向隐约传来的厮杀声。

那边的壕洞还没堵死,楚军的轻甲兵还在往里钻。

但南城这一面,攻势已经缓了。

庄三儿朝城下看了一眼。

城墙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

楚军的。宁**的。

甚至还有几具说不清是谁的。

甲片被剥了,衣裳被扒了,血糊了一身,面目模糊,分不清是哪一边的人。

云梯倒了好几架。

有的断了,有几架还搭在墙上,只是上面没人了。

梯身上钉满了弩矢,像一只只蜷缩着的死刺猬。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

血腥气。焦木味。

粪水煮沸后的那种能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的恶臭。

庄三儿已经闻不出来了。

……

城下。

楚军大营。

掩棚底下。

李唐半靠在一只翻倒的粮袋上。

他光着膀子,右肩的甲片被一柄楚军自家的横刀劈出了一道豁口,铁皮卷进去跟底下的皮革内衬绞在了一起,脱不下来。

大夫拿剪子剪了半天,没剪开。

后来是两个亲卫一人按着一边,生生把扭在一起的铁片掰开的。

掰的时候带出了一块皮肉。

李唐一声没吭。

医工给他左肩上那道三寸长的刀伤换布条。

旧布条揭下来的时候带出了一片血肉,黏嗒嗒的。

伤口的边沿已经发黑了,大热天,伤口腐得快。

医工蹲在旁边,满头的汗,不敢抬头看李唐的脸。

李唐双眼通红,连续三日几乎没有合过眼。

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底下两团青黑。

他的目光始终钉在远处的城墙上。

赤红的双眼里烧着一团火。

从第六天开始,他就知道这一仗不能再按部就班地打了。

十日。

到今天,还剩两天。

前五天,他循规蹈矩。

驱民夫填壕。

驱辅卒消耗城头守军的滚石与金汁。

精锐分批攻城,轮换交替。

可城头上那帮宁**,像是铆在了墙上的铁钉子。

怎么砸都砸不下来。

弩矢射完了,他们拿碎石砸。

滚石砸完了,他们把城内的磨盘搬上来了。

金汁烧干了,他们煮粪水。

连城楼上的木栏杆都拆下来当擂木使。

还有那个叫庄三儿的。

李唐亲眼见过那个黑铁塔似的汉子。

在城头上走来走去,嗓门大得跟打雷一样,哪段垛墙松动了他就出现在哪里。

手里一柄厚背斫刀,翻上城垛的楚军不管是谁,一刀一个。

从第六天开始,李唐急了。

他亲自披甲攻城。一个主帅冲在第一线。

第一回攻上城头的时候,他一口气砍翻了三名宁**刀盾兵,差点把右侧的垛口撕开。

可庄三儿带着十几个枪兵迎了上来,硬生生把他逼退了。

第二回是昨日辰时。

他带着先登营的死士钻壕洞。

二十多人堵在墙洞里,跟守军的长枪面对面捅。

他的右臂就是在那时候被一柄长枪的枪杆扫中的,虎口当场裂开。

打了两个时辰。

进不去。

壕洞太窄,兵力展不开。

宁**在洞口内侧垒了半人高的沙袋,两名枪兵蹲在沙袋后面往外捅。

填了二十多具尸体,楚军才勉强把沙袋推倒了。

可等他们钻过壕洞进入城内——

“嗡——”

那一轮齐射,打头的七名楚军先登死士当场被钉死在出口处。

……

“传我令——”

李唐忽然开口。

“命先登营出击。从东墙壕洞突入。”

掩棚下面静了。

医工低着头。

身旁的两名亲卫对视了一眼。

片刻后。

一名亲卫小声开了口。

“将军……先登营……”

他咽了一下。

“已经十不存一了。”

先登营。

李唐从两万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四百名百战死士。每人赏百金。

八天前,四百人。

此刻,还剩不到四十。

这句话像一柄钝锤,不重不轻地砸在了李唐的胸口上。

他的脸没有变。

但眼睛里那团疯狂的火,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像是灶膛里最后一块炭被人浇了一瓢冷水。

嘶。

一缕白烟,什么都没了。

李唐坐在粮袋上,他不说话了。

掩棚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城头上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和风掠过牛皮棚顶的“呼呼”声。

谁也没敢吭声。

……

城墙上。

南城第三段垛墙。

周五靠在一面歪斜得已经快要垮塌的碎砖墙后面,半坐半靠。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

他的右手缠了三层布条。

虎口的旧裂口还没好,又添了一道新的。

现在五根手指头肿得像发面馒头。

攥不拢拳。

什长死了。

他举着长枪挡在他身前,一柄横刀从侧面劈过来,砍在了什长的脖颈上。

什长倒下去的时候,嘴还张着,好像要说什么。

没说出来。

周五把什长的遗物收了。

一块磨秃了的磨刀石。一只装着干饼渣子的布袋。

还有一枚拿皮绳串着的木雕平安符。

周五把平安符揣进了自己怀里。

他不知道什长家在哪里,等打完了这一仗,得托人问问。

如果自己还活着的话。

午后。

他被临时调去了东城壕洞。

东城那边的壕洞是第六天被掘穿的。

洞口内侧垒了半人高的沙袋墙,两名枪兵蹲在后面往外捅。

这套打法管了两天。

可从昨天开始,楚军学乖了。

他们不再一个个地钻,而是三四个人一起往里挤,前面的举盾顶住枪尖,后面的踩着前面的肩膀从上面翻过来。

沙袋墙后面需要一个拿短兵的人,专门对付翻过来的楚军。

周五被塞在了那个位置上。

壕洞极窄。

宽不到三尺,高不到五尺。

蹲在里面,头顶是湿漉漉的夯土,脚下是被血泡软的烂泥。

光线昏暗,只有洞口漏进来的一缕天光。

空气浑浊得几乎无法呼吸。

汗臭、血腥、夯土受潮后散发出来的霉味,全搅在一起,灌进鼻子里,黏在喉咙上。

周五蹲在沙袋墙后面,斫刀横在膝盖上。

等着。

洞口方向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有人在往里钻。铁甲摩擦夯土壁的“嚓嚓”声越来越近。

“来了。”

前面的枪兵低吼了一声。

“噗——”

枪尖从沙袋缝隙里捅了出去。

一声闷哼。第一个钻进来的楚军兵被捅中了肩膀,身子一歪,卡在了洞壁和沙袋之间。

可后面的人没停。

他们踩着受伤同袍的后背继续往里挤。第二个、第三个。

沙袋墙被挤得晃了两下。

“顶住!”

枪兵嘶吼。

第三个楚军兵没走正面。

他手脚并用地从沙袋墙的上沿翻了过来。

速度快得出奇,他显然已经钻过好几回这样的洞了。

周五看见了他的脸。

隔着不到两尺。

一张年轻的脸。

比周五还年轻。嘴唇干裂,面颊上糊着泥和血,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周五看清了他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怒。

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的求生欲。

跟自己一模一样。

这个念头在周五脑子里闪了一下,短到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身体的本能覆盖了。

斫刀挥出去。

空间太窄,刀砍不开。

刀刃侧着劈在了那人的披膊上,“铛”的一声闷响。震得周五的手腕发麻。

那人摔在了沙袋墙内侧的泥地上,还没站稳,就扑了上来。

他手里攥着一柄短匕首,朝周五的面门刺了过来。

周五侧头。

匕首擦着他的耳朵扎进了身后的夯土墙里,带出一撮碎土。

两个人摔在了泥地上。

在这种空间里,任何招式都没有意义,只有最原始的绞杀。

那人压在周五身上,膝盖顶着他的小腹。

周五的斫刀被压在背下,抽不出来。

他用左手死死掐住了对方的喉咙。

手指陷进了对方颈侧的肉里,对方的脸涨成了暗紫色,嘴张着,发出“嗬嗬”的声音。

可那人也没松手。

匕首从土墙上拔了出来,反手朝下扎。

周五拧了一下身子。匕首扎在了他的左肩甲片上。

甲片挡住了,但力道太大,甲片往肉里挤了进去,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咬着牙,右手从腰间摸到了短匕首。

这是什长留下来的。

什长死后,周五一直揣在腰间。

匕首柄上缠的皮绳已经被汗浸得发软了。

他攥住匕首,往那人的肋缝里捅了进去。

第一刀。

对方的身体猛地一僵。

第二刀。

对方攥着匕首的手松了。

第三刀。

身子软下来了。

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了周五胸口上。沉得他喘不过气。

“推开……帮我推开……”

周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身旁的弟兄伸手把尸体拽了过去。

周五从泥地上坐起来。

浑身都在抖。

手上、脸上、甲片上,全是血。

分不清是谁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什么都像隔了一层水。鼻腔里全是铁锈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匕首。

什长的匕首。

刀刃上挂着一缕暗红色的肉丝。

周五张了张嘴,想吐。

没吐出来。胃里是空的。

早上那块干饼消化干净了。

又有脚步声从洞口传来了。

“又来了。”

前面的枪兵吼了一声。

周五把匕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重新攥紧。

蹲回了沙袋墙后面。

……

他不知道在壕洞里蹲了多久。

换防的人来了之后,他从洞口内侧爬了出来。

阳光扑面。

白得刺眼。

他眯着眼站在城墙根下,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

浑身上下分不清哪些血是自己的。

左肩的甲片被匕首顶进了肉里,现在那块甲片还嵌着,不敢动。一碰就钻心地疼。

他靠在碎砖墙后面,啃着一块干饼。

饼硬得硌牙。嚼了两口,嘴里全是粗糙的面渣子,刮得牙龈生疼。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不知道笑什么。

可能是因为还活着。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

旷野那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周五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趴在垛口上,朝城外望去。

一骑快马从东面的官道上飞驰而来。

马蹄溅起的黄土扬成了一条长长的尘带。

那人浑身风尘仆仆,衣甲上沾满了黄灰。

马冲进楚军大营的时候差点撞翻了辕门旁边的拒马。

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跌倒。

稳了稳,朝掩棚的方向跑了过去。

隔着太远,周五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但他看见掩棚底下几名将校围在一起。

有人在激烈地比划着什么,有人转过身朝四周张望。

号角响了。

不是攻城的号角。

是收兵。

“呜——”

低沉的,拖着长长尾音的号角声。

紧接着,金锣炸响。

铛铛铛!铛铛铛铛!!!

收兵!

城下的动静瞬间变了。

那些正在攀爬云梯的楚军兵卒,动作停了一瞬,开始往下爬。

云梯上的人连滚带爬地往下跳。墙洞里的人倒着往外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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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根下的民夫扔掉了铁钁,转身就跑。

楚军在后撤。

旗帜倒了,号角声断了。

……

掩棚底下。

斥候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嗓子已经喊劈了。

但那几个字仍然清晰到像刻在了在场每个人的耳膜上。

“禀将军!宁**前军已越过大屏山!先头部队约莫五千人,距醴陵不足六十里!后头还有大队人马与辎重,正源源不断翻山而来!”

宁**的大军到了。

这个消息像一座山,砸碎了军中仅存的信念。

李唐闭了闭眼。

右手攥住了粮袋上的一根麻绳。攥了很久。

松开。

“撤军。”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铛铛铛——!

金锣炸响。

……

城头上。

“撤了?!楚军撤了?!”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

声音从南城垛墙上炸开来,顺着城头往东、往西传了过去。

“楚军退了!!”

“收兵了!”

周五趴在垛口上,看着城下潮水般退去的楚军。

他只觉得全身都疼。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什么都不想。

只是觉得活着。

还活着。

……

城楼上。

庄三儿站在垛口边。

他往城外看了好一阵子。

楚军退得急。

但后队部伍未散,仍在维持秩序,旗帜虽乱,但未倒。

不是被打崩了。

是有更大的事逼得他们退。

庄三儿握着斫刀的手,慢慢松开了。

一旁的校尉满脸疑惑。

“将军,这帮人疯狗一样日夜不停猛攻了这么多天,怎么说退就退了?”

庄三儿抬起头。

那张被血污和灰尘糊得几乎认不出来的黑脸上,忽然浮起了一抹笑。

“节帅来了。”

仅仅四个字。

不高,不亢。

像是说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可这四个字从城楼上传出去之后,城头上的动静便变了。

有人先是一愣。

有人吼了一声:“节帅来了!”

第二个人。第三个。第四个。

“节帅来了!!!”

声音像是点燃了一根引线。从南城楼蔓延到东城墙,又从东城墙传到北城门。

那些瘫坐在城砖上的、靠在垛口后面喘气的、低头给伤口缠布条的——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有人笑了。笑得涕泪横流。

有人拿拳头锤着城砖,嗷嗷叫。

周五靠在碎砖墙后面,听到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嘴角也往上翘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边那柄卷了刃的斫刀。

他活下来了。

庄三儿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笑容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身旁的校尉们。

“笑过了?”

“笑过了就把脸收一收。”

朝西面一指。楚军撤退的方向。

“切莫大意松懈。楚军退而不乱,许是杀个回马枪。城防不撤,值哨不换,伤员轮替照旧。”

“等亲眼见着了节帅的大纛,再他娘的笑也不迟。”

一众校尉收了笑容。

“得令!”

齐齐抱拳。

庄三儿转回身,朝城外望了一眼。

远处,楚军的旗帜和烟尘正在缓缓向西退去,像一条受了惊的灰色长蛇,慢慢蜷缩着缩进了山坳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越过楚军消失的方向,望向东面。

大屏山方向。

“节帅。”

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俺把城守住了。”

……

大屏山。

罗霄山脉东段。

两万八千人的队伍拖在大屏山的山道上,前后绵延了将近十里。

说是山道,其实只是先头部队拿斧头和柴刀从林子里硬砍出来的一条“路”。

路面是碎石和树根交错的烂泥,宽度勉强容一辆辎重车通过。

车轮碾在湿滑的碎石上,每走十步就陷一回。

陷了就得停下来,七八个人一起推。

推出来了,走十步,又陷了。

骡马更惨。

驮着几百斤重的辎重箱,蹄子在泥浆里打滑,走几步就跌一跤。

跌了就不肯起了。

任凭牵马的民夫怎么抽打吆喝,它就趴在泥里打响鼻,一动不动。

民夫们只好卸了驮子,人扛。

沉甸甸的火药箱,装得死沉的弩矢筐。

还有拆成零件的野战炮。

单是一根炮管,便沉得能压垮数头健骡。

骡子趴窝了,就得找十几个精壮民夫分班轮换着扛。

死沉的铁疙瘩横搁在众人肩膀上走山路,稍微一晃就把人扯得东倒西歪。

天上飘着细雨。

山里头特有的那种毛毛水。

像雾,又像雨。

粘在脸上凉丝丝的,浸在甲片上却往骨头缝里钻。

走了半个时辰,从里到外湿透了。

火药装在密封的牛皮囊里,有专人撑着油伞遮雨。

油伞是刘靖出发前特意从洪州调拨的。

每把伞用桐油浸过三遍,比寻常油纸伞抗水得多。

但也只是“更抗水”。连续下了两天毛毛雨,牛皮囊外层已经开始渗了。

管火药的都头急得嘴角起泡,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停下来检查一遍。

拆开囊口,伸手进去摸。

干的。还是干的。

要是这批火药潮了,比死一千人都糟。

刘靖走在队伍中段。

没有坐轿,没有骑马。

山路太陡,马走不了,轿更别提。

他穿着草鞋,跟士卒一起翻山。

身上披了一件半旧的油布斗篷。

斗篷底下是一身轻甲。甲片磨得发亮,穿久了,布料和甲片之间反复摩擦磨出来的光。

手里拄着一根削了皮的杉木棍子,走山路的时候拄一拄,省些脚力。

李松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背上背着刘靖的舆图囊和兵书匣子,沉得很。但一声没吭。

“节帅。”

李松开口了。

“嗯。”

“前头斥候回来了。大屏山西麓的出口处无异样。李唐的哨线早就被刘七拔干净了,没有补上新的。”

“嗯。”

“另外,辎重队报上来的,后尾的三辆粮车陷在了拗口那段泥路里,拉不出来了。辎重都头请示,是就地卸粮、弃车?还是等天晴了再来拖?”

“弃了。”

刘靖头也不回。

“粮食分给前后的弟兄扛着。车不要了。”

李松应了一声,朝后头的传令卒打了个手势。

走了一会儿。

李松又开口了。

“节帅,庄三儿的军报到了。”

刘靖的脚步顿了一下。

“念。”

李松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绢纸。

纸面上溅了几滴雨水,墨迹洇开了一点,但还认得出来。

他压着嗓子念。

“禀节帅。城在。弩矢将尽。伏远弩矢余不足五百支。擘张弩矢一千二百余支。滚石擂木俱耗尽。雷震子未动,尚余六百九十余枚。”

“数日以来,累计阵亡一千一百四十七人。重伤四百余。在册可战之兵,约二千八百余。”

“楚军攻势日烈。壕洞两处被掘穿,巷战不断。”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请节帅速至。”

城在人在!

城亡人亡……

李松念完,安静地把绢纸折好,塞回了怀里。

刘靖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

队伍经过了一处山脊的豁口。

豁口两侧是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矮松,从这里可以看到西面的山谷。

谷底有一条溪涧,水声潺潺。

刘靖在豁口处停下了。

转过身。

“传令。”

李松立刻竖起了耳朵。

“辎重车全拆了。”

李松一愣。

“所有的辎重车。凡是还能拆的,全拆。木板和车轮就地丢弃。粮草只带三日份,多余的就地掩埋,挖深些,盖上泥和落叶。”

李松张了张嘴。

“野战炮拆成最小单元。炮管让精壮民夫十六人一组轮换扛。炮架绑在骡子背上。火药分装到每个都头身上,每人背二十斤。”

顿了顿。

“云梯、冲车、砲车的预制件,全扔。”

这一下李松忍不住了。

“节帅!这些攻城器械在洪州造了大半年……”

“庄三儿像钉子一样,扎在楚军的心口上整整八天。城还在。”

刘靖的语气平淡。

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本帅只需要人和炮。到了醴陵城外,打的是野战,不是攻城。这些器械用不着。”

他抬眼望了一眼前方的山路。

“传令。全军提速。扔掉一切能扔的东西。只带兵器、干粮和火药。”

想了想,又补了两道令。

“令刘七统率前锋营。五千轻装步卒即刻脱离大队,不带辎重,只携三日干粮和兵器,今夜起全速翻山。”

“刘七对大屏山的路径最熟,让他带弟兄们走他自己踩过的那条路。务必在明日早上之前抵达大屏山西麓,赶到醴陵城东接应庄三儿。”

“本帅率大队随后,明日日落之前翻过大屏山。”

李松咽了口唾沫。

前锋营五千人轻装急行,连夜翻山,不等大部队。

而大部队也要在一天之内走完原本需要一天半的路程。

两万八千人连夜急行军。

“再传一道令。给庄三儿送个信。就说本帅明日便到。让他再撑一夜。”

“是!”

李松抱拳,转身去传令了。

刘靖立在山脊豁口处。

细雨落在油布斗篷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从斗篷底下掏出了那张绢帛舆图。在细雨中展开。

舆图上画满了墨线和红圈。

醴陵。潭州。朗州。岳州。衡州。郴州。

六个点。

六条线。

目光从醴陵移到潭州。

两点之间的径直相距不到二百里。

“马殷一定会召李琼回来。”

“三万精锐是他压箱底的家当。四面起火的情况下,不可能不回防。”

手指在舆图上从武陵划向潭州。

“李琼从武陵撤军。三万人走四百里山路。”

“李琼围了武陵大半个月,打得雷彦恭龟缩不出。忽然一纸军令,全军拔营就走。”

手指在武陵上方画了一个圈。

“三万人的大军在山路上拖出十几里长,蛮兵也应该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从林子里窜出来咬一口就跑。”

“一天被咬上三五回,行军速度少说慢上三成。”

指甲在舆图上划了一道线。从武陵到潭州。

“四百里。被拖着走。加上整编收拢。”

“时间,够了。”

转过身,继续朝山路走去。

身后,两万八千人的队伍开始提速了。

辎重车正在被拆。

木板和车轮被丢在了路边。

粮袋被分到了每个十人队的肩膀上。

炮管从骡子背上卸下来,扛上了民夫的肩头。

十六个精壮汉子分作两班轮换,把那根八百斤的铁管架在肩膀上,咬着牙往前走。

……

此后数个时辰,全军不眠不休,沿着斥候劈出的山径急行。

一个叫石头的年轻民夫走在八人扛炮管的队列第七个位置。

石头今年十七。

洪州人。第一次出远门。

第一次翻山。他爹是章江边上的鱼贩子,他娘在码头上替人浆洗衣裳。

征发民夫的告示贴出来的那天,他爹在灶台边上蹲了半宿,最后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说了句“去吧,给官爷扛完东西就回来,家里等你吃鱼”。

鱼的味道他已经快忘了。

现在他鼻子里只有铁锈味和汗臭味。

铁管搁在肩膀上,硌得锁骨生疼。

走了两个时辰,左肩膀肿了,换右肩。

右肩走了一个时辰也肿了,只好再换回来。

肿上加肿。

前面第三个位置的人脚底打滑了。

整根铁管霎时往前倾,石头的肩膀被猛地压了一下,膝盖差点跪到地上。

八个人一起嚎叫着稳住了。

稳住之后谁也没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气声。

管火药的都头又停下来检查牛皮囊了。

石头趁这个空当把炮管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揉了揉被磨破皮的肩膀。

肩头的皮已经破了两层,露出嫩红的肉,碰一下就疼得倒吸凉气。

旁边一个老民夫递过来一块碎布。

“垫着。”

石头接过来,叠了两层塞在肩膀和铁管之间。

好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你说这铁管子是做什么使的?”

石头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民夫瞪了他一眼。

“别问。扛就是了。”

石头不敢再问了。

前方的路越来越陡,细雨又开始飘了。

碎石路面变成了泥浆,每走一步,草鞋都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带出一坨黑泥。

走三步,鞋就重了一斤。

刘七带着前锋营的五千人从队伍旁边超了过去。

他们走得飞快。

经过石头身边的时候,有个前锋兵卒朝他咧嘴笑了一下。

牙白得很,年纪跟他差不多大。

石头还没来得及笑回去,那人已经消失在前方的雨雾里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后方。

队伍在山道上弯弯曲曲地拖着,看不到尾。

雨雾中,那些扛着粮袋、背着火药包的人影,像是一条缓慢蠕动的灰色长虫,从山的这一边爬向那一边。

不远处,节帅走在队伍中间。

穿着草鞋,披着旧斗篷,跟他们一样在泥里踩。

石头之前听征发他们的军吏说过,节帅是能骑马坐轿的人。

可他偏不。

他走在最烂的路上,跟最普通的兵卒民夫走一样的路。

石头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觉得,跟着这样的人翻山,死不了。

他转回头,把碎布又塞了塞紧,弯腰扛起了铁管。

前面的人已经起步了。

“走了。”

老民夫拍了拍他的后背。

八个人重新架起铁管,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雨又大了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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