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儿媳,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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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儿媳,公公(第1/2页)

十一月初三。

巴陵城头的暮色比往常来得更早。

入冬之后,洞庭湖上的日头一过申时就往西边山脊后面坠。

光线从惨白变成铅灰,最后化作一层稀薄的赭赤色,像擦不掉的老血渍一样糊在天际。

城头上的守军早就习以为常。

三个月了。

砲石,鼓声与号角,死人。

城墙已经不像城墙了。

南门外那段最先挨砸的版筑墙面如今坑坑洼洼,像被什么啃过一般。

投石车砸出的弹坑大小不一,最深的那个足以蹲进去两个人。

坑沿的夯土碎成齑粉,混着碎石与干涸的血迹黏在墙面上,怎么也刮不干净。

更可怖的是被神威大炮轰过的那几处。

铁丸打在城墙上的声威,守军到现在还没习惯。

那种天崩地裂的炸裂声,震得人耳朵嗡鸣发聩,连骨头缝里都在颤。

铁丸砸过的地方,墙面留下碗口大的深洞,周围的夯土像蛛网一样龟裂开来。

有几处罅隙已经从城头一直贯穿到城根,守军拿麻袋和碎石死力堵,但每隔两三天就被新的砲石再次砸开。

黄昏时分,城头上正在奔忙。

十几个签发来的民夫弓着腰,吃力地抬着一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

尸体已经僵了,手臂伸出席子外头,在残阳下泛着蜡黄的灰败之色。

民夫们走到女墙缺口处,把尸体往外一推。

沉甸甸的尸首翻过城墙,在空中翻转几圈,坠入城下的护城河。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很快被浑黄的河水吞没。

护城河的颜色早就变了。

入秋前还是暗绿色的水面,如今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暗赭色。

三个月下来,河里不知道丢了多少具尸体。

有守城时被砲石砸死的,有从城头上摔下去的,有伤重不治抬下来的。

一开始还有人用竹篙把尸体捞到下游去,后来实在捞不过来,索性往里扔就是了。

左右活人更要紧。

民夫们抬完这一具,又折回去搬下一具。

城头上还横着七八具,都是昨夜被投石车砸死的。

一块砲石正中马面墙,碎石四溅,当场砸死了三个,砸伤了五个。

伤重的两个已经在今天上午断了气,轻伤的三个裹了布条继续守城。

没有人号呼恸哭。

三个月前第一次挨投石车轰的时候,城头上乱作一团,尖叫声、哭喊声、骂娘声混成一片。

现在没了。

守军们对死亡已经木然了,一个个萎靡颓丧,生气全无。

城墙东南角有一段刚修补过的缺口。

昨夜投石车砸塌了半丈许的墙面,天亮后民夫们用装满泥土的麻袋和木板拼死堵了半天才堪堪堵严。

麻袋缝里渗出的泥浆顺着墙面往下淌,混着碎石和木屑,像一道疮疤。

一个押官站在缺口旁边监工,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连贯的话语,用嘶声吼着:“快点!天黑前必须堵死!”

民夫们弓着腰搬运石块,一个个面黄肌瘦,胳膊上青筋暴突。

有个看上去年近不惑的汉子搬着一块条石走了三步就脱力跪倒在地,石头从手里滑脱砸在脚面上,疼得他发出一声闷呼。

押官抬手就是一鞭子。

“起来!”

汉子趴在地上挣扎数下,竟没爬起来。

他的脸贴着冰冷的城砖,嘴唇翕动了几下,声嘶难言。

旁边另一个民夫赶紧过去搀他,低声骂道:“现在倒下去,就别想再爬起来了。”

那汉子被架着站稳了,晃了晃,重新弯腰去搬石头。

他的眼神呆滞涣散,像一个已经死了但身体还在凭躯壳行尸的人。

一个穿着破旧甲衣的老卒蹲在女墙后面,目光呆滞地看着民夫们把尸体一具接一具往河里扔。

他手里抱着一柄缺了口的横刀,刀刃上锈迹斑斑,分不清是铁锈还是干血。

嘴唇干裂起皮,脸颊凹陷下去,两只眼睛深深陷在眼窝里,像两个黑洞。

旁边一个少壮卒子捧着半碗稀粥走过来,递给他。

“老丈,吃点。”

老卒接过糙瓷碗低头看了一眼。

碗里的粥稀得能清可鉴人,几粒米在碗底沉着,其余全是水。

他用嘴唇碰了碰碗沿,喝了一口。

“这直娘的跟泔水有什么区别。”

少壮卒子默然不语。

他也想吃干粮,但军中已经断了干粮供给,每天三顿全是这种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听说军中存粮还能撑两个多月,可谁也说不准那些仓曹的话能信几分。

老卒把粥喝完,抹了抹嘴,把碗重重搁在城砖上。

“听说城里一斗米涨到八百钱了?”

少壮卒子苦笑了一声。

“昨天就涨到一缗了。”

“一缗?”

老卒的眉毛跳了一下。

“我当了三十年兵,每月饷钱才两贯半。”

“一斗米一缗钱,这是把百姓往绝路上逼啊。”

“能买到就算有路了。”

少壮卒子蹲下来压低嗓门。

“城东的米肆全关门了,听说是许指挥使下了令,把城里米行仓底全征了充军粮。”

“老百姓想买米,无处市籴。”

老卒不说话了。

城头上的风大了起来。

从洞庭湖面上吹来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守军们缩着脖子窝在女墙后面。

有的闭着眼靠着城砖打盹,有的低声骂娘,有的什么也不干,就那么直勾勾盯着城外连营十里的宁**大营出神。

连骂都懒得骂了。

三个月的围城,已经把这些人的胆气消磨殆尽。

太阳沉到了山脊后面。

天边最后那抹赭赤色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重的暮色。

城头上的火把一盏一盏点了起来,在风中明灭不定。

老卒把缺口的横刀搁在腿上,闭上了眼。

火光在风里晃了一下,映在他微合的眼皮上。

灰败的面孔被火光一照,浮起一层薄薄的暖红,倒像是还有几分生气。

暖红色。

铜镜里映出的第一抹颜色,是唇上新抿的口脂

点唇之后,唇色殷红饱满,衬得那张脸越发娇媚惹眼。

张氏侧过头,目光从镜中掠过自己的左肩。寝衣领口微微滑落,露出锁骨下方一片已经褪成浅黄的淤青。

形状还在,像一朵干枯的花瓣印子,但痛感早没了。

那是半月前的事。

朱友珪喝了半瓮酒,把她从庑廊一直拖到书房门口,一把甩出去撞在了门枢上。

她当时倒在地上,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只是盯着朱友珪。

郢王打完之后就露了怯。

蹲在她面前抱着头,嘴里反反复复说“对不起”和“都怪那老贼”,像个犯了错又不敢去找先生认罚的小孩。

她未加理会。

等他走了之后,她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回内室,脱下衣服查看伤处。

锁骨没断,只是皮肉磕破了一片,青了一大块。

阿杏端着金创药散进来的时候,张氏对着铜镜看了半天那片淤青,神色木然地说了一句:“养半个月就好了。”

半个月。

她对这段时日已经烂熟于心。

从第一次被打到现在,前前后后遭了多少回打,她未曾细数,但身体替她留着印记。

哪一次伤在肩上,哪一次伤在腰间,哪一次被掌掴面颊红肿三日。

每次伤好的时日她算得分毫不差。

伤好了,就该出门了。

三天前她带着阿杏去了城南的崇业寺烧香礼佛。

不是为了拜佛,她从来不信那些。

是为了让人看见她。

崇业寺的住持了空跟宫里的内侍监冯延有旧。

两人年轻时在汴梁同一条街上长大,后来一个进了宫当宦官,一个剃了头当沙门,各寻出路,但交情从没断过。

逢年过节互送年礼,冯延家的坟地还是了空帮忙堪舆。

她在寺里进了一炷香的光景。

了空亲自出来接待,陪着喝了一盏茶。

临走时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里面装着两锭上等银饼。

了空双手合十,说了一声“施主虔诚”,便将锦囊纳入袖中。

当天傍晚,宫里就派了人来传话。

这条路她已经走了不知多少回。

每次的规矩做派几乎如出一辙。

伤好,出门,让了空看见,消息传给冯延,冯延在朱温跟前提一句“郢王妃前日去崇业寺烧香礼佛了”。

朱温的眼神就会亮一下,然后吩咐人去传。

张氏今年二十三岁。她出身太原张氏旁支,门第虽不及嫡宗那般显赫,却也是累世簪缨的望族。

只是如今这世道,五姓七望的门第清辉早不复当年了。

她能嫁进郢王府,凭的不是家世,是这张脸。

这张脸确实生得好,但这种好头一眼看不出来。

烛火打在侧脸上的时候看得最清楚。

颧骨不高不低,在眼窝底下撑出一层浅淡的阴影,随着她偏头的角度忽深忽浅,让整张面孔有了一种质感。

下颌从耳根往下收得极利落,脖颈和面颊的交界清清楚楚,不含混。

她偏头去够妆奁里的步摇,脖子微微一扬。

就这一扬,侧面的轮廓从眉骨到鼻尖到下巴,在烛火里连成一道绵长的弧,中间没有一处磕绊。

眼睛上眼皮有肉,压着大半截眼珠,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

等她目光真的落实了,眼皮抬起来一分,底下露出来的瞳仁黑得过分,什么情绪也没有。

越是没有,越让人觉得她什么都看见了。

嘴是整张脸上最出其不意的地方。

不笑的时候嘴角微微坠着,带出一股说不上来的冷。

方才她用口脂抿了一下嘴,嘴角的坠势被这一抿拉平了半分,冷劲瞬间碎开一道口子,底下露出来的那一点柔软,猝不及防。

抿完嘴角又坠回去了,冷重新合拢。

可看见那一下的人,会忍不住一直等着她再抿一次。

这才是真正害人的长相。

宫里的老嬷嬷们私底下议论过,说王妃的长相不像正经大家闺秀,倒像教坊出来的花魁。

这话当然不敢传到王府里去,但宫墙之内流传甚广。

她知道别人怎么看她。

也不在乎。

长得好看是天赋。

会用好看,才是本事。

妆台上摆满了脂粉奁盒。

螺子黛、面脂、口脂、花钿、玉簪,一应俱全。

贴身侍女阿杏站在身后,小心翼翼替她梳拢长发。

张氏今晚穿了一件石榴红的窄袖襦衫,领口压着一圈蹙金云纹缘边,袖口处用银线绣了几朵忍冬花。

下着月白色齐胸襦裙,裙面上用蜀锦织了一层若隐若现的缠枝莲纹,行走之间如水波流转。

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丝绦,绦头缀了两枚碧玉坠子,随步摆动,叮咚作响。

她侧头对着铜镜打量了一番,抬手从妆奁里取出一支赤金步摇,插在发髻侧面。

步摇上坠着一串细小的红宝石珠串,微微一动便摇曳生姿,映着烛光闪烁不定。

“再描浓一些。”

她指了指自己的眉梢。

阿杏依言蘸了螺子黛,在她眉尾处又添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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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

张氏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口脂轻轻抿了一下嘴唇。

唇色愈发殷红,衬得那张脸越发妩媚。

她站起身来在镜前转了一圈。

裙裾拂过地面,发出轻柔的窸窣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微微拧了一下眉。

颈间少了点什么。

她走到妆台旁的小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串由二十四颗东海珍珠串成的璎珞。

珍珠颗颗浑圆,色泽莹润,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这是朱温上个月赏她的,说是蜀地的贡品。

她把璎珞戴上,珍珠贴着锁骨,凉丝丝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阿杏在旁边欲言又止。

张氏从镜中瞥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阿杏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娘子,今晚又要进宫么?”

“嗯。”

阿杏不敢再问了。

她想说的是,那人若是知道了,又要发狂。

可这话她说过太多次了,说了也没用。

该打的照打,该去的照去。

张氏把最后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起身走到门口。

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自己的本钱是什么。

本钱就是这张脸,这副皮囊,以及那老迈的天子越来越虚弱的身体。

只要朱温还喜欢她,她就有活路。

一旦朱温不喜欢了,或者死了,她就如草芥一般。

所以她必须走好这步棋。每一次。

王府正门前,一辆马车已经备好。

赶车的御者是王府的老人,跟了郢王府**年了。

张氏被阿杏搀着上了车。

车帘落下。

马蹄声嗒嗒响起,马车沿着坊巷的青石路缓缓驶向皇宫方向。

……

郢王府,内斋。

王府家令刘叟伫立内斋门外,搓着手,来回踱了数遭。

房门紧闭,内里寂然无声。

他不知殿下在忙些什么,却深知殿下的秉性。

此时进去通禀,弄不好便是一顿臭骂,甚至吃一记窝心脚。

可瞒着更是不妥。

上回王妃入宫他未曾禀明,事后被殿下劈头盖脸骂了半个时辰,险些被乱棍打出府去。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叩了两下门扇。

“殿下。”

门内静了一息。

“进。”

刘叟推门入内,垂首碎步趋至书案前,膝盖微屈,声若游丝。

“殿下,王妃的车驾,方才出府了。”

他未敢言明去处。亦无需多言。

朱友珪端坐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图册。

他的面庞在烛影中半明半暗,晦涩难明。

“知晓了。”

语气出奇的平淡。

刘叟偷眼偷觑。

殿下的嘴角未曾抽搐,额角青筋亦未暴起。

这倒称奇。

搁在往日,但凡王妃入宫,殿下必定雷霆震怒。

如发狂般砸毁陈设,摔碎漆盏,痛骂那宫里的老贼,有时连案头的端砚都保不住。

今日竟全无动静。

静得令刘叟后颈直冒凉气。

“退下吧。”

朱友珪的声音自暗影中幽幽飘出。

刘叟如蒙大赦,躬身却步而出,轻手轻脚合上门扇。

内斋中仅余朱友珪一人。

他将手中那卷物事摊开。

非是奏疏亦非尺牍,乃是一幅东都大内的防卫堪舆图。

偏殿、甬道、角门、禁卫换防的时辰,皆以朱笔细细朱批。

图上有一条以朱砂勾勒的路径。

自万春门外的夹道穿过尚食局后门,绕过迎仙宫南垣,直指寝殿后苑。

此路乃是韩勍亲笔绘就。

朱友珪将此图端详了足足半盏茶的光景,方才徐徐卷起,纳入书案暗格深处。

他靠坐交椅,微阖双目。

若在月余之前,此刻他心头翻涌的定是奇耻大辱与滔天怒火。

张氏每踏出王府大门一步,于他而言便如钝刀割肉。

他堂堂大梁皇子、郢王,手握控鹤禁军。

可他的正妃竟被召入宫中侍寝,满城勋贵皆知,他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此等屈辱,生不如死。

然今日他心如止水。

快了。

他在心底暗忖。

大内那老贼,服食虎狼之药强撑着行那禽兽之事,龙体早已是一日不如一日。

太医署早有风声透出,言道天子脉象已然虚透,连猛药都受不住了。

快了。

仅需再隐忍数日。

待韩勍将控鹤军换防的调度彻底布死,待均王朱友贞那头的动向探明,待瓜熟蒂落。

届时,大内那老贼,连同那贱妇,皆得伏诛。

朱友珪霍然睁眼。

内斋幽暗,唯余案头一盏孤檠。

烛火在其瞳仁中跳动,映出一抹晦暗莫测的幽芒。

非是杀机,亦非狂热,乃是一种即将玉石俱焚的解脱。

他踱至窗棂前,负手而立。

窗外的东都城郭已然融入沉沉夜色。

极目远眺,大内宫门方向灯烛煌煌。

居于九五之尊的君父在深宫折辱儿子的王妃。

屈居王府的逆子在暗室磨砺弑父的利刃。

此等秽乱纲常,便是大梁天子朱温一手缔造的朱氏江山。

其嘴角微微牵动。

了无笑意,唯余森寒。

……

宫门外的龙骧禁卫查验过马车符传后,挥手放行。

御者驾车穿过宫门,满脸不耐地回头狠剜了那几名禁卫一眼,低声淬了一口:“没眼力见的粗汉,连王妃的车驾都敢盘查,磨蹭作甚。”

身后当值的两名禁卫互相对视一眼。

年长些的那位,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笑意极淡,似是心知肚明某种宫闱秽闻却讳莫如深。

身旁年轻禁卫刚欲张口,被老禁卫抬手在背上轻拍一记,微微摇头制止。

年轻禁卫当即噤声。

轩车沿着宫墙下的夹道辘辘行进,于寝殿偏门外停驻。

早有中官候在阶下,弓着身子上前打起车帘。

张氏搭着阿杏的手腕步下马车,莲步轻移,踏上寝殿前的白玉阶。

阿杏顿住脚步。她无资格入内。

每逢此等光景,皆只能在殿外伺候。

张氏回眸瞥她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在外头候着,莫要乱走。”

言罢提着裙裾尾随中官,挑开鲛绡珠帘,步入寝殿内廷。

殿内热浪扑面。

空气中氤氲着一股怪异的气味,既有龙涎香的浓腻,又夹杂着猛药熬煮后特有的苦涩辛烈。

梁帝朱温正斜倚在龙榻之上。

他披着一件明黄寝衣,襟口大敞,暴露出干瘪的锁骨与胸膛。

手畔案几上搁着一只白玉药碗,碗底残存着黑褐的药滓。

此乃太医署进献的虎狼之药。

杂糅了鹿茸、淫羊藿、附子、肉苁蓉,更添了几味难以启齿的奇药。

服之通体燥热,血气贲张。

然于他这具早已元气大伤的残躯而言,无异于饮鸩止渴。

他全不在意。

他朱温纵横一生,何曾顾忌过因果报应。

瞥见张氏入内,朱温的浑浊老眼中骤然迸射出精芒。

药力正自发作,其面颊泛起病态的酡红,瞳仁微张。

他贪婪地盯着张氏款步走近的身段。

石榴红襦衫,月白齐胸裙,颈间的东海璎珞在烛影中流光溢彩。

他极钟爱此女。

六宫中那些唯唯诺诺、形如槁木的嫔妃皆不可与之相提并论。

此女天生一段惹人垂涎的狐媚体态,乃是骨血里透出的风情,绝非矫揉造作。

尤令他血脉偾张之处在于,此女乃是他亲儿的结发王妃。

这等悖德的禁忌之欢,恰是朱温最引以为傲的战利品。

纲常、礼法,此等儒家教条在朱温眼中,生来便是任其践踏的污泥。

“上前来。”

寥寥三字。

嘶哑浑浊,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帝王霸术。

张氏莲步轻移。

“陛下圣安。”

“免了这套虚礼。”

朱温探手一把攥住其皓腕,掌心粗粝滚烫。

须臾间,他猛然发力一扯。

张氏娇呼一声,娇躯被生生拽倒在龙榻之上。

玉背重重跌入锦褥,云鬓散乱,那支赤金步摇自发间滑落,滴溜溜滚落至榻沿。

“陛下……使不得……”

她偏转螓首,嗓音惊怯娇柔,拿捏着恰到好处的羞赧与欲拒还迎。

“臣妾……臣妾乃是友珪的王妃……”

这等欲语还休的娇怯,朱温已经品尝过无数回了。

但每一次,这女人都能给他截然不同的神魂颠倒。

朱温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榻上的张氏。

那红如血,白如玉,配着颈间那串东海璎珞,透着一股子深宫贵妇的端庄与不可亵玩的圣洁。

而朱温最贪恋的,恰恰是亲手将这份圣洁撕碎的快感。

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前几日的荒唐。

那一次,她一袭素净的青色道袍,未施粉黛,云发仅用一根木簪挽起,宛若误入凡尘的女冠。

当他居高临下,望着对方那清冷禁欲的眉眼间透出的惊惶,让他这具枯朽的残躯迸发出了久违的兽性。

再上一次,她换上了胡服骑装。

绛紫色的翻领窄袖,腰间束着蹀躞带,脚蹬软皮小靴,眉宇间竟透出几分勃勃英气。

那股子飒爽的野性,宛如一匹烈马,勾得他连服了两剂虎狼之药,只为享受那种将其彻底驯服、碾压在身下的帝王威权。

端庄的贵妇、清冷的女冠、飒爽的胡姬……

她就像是一个有着千百副面孔的妖魅,每一次踏入这寝殿,都能恰到好处地击中朱温心底最暴戾的**。

然则,若单凭这千变万化的皮相,尚不足以将一个杀伐半生的开国暴君牢牢拴在榻上。

张氏的身上,更有一种玄妙。

她极谙男女之欲的进退起伏。

当朱温借着虎狼之药暴虐无度时,她便化作一摊柔水,以极尽的温顺与娇怯卸去他蛮横的力道,任其驰骋而绝不扫兴。

可当这垂死老叟气喘如牛、力有不逮欲要停歇之际,她又会恰到好处地展露出一丝欲拒还迎的媚态。

甚至是一声勾魂的娇啼,硬生生将朱温体内将熄的欲火再次撩拨起来。

一来一往,一松一紧。

朱温沉浸在这等**蚀骨的滋味中,误以为自己雄风犹在,正享受着帝王独有的风月无边。

她不仅是朱友珪的妻子。

更是朱温用来证明自己依然强盛、依然能将天下纲常伦理踩在脚下的战利品。

只要还能在这具年轻鲜活的**上驰骋,他就觉得自己还是那个横扫中原、令天下诸侯闻风丧胆的梁帝,而不是一个随时会咽气的垂死老叟。

“王妃……等朕很久了吧……”

朱温喉间滚出低声怪笑。

珠帘外头,值守廊下的中官们早已屏息垂首,神色宛若泥塑木雕。

寝殿厚重的殿门紧紧闭合。

烛影自门缝间透出一线昏黄暧昧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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