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陆延章(第1/2页)
江南陆家。
暮色四合,书房里的灯烛已经点上了。
陆延章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笺。
那纸笺是从平卢道辗转送来的,边角卷起,墨迹也有些晕开,显然已经被人看过很多遍。
这消息,是谁送来的?送给他是什么意思?
想让他知道北平公身边有这么一个陆家的人?
他盯着那张纸笺,已经盯了很久了。
久到书案上的茶彻底凉透。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变成深蓝。
久到书房里那盏灯烛烧短了一截。
他轻轻放下那张纸笺。
吐出一口浊气。
陆家在江南经营三代,虽比不得六鼎世家,却也是数得着的豪族。
而陆延章身为江南道盐铁转运使,从四品,掌一道盐铁之利,是实打实的肥差。
但此刻,这个在官场上沉浮二十年见过无数风浪的中年人,脸上只有一种表情。
茫然。
纸笺上那些字,每一个他都认识。
可连在一起,他竟有些看不懂。
“陆明钰……临山……北平公……”
他喃喃念了一遍。
明钰。
那是他女儿的名字。
是他和那个女人生的女儿。
那个女人死得早,死的时候明钰才三岁。
他记得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眼泪流了满脸,只说了两个字:“钰儿……”
他点头,说放心,一定会好好照顾女儿的。
可后来呢?
后来他续了弦。
那女人是谢氏旁支,有背景,有手腕,把陆家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给他生了儿子,嫡子,往后要继承家业的。
明钰呢?
明钰七岁那年,嗓子坏了。
说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高烧一场,醒来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他那时候忙着升官,没细问。
明钰九岁那年,祖母死了。
老太太出殡那天,明钰跪在灵前,张着嘴,无声地哭,眼泪流了满脸,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那时候忙着张罗丧事,没多看。
明钰十岁那年,打碎了祠堂的玉圭。
他记得那玉圭,是先祖传下来的,老太太生前最看重的东西。
明钰跪在祠堂门口,低着头,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被罚跪冰窖三日。
出来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落下了畏寒咳嗽的病根。
他那时候刚从府衙回来,累得不行,只听了管事一句“已经处置了”,就点点头,进了书房。
再后来,她就被送到城外庄子“静养”了。
他那时候想,也好,庄子上清静,对她身子好。
再再后来,他就不怎么想得起来了。
一年,两年,三年。
他续弦的儿子会跑了,会叫爹了,会背诗了。
他在官场上越走越顺,从七品爬到从四品,在江南道也算一号人物。
那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女儿,慢慢就忘了。
直到今天。
陆延章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笺。
“陆明钰,现居临山,与北平公王一言形影不离。”
王瑜言。
北平公
十五岁的法相。
斩黄天道主于东海,缚金帐萨满于北漠。
那个名字,已经传遍了天下。
他当然知道。
可他从没想过,这个名字,会和他那个女儿扯上关系。
陆延章把纸笺放下,伸手去端茶。
茶碗入手,凉的。
他愣了一下,又放下。
门外响起脚步声。
一个中年妇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新茶。
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眼角虽有细纹,却仍看得出年轻时姣好的模样。
正是他的续弦夫人,谢氏。
谢氏把新茶放在案上,看了一眼他面前那张纸笺。
“老爷,谁的信?”
“平卢道那边送来的。”
谢氏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平卢道?是那位北平公的事?”
陆延章点点头。
谢氏在他对面坐下,“说什么了?”
陆延章没有说话,只是把那纸笺推到她面前。
谢氏伸手拿起纸笺,然后整个人抖了一下。
陆延章看见了。
谢氏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明钰那丫头,在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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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延章又点头。
谢氏轻轻叹了口气。
“那孩子怎么会在临山呢?”
陆延章看着她,“你不是跟我说,明钰送去庄上静养,会有人照看着吗?”
谢氏拿着纸笺的手一顿。
陆延章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眼睛盯着她,没有移开。
“静养三年,养到临山流落街头去了?”
谢氏放下纸笺,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老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延章没有说话。
谢氏等了一息,见他不开口,便自顾自地说,“庄子上怎么照看的,我怎么知道?我一年到头忙着府里的事,哪有功夫盯着一个庄子?”
陆延章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谢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
陆延章把那另一张纸笺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
谢氏低头看了一遍。
“天影卫的密档?”
她抬起头,“老爷从哪儿弄来的?”
陆延章没有回答。
他只是指着其中一行。
“十一岁,庄头欲将她送与一老朽贵人作妾,她连夜出逃。”
谢氏的脸色变了变。
但她很快稳住了。
“庄头干的?”她皱起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陆延章看着她。
谢氏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荡。
“老爷,那庄头是早年跟着老太爷的老人,他做什么,我管不着。”
陆延章端起茶盏。
“老爷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查。庄子还在,庄头也还在。”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
“我让人去把他叫来,你亲自问。”
陆延章终于开口,“不用了。”
谢氏停下脚步。
陆延章低下头,望着那张纸笺,声音很轻,“坐吧。”
谢氏看了他一眼,慢慢坐回去。
“庒头已经死了。”
谢氏愣了一下。
“被人杀的,一刀劈成两半。报官的时候人都烂了。”
谢氏咽了口唾沫。
陆延章把那纸笺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谢氏则是端起自己带来的那盏茶,手却已经稳了。
“老爷打算怎么办?”
“既是我陆家的女儿,接回来吧。”陆延章开口。
谢氏皱眉,“接回来?那位北平公是什么人物?咱们去接,人家就放?”
“那你说呢?”
谢氏放下茶盏,想了想。
“依我看,先别急。”
“那孩子这些年估摸着吃了不少苦,对陆家怕是没什么好印象。咱们贸然去接,她要是拒绝,反倒难看。”
她看着陆延章,目光平静。
“不如先派人去临山,先打听打听,看看那孩子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和那位北平公到底是什么关系。摸清了底细,再想下一步。”
陆延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也好。”
谢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那我让管家安排人去。挑几个机灵的,不露声色的。”
陆延章“嗯”了一声。
谢氏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
“老爷。”
陆延章抬头。
谢氏没有回头。
“当年那孩子嗓子坏了的事……和我没关系。”
她推门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只剩下陆延章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那扇门。
他没说信。
她也知道。
他拉开抽屉,又拿出那张纸笺,对着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
“七岁那年被嫡母所害,喉间毒哑,自此失声。”
嫡母。
毒哑。
他盯着这两个词,盯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五岁的小姑娘,趴在他膝盖上,奶声奶气地喊他“爹爹”。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仰起脸,冲他笑。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
陆延章闭上眼睛。
那画面很快就散了。
他睁开眼,把纸笺收进抽屉。
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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