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世间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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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中贼人已死伤大半,馀下几人见首领重伤,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师妹,有劳了。」岳不群淡淡吩咐道。

宁中则应声掠出,她虽肩上有伤,但对付这些丧胆之贼已绰绰有馀。剑光闪动间,不过片刻,最后一名贼人也被她赶上刺死,尸身倒在血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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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不群走到薛蛟身前,俯视这个曾让先师无功而返的悍匪。

「郭通之事,究竟是何缘由?」

薛蛟惨笑:「缘由?当年老子在辽东杀鞑子一百三十七人,郭通那狗贼却贪了老子的军功,还把咱们军饷克扣得一文不剩。兄弟们饿着肚子守城,他却在帐里抱着妞儿饮酒作乐……这等生儿子没屁眼的腌臢事,还要什麽缘由?」

他咳出一口血沫,喘息道:「你杀了老子,老子认栽。只求你一件事——这些兄弟大多是被逼无奈,给他们留个全尸吧!」

岳不群沉默片刻,点头:「可。」

薛蛟闭上眼睛,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顺手扔在岳不群脚下:「这东西给你,说不定以后有用。」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郭通如今已是辽东总兵,你若……算了!你华山派自顾不暇,还是不提为好。」

言罢,他忽然挥掌重重印在自己额头,咔嚓一声,头骨破裂,倒地而亡。

岳不群看着他的尸身,良久不语。

宁中则走来轻声道:「师哥,这些姑娘……」

岳不群回过神,看向火堆旁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少女。最大的不过十七八,最小的才十四五,此刻都吓得面无人色。

「别怕,我们是华山派的。」宁中则柔声安慰,一一解开绳索。

一个穿绿袄的少女忽然跪下,磕头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小女子愿做牛做马,报答恩公!」

其馀几个少女也跟着跪倒。

岳不群抬手虚扶,转身看向满地尸首,对宁中则道:「师妹,你带她们下山,通知村民过来运粮,我去处理这些尸体。」

「师哥,你一个人……」

「无妨。」岳不群淡淡道,「这些人虽是贼寇,但曾为边军,为大明流过血丶杀过鞑子。给他们留几分体面,也是应当。」

宁中则点头,在旁边草棚牵了几匹马,领着几个少女下山去了。

岳不群在山洞旁挖了大坑,将尸身一一收拢。待埋土立坟,已是日头西斜。他这才拾起薛蛟遗物,借着夕阳馀晖细看。

那是一面乌沉沉的腰牌,正面阴刻「夜行无忌」四字,背面是辽东军镇的暗记纹样,刻着「百户」的字样。

夜不收!?

看清腰牌字样,岳不群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

史书记载,为了防御北方的蒙古骑兵,大明沿长城防线设立九大军事重镇,驻防兵力最多时达到百万人,「夜不收」就是这道防御体系上最敏锐的探马,堪称大明时代的精锐特种兵。

「夜不收」的选拔异常严格,堪称残酷。

候选者要在漆黑的山林中连续三天三夜完成潜行丶绘图丶敌情侦察等科目,连续两昼夜不眠不休疾行三百里,千里奔袭取敌首级,只算是夜不收的基本功。

史书曾有记载,土木堡之变前夜,二十名大同军「夜不收」冒死突破瓦敕部封锁,将也先大军南下的绝密军情送至大同镇。其中五人在突围时被乱箭射杀,两人坠亡,最终只有十三人抵达。

这份用人命换来的情报,本该挽救五十万明军,却因宦官王振的刚愎自用沦为一张废纸。

当英宗朱祁镇被俘的消息传来,大同镇「夜不收」总旗在居庸关城头刻下「情报无误,天不佑明」八字血书,撞关墙而亡。

岳不群握紧腰牌,掌心传来沉甸甸的凉意。

边军贪腐,逼反悍卒。这薛蛟若留在辽东,本可成一代悍将。可惜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他在坟前静立片刻,转身下山。

***

数日之间,消息已传遍关中。

华山派掌门岳不群与师妹宁中则二人联手,诛杀马匪三十七人,救回被掳少女六人,夺回粮秣数十石。更令人震惊的是,匪首薛蛟竟是边关百户出身,当年亦是敢与鞑子正面交锋的狠角色。

得知此事,有潼关卫所千户徐荣亲自上山致歉,言辞恳切,说不知有此等悍匪流窜境内。岳不群只是淡淡应了几句,并未深究。

倒是那些被救少女的家人,在华山脚下跪了半日,定要面谢恩公。岳不群无奈下山,好言劝慰,又每人赠了十两银子压惊。

自此,华山派名声大噪。

原先还有些人觉得养生功不过是骗钱的把戏,如今再无人敢置喙半句。连潼关知府都派人送来匾额,上书「护境安民」四个大字。岳不群命人将匾额悬于玉泉院正堂,也算是得了个官家认可。

这日众人聚在堂中,岳不群看着那黑底金字的匾额,缓缓道:「名声是有了,担子也更重了。从今往后,华山脚下百里之地,治安巡防丶山贼匪盗,都是咱们要注意的。」

他顿了顿,又道:「经此一战,我倒想到一桩事来——日后若有行伍经历的人来投,诸位可留意收留。」

赵不争年纪最轻,心直口快:「掌门师兄,咱们这是要练兵造……」

话未说完,已被身旁的周不惑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打得脑袋往前一栽,只得悻悻住口。

徐不疑接口问道:「掌门师兄,这是为何?」

「薛蛟那军阵,岳某亲身体会过了。」岳不群缓声道,「寻常武林人士,单打独斗自是好的,但论到结阵对敌丶令行禁止,则远不及行伍中人。华山要真正立足,不能只靠个人勇武。」

宁中则见识过战阵厉害,闻言点头:「师兄说得是。当日若非掌门师兄寻出刀阵破绽,我和师兄都要吃个大亏。」

周不疑若有所思:「掌门的意思是……要组建护山卫队?」

「正是。」岳不群颔首,「起初不求多,先从附近退役军户中寻几个可靠的老兵。月钱不妨给高些,但须严守门规。」

众人皆觉有理,纷纷称是。

正议事间,守门弟子来报:「掌门,门外有一群乡民求见,自称军户出身……想投奔华山。」

堂内顿时一静。

方才还在商议招纳军户,转眼便有人送上门来,这未免太过巧合。

是瞌睡送来的枕头?还是另有所图?

岳不群略一沉吟:「请他们进来。」

不多时,七八个汉子被领入院中。这些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却都挺直脊背,竭力撑起一股气概。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额头一道刀疤直下鼻头,几乎把半张脸分成两半,显得格外狰狞惹眼。

众人见到岳不群,齐齐单膝跪地。

「草民陈三胜,原为榆林卫总旗。」疤脸汉子声音嘶哑,「这些兄弟都是榆林卫的军户。前番卫所克扣军饷,我等前去理论,反被责打军棍,逐出军营。流落山野,衣食无着,听闻岳掌门仁义,特来投奔!」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我等不图富贵,只求一口饭吃,一个容身之地!」

堂内一片寂静。

周不疑低声道:「掌门,这些人来历不明,又是被逐出的军户,恐怕……」

岳不群摆摆手,仔细打量这些汉子。他们大多身上都有旧伤,有的少了一条手臂,有的步履微跛,但眼神依旧锐利。

「前几日,辽东百户薛蛟死于我手。」岳不群沉声问道,「你们可曾听闻?」

几人相视一眼,陈三胜抱拳答道:「好教掌门得知,薛百户原本出身榆林卫,早年曾与小人同伍操练。正是听说他死了,我等这才前来投奔!」

岳不群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陈三胜继续道:「薛大哥前年曾派人送信,信中言道……若有一日他身死,令牌在谁手中,便让我等率众投奔。」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信笺,双手呈上。

岳不群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三胜吾弟:若见此信,为兄或已不在人世。持我令牌者,可托生死。边军苦寒,世道不公,愿弟等能得遇明主,不负一身本事。——兄薛蛟顿首」

信末落款日期,正是两年前。

两年前?那不正是先师宁清羽带着自己前往清剿薛蛟之时?莫非那个时候,薛蛟就已经想好了自己的身后事?

岳不群缓缓折起信笺,抬眼看向陈三胜等人。

夕阳馀晖透过窗棂,映在这些边军汉子脸上。那些刀疤丶风霜丶眼中未熄的火,都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忠诚丶背叛与生存的故事。

「从今日起,你们便留在华山。」岳不群从怀中掏出夜不收令牌,摆在桌上,一字字道,「但有三条须牢记:一守门规,二听号令,三不负今日之言。」

看着那熟悉的制式腰牌,陈三胜眼圈骤红,带着几人重重跪下叩首:「属下等,誓死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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