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饭店。
这地界,那是县里头一份的体面。
门口挂着的棉门帘子沉甸甸的,上面满是油手印。
还没掀开,一股子霸道的荤油味就顺着缝隙往外钻,像钩子一样,死死钩住了路人的魂。
王胖子站在门口,脚底生根。
他缩着脖子,盯着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峰……峰哥,真进啊?”
胖子嗓子眼发干,声音都在抖。
“这一顿得干进去半个月工分吧?咱还是蹲墙根啃俩窝头得了,我不饿,真不饿。”
肚子适时地响了一声,跟打雷似的。
“出息。”
陈峰没废话。
他拽住胖子那满是补丁的棉袄领子,一把给薅了进去。
屋里热气腾腾,嘈杂得像个菜市场。
几张刷着清漆的八仙桌旁坐满了人,大多穿着蓝灰色的中山装或工装,一个个吃得红光满面。
陈峰找了个空桌坐下。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白围裙、胖得像发面馒头的服务员正耷拉着眼皮。
手里织着毛衣,眼珠子都没往这边斜一下。
“同志,点菜。”
陈峰敲了敲桌子。
那服务员眼皮一翻。
看见俩穿着破棉袄、满身土腥味的泥腿子,脸瞬间拉得比长白山的驴脸还长。
“没饭了。”
服务员把毛衣针往桌上一摔,声音尖利。
“也不看看几点了,厨师下班了!去去去,别在这占座,一股子怪味。”
王胖子吓得一哆嗦,拽着陈峰的袖子就要走。
陈峰屁股都没抬。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张在那老头那换来的“大团结”。
又摸出那几张没花完的全国通用粮票。
“啪。”
钱票拍在桌面上,声音清脆。
“红烧肉两碗,要肥的,越肥越好。”
陈峰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语气平淡。
“大肉包子十个,再来两瓶北冰洋汽水。”
那是十块钱。
那服务员的眼珠子瞬间就在那张大团结上定住了,拔都拔不出来。
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二三十块钱。
这一顿饭拍出一张大团结,那是妥妥的大户,是爷。
“哎哟!同志你看我这眼神!”
那张驴脸瞬间变成了烂漫的山花。
服务员麻利地收起毛衣,抄起小本子凑过来,腰都弯下去半截。
“刚才是跟后厨开玩笑呢!大师傅还在,火正旺着!您稍等,马上就来!”
王胖子在旁边看得直愣神,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
“哥……这就行了?”
“钱是英雄胆,粮是男儿腰。”
陈峰把筷子在茶水里涮了涮,递给胖子。
“学着点,以后这种场面多着呢。”
没多大功夫。
两大海碗红烧肉端了上来。
那肉切得有麻将牌大小,色泽红亮,颤巍巍地堆在碗里,上面还浇着浓稠的酱汁。
最上面那层肥肉晶莹剔透,颤颤巍巍。
热气裹着霸道的肉香,直接往人天灵盖上冲。
紧接着是两屉白白胖胖的大肉包子,还有两瓶冒着凉气的橘子味汽水。
这一桌子硬菜,在这个连棒子面都要算计着吃的年代,简直就是满汉全席。
“咕咚。”
隔壁桌传来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那是几个穿着旧军装的知青,桌上摆着几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连滴油星都看不见。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正是赵建国的狗腿子李明。
他盯着陈峰桌上的红烧肉,眼珠子都快绿了。
手里那筷子面条是怎么也送不到嘴里,哈喇子差点滴在桌子上。
“那不是靠山屯的陈二流子吗?”
李干事酸溜溜地嘀咕,声音里透着股子掩不住的嫉妒。
“哪来的钱吃这么好?肯定是投机倒把来的!早晚得进去!”
陈峰连头都没回。
拿起汽水瓶子,用牙磕开盖子。
“嗤——”
气泡涌出。
“喝。”
陈峰把汽水推给胖子,自己夹起一块红烧肉。
那肉块在筷子尖上颤了颤。
整块塞进嘴里。
一咬。
油脂在口腔里爆开。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浓郁的酱香味混合着那一层厚厚的油脂,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那种扎实的满足感,让人浑身毛孔都舒张开了。
这才叫人过的日子。
王胖子早就忍不住了。
他抓起一个肉包子,也不怕烫,狠狠咬了一大口。
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唔!唔唔!”
胖子一边嚼,眼泪一边噼里啪啦往下掉。
“哭啥?”
陈峰瞥了他一眼。
“哥……太香了……”
胖子嘴里塞满了肉,说话含混不清,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我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香的肉……这要是梦,我不醒了,死也不醒了!”
“瞧你那点出息。”
陈峰嘴上骂着,手却把那一碗红烧肉往胖子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把这两碗都造了。跟着哥混,以后天天让你吃肉。”
隔壁桌的李干事看着这一幕,狠狠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碗里的阳春面,突然就跟刷锅水一样难以下咽。
陈峰吃了个七分饱就停了筷子。
他招手叫来服务员。
“再给我来份小鸡炖蘑菇,多放粉条,鸡肉要炖烂乎点的。再来五个白面馒头,一块红糖发糕。”
“还要吃?”
胖子打了个饱嗝,肚子撑得像个皮球。
“打包。”
陈峰指了指柜台上的铝饭盒。
“家里还有两张嘴等着呢。”
苏清雪那腿伤需要营养,陈希月那丫头更是缺油水。
这小鸡炖蘑菇温补,红糖发糕也是女人爱吃的。
至于自己,吃两块肉解解馋就行。
出了饭店门。
冷风一吹,胖子打了个激灵,这才从刚才那场饕餮盛宴里回过神来。
陈峰手里拎着饭盒,走到墙根底下。
他从兜里数出两张大团结,又拿了两个剩下的肉包子,一并塞进胖子怀里。
“拿回去。”
胖子吓了一跳,像烫手似的往回推。
“峰哥,这钱我不能要!肉我都吃撑了,哪还能拿钱?这要是让我娘知道,非打断我腿不可!”
“拿着!”
陈峰脸一沉,抬脚在胖子屁股上轻踹了一下。
“这不是给你的。”
他硬把钱塞进胖子怀里。
“婶子那老寒腿一到冬天就疼得下不来炕,这两张钱,你拿去抓几副好药,再扯几尺布做身新衣裳。”
看着胖子还要推辞,陈峰瞪起眼。
“咋的?跟着我陈峰混的兄弟,还能让老娘没钱看病?传出去我这脸往哪搁?”
王胖子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那两张皱巴巴的票子,又看了看手里还带着体温的肉包子。
这个平日里只会傻乐的汉子,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峰哥……我这条命……”
“行了,别整那娘们唧唧的样,把嘴闭严实了就行。”
陈峰紧了紧身上的棉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供销社。
那里挂着红底白字的招牌,玻璃柜台里摆着花花绿绿的日用品。
“吃饱喝足,该办正事了。”
陈峰摸了摸下巴。
脑子里浮现出苏清雪那双冻得满是裂口的小手,还有那张因为寒冷而总是苍白的小脸。
那张脸要是养润了,不知道得有多嫩。
“走,去供销社。”
陈峰嘴角勾起一抹笑,大步流星。
“给咱家那口子买盒雪花膏,要上海产的,铁盒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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