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光圈里,陈峰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两个巴掌大的蓝铁盒。
盖子上印着个时髦的卷发女郎,底下两行字,哪怕在昏暗中也透着股子贵气——上海雅霜。
苏清雪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瞬间定住了。
这东西她太熟。
在知青点,只有那个海市来的女知青有一盒。
平时锁在箱子底,也就过年才舍得用针尖挑那么比米粒还小的一点,抹在脸颊上。
那一股子茉莉花味儿飘出来,能让整个屋的女知青在那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心里泛酸。
在这个连肥皂都要票、甚至要用草木灰洗衣裳的年头,这就是女人眼里的金条。
“给你和希月买的。”
陈峰把铁盒往炕桌上一扔。
铁盒磕在木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苏清雪没动。
她盯着那铁盒,又抬头看看陈峰那张被寒风吹得有些糙的脸。
喉咙发紧。
这男人,去趟县城,也是刚从狼嘴里逃生换来的钱。
不给自己买包烟,不打两斤酒。
倒惦记着这种精贵东西。
“太贵了……”
苏清雪声音低哑,手本能地往袖筒里缩。
“我不用这个,蛤蜊油就行,那玩意便宜,也防裂。”
“蛤蜊油那是封一层油膜,治标不治本。”
陈峰没跟她废话。
他拿起一盒,“啪”地一声起开盖子。
一股子浓郁、霸道的茉莉花香,瞬间在逼仄的小屋里炸开。
陈峰身子前倾。
那只常年握枪、布满老茧的大手,直接探过去。
一把捉住了苏清雪的手腕。
“躲啥?我又不能吃了你。”
苏清雪身子猛地一僵。
她想挣扎,可那只大手的力道拿捏得极刁钻。
像个铁箍,让她动弹不得,却又不勒骨头。
手被强行从袖子里拽了出来,暴露在灯光下。
那双手,实在算不上好看。
手背红肿,指关节处全是细密的裂口。
有的地方还结着黑红的血痂,那是冻疮破了又好,好了又破留下的印记。
这是两年来在冰天雪地里刨土、在大河里洗衣服留下的罪证。
陈峰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他伸出食指,在铁盒里狠狠挖了一大坨乳白色的膏体。
那分量,足有拇指盖那么大。
苏清雪眼皮狂跳,差点叫出声来。
这一坨,搁平常能用半个月的!
“别动。”
陈峰嗓音低沉。
粗砺的指腹沾着微凉的膏体,直接覆盖在那满是伤口的手背上。
一冷一热。
一粗一细。
陈峰的手指全是老茧,磨在皮肤上沙沙的。
一点点把那坨膏体推开,揉进那些干裂的纹路里。
指腹摩擦过伤口,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紧接着就是清凉的舒缓。
苏清雪死死咬着下嘴唇。
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红晕顺着脖颈子往下蔓延。
那股子热度顺着手背直往心里钻。
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个男人这么握着手,这么细致地伺候。
鼻尖全是那股子好闻的茉莉花味,混合着陈峰身上特有的雄性气息。
熏得她脑子发晕,身子发软。
“女人的手是第二张脸。”
陈峰低着头,神情专注。
“再不养养,真成老树皮了,到时候摸着都喇手。”
苏清雪原本那点感动,被这一句“喇手”给生生噎了回去。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想抽回手,却发觉那只大手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
鬼使神差地,她没再用劲儿。
“哥!好香啊!”
旁边一直趴在桌沿上看热闹的陈希月忍不住了。
小鼻子抽抽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这是吃的吗?是大白兔味的吗?”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陈峰笑着松开苏清雪,顺手又挖了一指甲盖,在小丫头的鼻尖上一点。
“这是给你抹脸的,抹完了咱希月就是全屯子最俊的小姑娘。”
陈希月被点成了个小白鼻头。
小丫头咯咯直乐,伸手抹匀了往脸蛋上蹭,美得直晃脑袋。
屋里正是一片温馨。
“呼——”
一阵尖锐的哨音响起。
一股子冷风从窗户缝里硬挤进来,桌上的煤油灯火苗猛地蹿了两下,差点灭了。
屋里的温度瞬间被这股子贼风卷走了一半。
苏清雪刚被捂热的手,又凉了半截。
她下意识裹紧了身上那件不合体的破棉袄。
陈峰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他抬头。
看了眼头顶熏得发黑的房梁,又瞅了瞅墙角那几道手指宽的裂缝。
外面的风雪声像是狼嚎,一声紧似一声,拍打着窗户纸。
“这破屋子,是扛不住这一冬的大烟炮了。”
陈峰伸手在墙皮上一抹,掉下一层黄土渣子。
苏清雪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黯了黯。
这年头,修房那是大工程。
要有木头,要有泥,最关键的是要有钱。
“能凑合住……”
苏清雪小声说道,手下意识摸向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等雪停了,我跟希月去捡点柴火,把窗户堵严实点就行,多烧点炕……”
“凑合?”
陈峰把那个铁盒盖子拧紧,往苏清雪怀里一塞。
“我陈峰的女人……咳,我陈峰家里的人,能住这种漏风窟窿?”
他站起身。
高大的影子投在墙上,直接把那一处裂缝挡得严严实实。
“明儿个我不进山了。”
陈峰拍了板,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去找许木匠,把这房顶掀了重铺,墙也得加固。再盘个新火墙,保证屋里暖和得能穿单衣。”
“可是……”
苏清雪急了,仰着头看他,“那得多少钱啊?你今天刚赚的那点……”
那是卖命钱啊。
陈峰看着她那副精打细算的小管家模样,心里痒痒的。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裤兜。
“啪啪”作响。
那是大团结的声音。
“把心放肚子里。”
陈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透着股子让人安心的匪气。
“钱是王八蛋,没了再去赚。”
“人要是冻坏了,那才叫亏本买卖。”
他俯下身,盯着苏清雪的眼睛。
“再说了,咱家现在也是万元户的预备役,差这点三瓜俩枣?”
苏清雪被他那句“万元户预备役”逗得差点笑出声。
可看着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她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莫名其妙就落了地。
既然他说了修。
那就修吧。
反正……赖都赖上了。
陈峰看这俩丫头都没意见,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事儿。
许木匠那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手艺人,脾气怪,活儿细,一般人请不动。
不过。
只要那两瓶酒到位,再加上系统空间里那几斤狼肉。
这老头,准得乖乖跟他走。
“行了,赶紧睡觉。”
陈峰大手一挥,“呼”地一声吹灭了煤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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