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风,比山里的硬。
风里卷着一股没烧透的煤烟味儿,刮进喉咙里,又干又呛。
板车的铁轴轮子碾在压实的黑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能钻进人牙缝里。
陈希月蜷在车斗里,像个蚕宝宝。
那床厚实的棉褥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身下,是上百斤还带着山林寒气的野猪肉。
小丫头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电线杆子上挂着的大喇叭,墙上刷着的红漆标语,都让她觉得新鲜。
对于靠山屯的孩子来说,这里就是另一个星球。
“哥,供销社墙上画的小人真好看。”
“那是宣传画。”
陈峰脚下不停,步子又沉又稳,单手就推着几百斤的板车毫不费力。
他腾出另一只手,把自己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
“等咱把肉换了钱,哥给你买两张新的,贴咱家新房墙上,保管比那更好看。”
路过国营副食店,一股酸甜的香气顺着风就钻进了鼻孔。
“冰糖葫芦——!蘸了糖稀的大红果——!”
一个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的老头,正扯着嗓子吆喝。
冬日阳光下,那山楂果红得发亮,外层的糖稀晶莹剔透,像裹了一层琉璃。
希月的目光,在那草把子上黏住了。
她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下一秒,小丫头的脑袋猛地缩回褥子里,两只小手死死捂住了耳朵,好像那吆喝声是什么洪水猛兽。
陈峰停下车。
他转身,对着老头扬了扬下巴。
“大爷,来两串,挑最大的。”
“好嘞!一毛钱两串!”
陈峰从内兜里摸出一张被汗浸得有些发软的一毛钱纸币。
他拿着两串红得晃眼的糖葫芦,递到了妹妹的鼻子底下。
小丫头吓了一跳,小脸瞬间白了,捂着自己小口袋的手更紧了。
“哥!这一毛钱能买二斤粗盐呢!咱不吃……太败家了……”
她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张嘴。”
陈峰不跟她讲道理。
他直接把一串糖葫芦往妹妹嘴边送,亮晶晶的糖稀,精准地蹭在了她有些干裂的嘴唇上。
“舔都舔了,退不了。”
希月愣住了。
舌尖下意识地一卷,那抹冰凉的甜意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酸,甜。
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极致美味。
小丫头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以后,这就是零嘴,不是饭。”
陈峰自己咬了一口另一串,嘎嘣脆响。
“哥赚钱,就是给你花的。”
板车拐进一条背静的死胡同。
这里是黑市的边缘地带,鱼龙混杂。
陈峰停下车,将盖在上面的草席子掀开一角。
野猪肉那股子特有的生鲜腥气,在这缺油少食的冬天,比任何招牌都管用。
果然,不到两分钟。
几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妈,就像闻着腥味儿的猫,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
“呦!这膘!”
一个大妈眼神发绿,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白花花的板油上用力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深深的指印。
“小伙子,这肉咋卖?”
“一块五,不要票。”
陈峰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
大妈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满脸都是肉疼的表情。
“一块五?供销社才七毛八……你这心也太黑了。”
“大娘,供销社的肉,您有票吗?”
陈峰不急不躁,甚至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上,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儿,反倒让几个大妈不敢小瞧。
“再说了,我这可是长白山老林子里的野猪王,吃山参喝泉水长大的,大补。”
就在这磨叽的当口。
胡同口突然传来两声尖锐刺耳的哨响。
“红袖箍来了!快跑!”
不知是谁惊恐地喊了一嗓子。
原本还围着讨价还价的人群,“轰”的一声炸开,几个倒腾鸡蛋的老太太,提着篮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峰没跑。
老猎人在林子里遇到黑瞎子,背身逃跑,那是找死。
他手腕一抖,草席子“哗啦”一下,将所有猪肉盖得严严实实。
他顺手把希月头上的棉帽子往下一拽,只留出半张小脸。
“别怕,装睡。”
陈峰压低声音交代一句。
他脸上那股子精明和悍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憨厚和焦急。
两个戴着红袖箍、一脸严肃的男人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他们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在板车上刮来刮去。
“干什么的?车上拉的啥?不知道这儿不准搞投机倒把吗?”
陈峰立刻弯下腰,双手在满是油渍的棉袄上使劲蹭了蹭,这才从怀里掏出那张早就伪造好的大队介绍信,递过去时,手还在微微发抖。
“同志!同志辛苦!误会,都是误会!”
“俺是靠山屯的,进城走亲戚。车上是俺妹子,病了,烧得厉害,俺拉她去医院看看……顺道给城里亲戚捎几斤自家种的土豆。”
说着,他主动掀开草席一角。
席子下,确实码着七八个沾着黑泥的土豆,这是他一早就布置好的障眼法。
至于那几百斤野猪肉,被厚棉被和希月小小的身板挡得滴水不漏。
一个红袖箍狐疑地接过介绍信扫了一眼,又探头往车里瞅。
希月极为配合地发出一连串压抑的咳嗽,那张被北风吹得通红的小脸,看着确实跟发高烧一个样。
“行了行了!赶紧走!别在街上晃荡,影响市容!”
红袖箍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去追前面那个卖旱烟叶的老头了。
陈峰点头哈腰地道着谢,推着车快步出了胡同。
直到转过两个街角,彻底看不见那两个红袖箍的影子,他脸上的憨厚才慢慢散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清明。
零卖,不行。
风险太大,效率太低。
这一车肉要是这么一斤一斤地卖,天黑都卖不完,搞不好还得把自己折进去。
在这年头,想赚大钱,得跟“公家”做买卖。
他正琢磨着去哪找路子。
“呜——!!!”
一阵震耳欲聋的汽笛声,从不远处传来。
路边是一堵高高的红砖围墙,墙上用白石灰刷着一行斑驳的巨幅标语: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
红星轧钢厂。
全县最大、效益最好的国营大厂。
此刻正是中午饭点。
穿着蓝灰色工装的工人们,手里拿着清一色的铝制饭盒,三三两两地从厂门里涌出来。
他们一边走,一边用筷子敲着饭盒,叮当作响,嘴里骂骂咧咧。
“又是土豆炖白菜!那白菜帮子老的,都能纳鞋底了!”
“知足吧你!好歹有点油星子。二车间的老赵,刚才啃窝头,把后槽牙都给崩掉一颗!”
“操!这日子真没法过了,嘴里淡出个鸟来!谁他妈能让老子吃上一顿红烧肉,我把这个月工资条都给他!”
几个年轻工人蹲在墙根下,扒拉着饭盒里清汤寡水的菜叶子,个个一脸生无可恋。
那饭盒里,清澈见底,连一滴完整的油花都找不着。
陈峰听着这些充满怨气的牢骚,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他盯着那扇气派的雕花铁门,又看了看那些因为长期缺乏油水而面色蜡黄的工人。
猎人的直觉,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发热。
这哪里是什么工厂?
这分明是一个巨大的、饥饿到极致的胃!
几千号重体力劳动的工人,就是几千张嗷嗷待哺的嘴。
这,才是县城里最大的市场!
只要能把这批肉塞进轧钢厂的食堂,不仅能一次性脱手,价格还能卖得更高。
更重要的,是能搭上轧钢厂这条线。
工人阶级是老大哥。
要是能跟厂里管后勤的挂上钩,以后山里的野味就有了稳定的销路,这就是他在县城站稳脚跟的第一根桩子!
“哥,咱去哪儿啊?”
希月看陈峰停下不走了,小声问道,“是不是又要有人追咱们了?”
“不跑了。”
陈峰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他猛地调转车头。
没往人来人往的正门走,而是顺着高大的围墙,径直奔向飘着浓浓油烟味的后勤处侧门。
“坐稳了。”
陈峰回头,拍了拍车斗里那沉甸甸的野猪肉,嘴角勾起一抹猎人锁定猎物时,志在必得的笑意。
“哥带你去个好地方,干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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