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科这间小屋,也就巴掌大。
炉子里的煤块烧得通红。
铁皮烟囱嗡嗡作响,把屋里的温度烤得有些燥人。
那辆板车横在当间,车轮子上还带着没化净的泥雪。
宋卫民没坐那张象征权力的红漆办公桌后面。
他围着板车,转了第三圈。
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滑下来半截,他也顾不上推。
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头不停地搓动着。
那是见到救命稻草时,下意识的亢奋。
“好玩意儿。”
宋卫民弯下腰。
伸出一根指头,在那扇厚实的猪板油上按了按。
指尖陷进去,又迅速弹回来。
硬实,细腻,油润。
不像食品站那些注了水的肉,松松垮垮像烂棉絮。
他又凑近那颗狰狞的猪头。
两根獠牙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泛着惨白的冷光,透着股子还没散尽的凶性。
“这得是长白山深处的老野猪王了吧?”
宋卫民直起腰。
他看向陈峰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乡下闯进来的盲流子。
而是在看一尊活财神。
陈峰大马金刀地坐在炉边的木椅子上。
怀里抱着希月。
小丫头手里攥着那串还没吃完的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护食的小仓鼠。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警惕地盯着屋里的几个生人。
“运气占三分,手艺占七分。”
陈峰抖了抖烟灰,语气平淡,没过分谦虚。
“四百多斤的大家伙,昨儿个刚放倒。”
“怕咱们工人老大哥饿着,紧赶慢赶,先拉了一百多斤过来。”
一百多斤。
宋卫民的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
先拉?
那就是说,家里还有?
“宋处长,您别听他瞎吹!”
一直站在门口没敢吭声的刘海,这会儿觉得自己又行了。
他拎着个热水瓶,想往陈峰跟前凑。
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嘴里却还不忘下蛆:
“这年头谁能打着这么大的野猪?指不定是哪捡的瘟猪死肉,想来咱们厂蒙事儿……”
“啪!”
宋卫民猛地一拍板车扶手。
那动静,把刘海吓得一哆嗦,热水瓶差点砸脚面上。
“闭上你的嘴!”
宋卫民转过身。
那张斯文脸沉得像锅底。
指着刘海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瘟猪?你家瘟猪能长三指厚的膘?你家瘟猪能有这股子鲜亮劲儿?”
“不懂装懂的东西,滚出去站岗!”
“再让我听见你乱放屁,明天去翻砂车间扛大包!”
刘海脸上的笑僵住了。
比哭还难看。
他看看暴怒的宋卫民,再看看一脸淡然喝茶的陈峰。
肠子都悔青了。
这哪是泥腿子?
这是连处长都得供着的爷!
“是是是……我这就滚。”
刘海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临走还不忘把门带上,隔绝了外头的寒风。
屋里清净了。
宋卫民换了副笑脸。
亲自拿起桌上的铁皮茶叶罐,抓了一大把高碎,给陈峰面前的搪瓷缸子续满水。
“小兄弟别见怪,下面人眼皮子浅。”
宋卫民把茶杯递过去,顺势坐在了陈峰对面。
姿态放得很低。
“刚才你说你是靠山屯的?这剥皮的手艺,一般老猎户可练不出来。”
他是行家。
这猪皮剥得太漂亮了。
连一点肥肉都没带下来,刀口整齐得像尺子量过。
陈峰接过茶,没急着喝。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开。
那只手并不粗糙。
但虎口和食指关节处,有着厚厚一层发黄的老茧。
那是常年握枪、磨刀留下的印记。
“混口饭吃。”
陈峰笑了笑。
手腕一翻,那把随身的小剥皮刀在指尖转了个花,快得让人看不清。
“山里规矩,见者有份。”
“但这肉既然进了咱们红星厂的门,那就得按规矩来。”
“宋处长要是信不过,找大厨来验验?”
“验!必须验!”
宋卫民一拍大腿,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
“老马!死哪去了?滚进来!”
话音刚落。
门被撞开了。
一个戴着白围裙、胖得像弥勒佛似的大厨冲了进来。
手里还提着把剔骨刀,满头是汗。
“处长!肉呢?肉在哪?”
老马一进屋,鼻子就抽抽了两下。
紧接着,目光锁定了板车。
那眼神,比看见亲媳妇还亲。
“我的个乖乖……”
老马扑过去,手里的刀都在抖。
他也不客气,直接在那块最好的五花肉上切了一小条下来。
红白相间。
纹理清晰得像大理石。
老马捏起生肉,连洗都没洗,直接扔进嘴里。
嚼了两下。
“怎么样?”
宋卫民有点紧张,身子前倾。
“神了!”
老马猛地回头。
脸上肥肉乱颤,激动得嗓门都劈了:
“处长!这是顶级的梅花肉!”
“而且这猪放血放得绝了,一点腥臊味没有,肉质紧实,带着股果木香!”
“这肉要是做成红烧肉,不用放油都能把人香个跟头!”
“供销社那些饲料猪跟这一比,那就是渣渣!”
有了专业人士背书。
宋卫民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挥挥手,把还要在那流哈喇子的老马赶出去:
“行了,赶紧回食堂烧水备料,今天中午给工人们加餐!”
老马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恨不得把板车直接扛走。
宋卫民搓了搓手。
从兜里掏出一叠票子,还有几张花花绿绿的券。
“小兄弟……哦不,陈老弟。”
宋卫民把钱票往桌上一拍,豪气干云:
“这肉,我全要了!”
“咱们也不玩虚的,供销社收购价是七毛八,我给你按一块二!”
“不用票!”
“这里是一百二十块钱,还有几张工业券和布票,算是老哥的一点心意。”
在这个年头。
一块二一斤猪肉,那是天价。
更别提还有紧俏的工业券,那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陈峰看了一眼桌上的钱。
希月也伸长了脖子,小嘴微张。
显然被这笔巨款吓到了。
陈峰伸出手。
却不是拿钱。
而是按住了那叠大团结,轻轻推了回去。
宋卫民一愣:
“嫌少?”
“老弟,这已经是厂里能批下来的最高价了,再高我就得犯错误了。”
“宋处长误会了。”
陈峰从那堆票证里,只抽出了那几张工业券,揣进兜里。
剩下的钱,分文未取。
他从兜里摸出烟,给宋卫民散了一根,自己也点上。
烟雾缭绕中。
陈峰眯着眼,指了指窗外那些堆在墙角、盖着油布的杂物堆。
“钱,我不缺。”
“这肉既然送来了,就是想交宋处长这个朋友。”
陈峰身子微微前倾。
压低了声音。
语气里透着股子猎人下套时的笃定,那是吃准了对方的死穴。
“听说咱们厂最近搞扩建,换下来不少‘废料’?”
“比如那些要不完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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