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风刮得紧,呜呜喳喳往人领口里灌。
出了县城五里地,日头偏西。
陈峰把板车拐进一处背风的干枯河沟。
四下荒凉,几只老鸹在枯树杈子上缩着脖子。
“希月,闭眼。”
陈峰声音不高,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劲儿。
小丫头乖巧,把脸埋进那条新买的羊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冻得红通通的耳朵。
意念一动。
咚!
沉重的铸铁炉子凭空出现,稳稳墩在车尾。
板车猛地往下一沉,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紧接着,几块金贵的平板玻璃被夹在厚厚的稻草帘子中间,立在车斗前头,麻绳勒得死紧。
三袋水泥填缝,油毡纸盖顶。
这一车,就是一座移动的金山。
陈峰把裹成球的希月抱起来,安顿在这一堆物资的最顶端。
那是全村最高的“宝座”。
“好了,睁眼。”
希月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看着身下这座移动的小山,小嘴张成了O型。
“哥,咱这是搬家啊?”
“这叫置办家底。”
陈峰紧了紧车把上的草绳,哈出一口白气,眼神里透着股野性。
“坐稳了,咱回家显摆显摆去。”
……
靠山屯村口,老井旁。
这地界是村里的情报中心,也是是非窝。
赵建国穿着那件不知哪年发的旧军大衣,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正唾沫横飞。
“陈峰这回是真悬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个缠着胶布的眼镜,一脸笃定。
“投机倒把那是啥罪名?那是挖墙脚!我今儿去公社,听人说县里严打,抓了一批倒腾物资的盲流子。”
围在旁边的几个老娘们正纳鞋底,闻言停了手里的针线。
“不能吧?我看他昨儿还拉了一车肉回来呢。”刘寡妇嗑着瓜子,眼神有些飘忽。
“那是回光返照!”
赵建国拔高了嗓门,眼神里透着股阴狠的快意。
“他那些肉哪来的?指不定是偷的抢的。苏知青也是眼瞎,跟了这么个二流子,以后有她哭的时候。”
话音未落。
村道尽头传来一阵沉闷的碾压声。
吱嘎——吱嘎——
声音厚重,压得地面雪壳子咔咔作响。
赵建国的话头卡住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去。
先入眼的,是一抹红。
鲜亮、正气、扎眼的大红色。
希月坐在高高的物资堆顶上,身上那件灯芯绒的新棉袄在灰扑扑的雪地背景下,红得像团火。
她怀里抱着一摞花花绿绿的小人书,脖子上围着羊毛围巾,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这哪还是之前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可怜?
分明是城里都不多见的小公主!
底下推车的陈峰,一身白霜,步子迈得稳健有力。
全场死寂。
只有板车轮子碾碎硬雪壳子的脆响。
赵建国那张脸,瞬间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
这哪里是被抓了?
这分明是去进货了!
车子停在井边。
陈峰把车把往下一压,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淡漠地扫过赵建国那张僵硬的脸。
“哟,赵干事,开会呢?”
赵建国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挤出话来。
旁边眼尖的刘寡妇,指着车上那捆稻草帘子露出来的一角,尖叫了一声。
“哎呀妈呀!那亮堂堂的是啥玩意儿?”
陈峰笑了笑。
伸手把那遮挡风雪的油毡纸掀开了一角。
夕阳正好从云缝里漏出来,打在那几块平板玻璃上。
唰!
一道冷冽、通透、带着神圣感的光,直接晃了全村人的眼。
那是工业文明的光泽。
在这个窗户纸糊三层都嫌透风、屋里黑得像地窖的年代,这几块玻璃,就是身份,就是阶层。
就是**裸的降维打击。
“玻……玻璃?!”
人群里炸了锅。
“我的个乖乖,这么大块的平板玻璃?这得是供销社大楼才用得起的吧?”
“你看那厚度!这要是安在窗户上,屋里得多亮堂?”
“陈峰这是发了多大的财啊?”
村民们围了上来,想摸又不敢摸,眼神里全是敬畏。
赵建国站在人群外围,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家在城里也就是住筒子楼,窗户不过巴掌大,陈峰这个泥腿子,凭什么?
“陈峰!你这是资本主义做派!”
赵建国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顶大帽子。
“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哪来的钱?是不是搞投机倒把换来的?”
陈峰连眼皮都没抬。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刚才买的水果糖。
花花绿绿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
“来,孩子们,吃糖!”
手一扬。
糖块像雨点一样撒出去。
刚才还缩在大人屁股后头的孩子们,疯了似的冲上来,欢呼声瞬间盖过了赵建国的质问。
“这糖真甜!”
“谢谢陈峰叔!”
赵建国被几个抢糖的孩子撞了个趔趄,差点栽进井里。
一个捡到糖的大婶,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斜眼看着赵建国。
“赵干事,人家陈峰那是本事。你有能耐,你也给大伙儿弄点玻璃回来?别光在那儿耍嘴皮子。”
“就是,人家这是把日子过红火了,眼气啥?”
舆论的风向,从来都是跟着强者的。
陈峰拍了拍手上的糖霜,重新抓起车把。
“借过。”
那两个字,平淡,却不容置疑。
人群自动分一条路。
陈峰推着那座令人仰望的“水晶宫”,在全村人复杂的注视下,大步朝家走去。
希月坐在高处,偷偷朝赵建国做了个鬼脸。
然后把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甜到了心里。
……
陈家老屋。
苏清雪拄着一根烧火棍,站在门口的寒风里。
天快黑了,风越来越大。
她那颗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路口。
直到看见那满满当当的一车东西。
苏清雪眼眶一热,身子晃了晃。
陈峰把车停稳,几步跨过来,一把扶住她,语气里带着责备。
“不是让你在炕上躺着吗?出来吹什么风?”
“我担心……”
苏清雪声音发颤,目光落在车上那几块巨大的玻璃上,又看了看后面那个黑黝黝的铸铁炉子。
她是城里来的,识货。
这些东西,意味着这个冬天,这间破草房将变成整个靠山屯最温暖、最明亮的地方。
“担心啥?担心我把你卖了?”
陈峰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把怀里那条还带着体温的羊毛围巾掏出来,笨手笨脚地围在她脖子上。
“我说过,跟着我,让你过好日子。”
正说着,许木匠提着锯子从院里跑出来。
老头一眼就看见了那几块玻璃,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围着车子转了三圈,手都在抖。
“我的天爷!这么大的整料?还没瑕疵?”
许木匠伸手想摸,又把手缩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油泥。
“大侄子,你这是把县长家的窗户给卸下来了?”
“叔,您给掌掌眼。”
陈峰把希月抱下来。
“这玻璃安上,能不能把咱这屋弄成个水晶宫?”
“能!太能了!”
许木匠哈哈大笑,拍着大腿。
“这活儿要是干不好,我把你这车轱辘吃了!不过大侄子,这可是精细活,要是碎了一块,把我这把老骨头卖了都赔不起啊!”
陈峰把苏清雪搂进怀里,看着满院子的烟火气,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碎了算我的。”
“今晚咱先把这大炉子架上,让全村人都看看,咱家的烟囱,那是冒热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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