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小学的财务室就在教导处隔壁。
屋里阴冷。
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底下垫着两块半截青砖,勉强维持着平衡。
管账的是个戴着黑套袖的老会计,手指头在算盘上飞舞,算盘珠子撞得噼里啪啦乱响。
“学费两块五,书本费五毛,一共三块。”
老会计头都没抬,声音干巴巴的。
这年头,三块钱是笔巨款。
那是壮劳力半个月的工分,是好几斤肥猪肉。
很多农家孩子辍学,就卡在这三块钱的门槛上。
老会计习惯了家长们磨磨唧唧。
他停下手,等着对方从贴身的手绢里,一层层往外掏带着体温的毛票和钢镚。
突然。
一道挺括的墨绿色光影,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啪。
一声脆响。
那不是硬币砸桌子的声音,而是崭新纸币特有的、那种令人心颤的挺括声。
一张崭新的“大团结”,平平整整地拍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算盘声戛然而止。
老会计拨珠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推了推滑到鼻梁底下的老花镜,浑浊的眼珠子瞪圆了。
先瞅了一眼那张十块钱的大票,又抬头瞅了一眼穿着军大衣、一脸淡然的陈峰。
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这……找不开。”
老会计拉开抽屉。
里头全是皱皱巴巴的一毛两毛,最底下压着几张一块的,凑不够七块钱的找零。
“不用找。”
陈峰把希月的新书包往桌上一放。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菜市场买两颗大白菜。
“剩下的存着。下学期的学费、书本费,还有冬天的取暖费,都从这里头扣。多退少补。”
老会计愣住了。
嘴巴微张,半天没合上。
预交学费?
他在公社小学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见着这么交钱的。
哪家不是拖到期末才把学费凑齐?甚至还有拿鸡蛋、拿粮食来抵账的。
这小子倒好。
拿学校当银行存钱呢?
“愣着干啥?写收据。”
陈峰手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敲。
老会计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找复写纸,态度瞬间恭敬了不少。
……
出了校门。
希月的小手一直死死捂着书包外侧的口袋。
那里头装着刚才那张薄薄的收据。
“哥,三块钱呢……”
小丫头还在心疼。
刚才老会计说找不开钱的时候,她吓得都要拉着陈峰回家了。
“闭嘴。”
陈峰一把将她抱上板车,用棉被裹严实。
“这才哪到哪?坐稳了,去供销社。”
……
供销社,文具柜台。
这地方有着一股特殊的味道。
混合了油墨、橡胶和松木铅笔的清香。
对于七八十年代的孩子来说,这味道比红烧肉还上头,是知识的味道,是城里人的味道。
玻璃柜台擦得锃亮。
最显眼的位置,摆着几个铁皮文具盒。
希月整个人趴在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团白雾。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角落。
那里有个最朴素的单层铁盒,上面印着几朵梅花,有些掉漆。
“同志,那个梅花的多少钱?”
希月踮着脚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售货员正低头织毛衣,眼皮一搭,有些不耐烦:
“那是最便宜的,四毛五。”
希月松了口气。
她回头看向陈峰,小脸上带着讨好:“哥,就要这……”
“那个。”
陈峰伸出一根手指。
直接越过那个梅花铁盒,指在了那一排文具盒的最顶端。
“拿那个双层的。带吸铁石,里头印着乘法口诀表的。图案要那个‘卫星上天’的。”
售货员手里的毛衣针停了。
那是镇店之宝。
双层加厚铁皮,开关不是那种简易的卡扣,而是带磁铁的。
合上的时候,会发出“啪嗒”一声脆响,高级得很。
这东西摆在那快半年了,因为价格太离谱,一直没人买,都快成摆设了。
“那一块二。”
售货员抬起头,上下打量陈峰。
一块二。
能买三斤好肉。
就为了买个装笔的铁盒子?
周围几个带着孩子买铅笔的家长,也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希月吓得小脸煞白。
她拼命摆手,急得都要哭了:“哥!不要那个!太贵了!我……我用报纸包着笔就行,真的!我不怕把笔弄断!”
穷惯了的孩子,对于“拥有好东西”有一种天然的恐惧感。
觉得自己配不上。
陈峰没理她。
他看都没看价格。
“再拿一打中华牌铅笔,要带橡皮头的绿杆那种。削笔刀要那个小汽车形状的。还有橡皮,拿那个绘图专用的,擦得干净。”
一口气说完。
陈峰从兜里摸出一张大团结,连同几张花花绿绿的工业券。
啪。
拍在柜台上。
“包起来。”
售货员这回反应快了。
毛衣往柜台底下一扔,麻利地取货、算账,脸上笑出了一朵花。
当那个印着卫星图案、沉甸甸的双层文具盒放在希月手里时。
小丫头手一哆嗦。
差点没拿住。
这铁盒子冰凉,但在她手里却烫得吓人。
旁边有个穿得挺干净的小男孩,正眼巴巴地看着那个文具盒,扯着他妈的袖子:“妈,我也想要那个卫星的……”
“要死啊你!那是一块二!回家让你爹给你做一个木头的!”
听着旁边的动静,希月把头埋得更低了。
“哥……”
希月眼圈通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不敢抬头看周围人羡慕的眼神。
陈峰蹲下身子。
视线和妹妹齐平。
他伸手把那个文具盒拿过来,轻轻打开。
又把那打带着木头清香的中华铅笔,整整齐齐码进去。
合上盖子。
啪嗒。
清脆的吸铁石闭合声,悦耳极了。
陈峰把盒子郑重地塞进希月怀里,两只大手捧住她的小脸。
“希月,看着哥。”
陈峰的声音不大。
没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劲儿,沉得很。
“咱家以前是穷,那是哥混蛋,没本事。但往后,只要哥有一口气在,别人家孩子有的,你都有。别人家没有的,你也得有。”
他帮妹妹把书包带子正了正,指着文具盒上的卫星图案。
“钱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赚。”
“你现在的任务不是心疼钱,是把这书念进肚子里。将来考大学,走出这大山,去看看那卫星到底是咋上天的。”
“听懂没?”
希月抱着那个沉甸甸的书包。
眼泪砸在崭新的铁皮文具盒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头:“嗯!”
这一刻。
那个总是缩在墙角、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丫头,腰杆子稍微挺直了一些。
这是钱给的底气。
更是亲情给的脊梁。
“行了,别把鼻涕蹭书包上。”
陈峰站起身,揉了揉她的脑袋,转头看向柜台,“再给我拿两刀红纸,一瓶一得阁的墨汁,还有两支羊毫笔。”
快过年了。
以前穷,都是去村里找老秀才讨两张,还得看人脸色。
今年,家里有苏清雪这个大才女,还有希月这个刚入学的小学生。
这对联,必须自己写。
……
回村的路上。
夕阳把雪地染成了一片金红。
板车压在硬实的雪道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陈峰在前头拉车,苏清雪在旁边扶着。
希月坐在车斗里,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新书包,像抱着个金元宝。
风有点大,刮在脸上生疼。
但希月一点都不觉得冷。
她把小手伸进手套里,又摸了摸书包里的文具盒,突然张开嘴,冲着空旷的雪原喊了一嗓子。
“阿——”
这是刚才在学校里,偷听那个年轻女老师教拼音时记住的第一个音。
稚嫩的童音被风吹散,又传出老远。
“喔——”
“鹅——”
苏清雪听着这不成调的读书声,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她紧了紧扶着车把的手,看了一眼前面那个埋头拉车的宽厚背影。
心里头那个关于“家”的字眼。
突然变得滚烫起来。
陈峰拉着车,听着身后妹妹的大喊,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了。
这日子。
有奔头。
陈峰大笑道:“今儿高兴,晚上回去给你包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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