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抱着那条坚实的大腿,涕泪横流。
他从未感觉如此扬眉吐气。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怨毒,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甚至能想象到下一秒,陈峰那张可恶的脸如何在表叔的雷霆之怒下变得惨白,如何在枪口下跪地求饶。
“表叔!就是他!那个恶霸陈峰!”
李二狗用那只没断的手,颤抖着指向台阶下的陈峰,用尽毕生力气哭喊。
“他打断我的手!抢走我媳妇!还勾结这个老顽固欺负我们老实人!”
“表叔!您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他哭得声嘶力竭,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悲惨剧本里。
然而,他期待中的雷霆震怒并未降临。
头顶上方,那道能让整个公社噤声的威严身影,纹丝未动。
李云山那双饱经沙场的眼睛,越过怀里这团烂泥,扫视全场。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陈峰身上。
那股子能压垮人脊梁的铁血气息,在看到陈峰的瞬间,竟缓和了几分。
“陈峰大侄子。”
李云山开口了,声音沉稳,完全没有理会还挂在自己腿上的李二狗。
“你昨天送来的那条金鳞鲫,味道不错。”
“我那老胃病,舒坦多了。”
陈峰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他甚至还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李叔喜欢就好,山里别的不多,这东西管够。”
一问一答,熟稔得像是邻居家串门的叔侄。
整个公社大院,上百号人,大脑集体宕机。
尤其是刘科长和李二狗,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李二狗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他仰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靠山”。
李云山这才低下头,视线像两把冰锥,扎进李二狗的眼睛里。
“现在,你来说。”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峰没等李二狗组织谎言,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地响彻全场。
“事情很简单。”
“刘科长的儿子刘伟,在学校霸凌我妹妹希月,踩坏她的文具盒,踩伤她的手。”
“我这个当哥的,看不过去,就替他爹教育了一下。”
他的视线转向瘫软在地的李二狗,语气陡然变冷。
“至于他,李二狗,常年虐待我大姐陈秀兰,吃白面馒头,却只给我姐和外甥女吃发霉的窝头。”
“我看不下去,把我姐接回了娘家。”
“就是这么点事。”
陈峰说得言简意赅,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刘科长脸如死灰,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在李云山冰冷的注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云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苏清雪在此时,默契地上前一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掀开了披在陈秀兰身上的那件军大衣。
只掀开了一角。
那片惨不忍睹的、布满了皮带抽痕与烟头烫伤的狰狞伤疤,再一次暴露在众人眼前。
这一次,是近距离地,暴露在李云山的视线之下。
李云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什么样的伤他没见过?
可眼前这片伤,不是来自敌人的枪炮,而是一个男人,日复一日,施加在自己妻子身上的暴行!
那熟悉的皮带抽痕,那焦黑的圆形烫疤……
一切都与陈峰所说的虐待,完美印证。
李云山身上的气息,瞬间变了。
那股子刚刚缓和下去的铁血杀伐之气,如同火山喷发,轰然暴涨,席卷了整个大院。
空气,粘稠得让人无法呼吸。
还抱着他大腿的李二狗,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头顶灌入,瞬间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表……表叔……”
李二狗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云山缓缓抬起了脚。
那只穿着翻毛军勾鞋的脚,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我李云山,一生最恨的,就是打女人的孬种。”
话音未落,那只脚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在了李二狗的胸口!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李二狗整个人被这一脚踹得离地而起,向后倒飞出去三米多远,重重砸在雪地上,滑出一道狼狈的痕迹。
他喷出一口血沫,捂着胸口,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像条离水的鱼一样抽搐。
全场死寂。
没人想到,这位县里来的大人物,对自己上门求助的“亲戚”,竟会下此狠手!
李云山看都没再看李二狗一眼,仿佛只是踢开了一块碍脚的垃圾。
他怒吼道:
“我李云山没有你这种打女人的畜生亲戚!”
这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着,他猛地转身,那双喷火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面如死灰的刘科长。
“还有你!”
李云山的手指,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直指刘科长的鼻子。
“滥用职权,公报私仇,颠倒黑白!”
“人民给你的权力,是让你这么用的吗?!”
“从现在起,你被就地免职!回家等着接受调查!”
刘科长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李云山处理完这两个人,身上的滔天怒火才缓缓收敛。
他走到陈峰面前,那张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欣赏,更多的,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他伸出宽厚的大手,重重拍了拍陈峰的肩膀。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全场上百号惊魂未定的村民,声音洪亮如钟。
“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宣布一件事!”
“陈峰,是烈士遗孤!”
“他的父亲,叫陈大山!是我李云山的救命恩人!二十年前,在长津湖,是他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我李云山的命,是他爹给的!”
“我看今天,谁敢动他!”
这一番话,像一颗又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所有看向陈峰的目光,彻底变了。
从之前的鄙夷、怀疑,到后来的敬畏,再到此刻,只剩下深深的震撼。
烈士遗孤。
县里大佬的恩人之子。
这两个身份,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他在靠山屯横着走。
风波平息。
李云山看着陈峰一家人,又看了看远处那栋破败漏风的土坯房,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走,大侄子,带我去你家看看。”
“顺便,尝尝你炖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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