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掀开厚重的破棉门帘。
冷风夹杂着雪沫子直扑面门。
清晨的阳光刚越过东边的山梁,院子中央的木架子旁站着陈秀兰。
她头发散乱,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双眼熬得通红,眼底布满血丝。
那双粗糙的手正死死扣着木架边缘。
木架上,绷着两张雪白的物件。
陈峰大步走过去。
脚踩在积雪上嘎吱作响。
他停在木架前,伸手摸向那层白色。
极软。
指尖滑过兔毛,顺滑无比。
皮板背面刮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残肉和油脂。
凑近去闻,生皮子特有的腥臊味和腐臭味荡然无存。
只有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和芒硝混合的干涩味道。
陈峰手指在皮板上用力搓了搓。
皮板不硬不脆,韧性极佳。
他转头看向陈秀兰,心里快速盘算着这笔账。
县皮货厂收生兔皮,一张顶多给两毛,还得看采购员的脸色。
但这种处理到极致的熟皮子属于特级品。
直接卖给制衣厂或者黑市,价格能翻五倍甚至十倍。
大姐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把宗师级皮毛技术的配方和药剂比例完全吃透了。
甚至在实操中做到了完美还原。
陈家原始资本积累的技术底牌,立住了。
陈秀兰松开木架,在围裙上使劲蹭了蹭手。
她从兜里掏出两个物件递到陈峰面前。
两副皮手套。
用硝好的雪兔皮边角料拼凑缝制而成。
借着晨光,陈峰接过来翻看。
碎皮子拼接的地方,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
线头全藏在皮毛内部,外面看不出半点缝合的痕迹。
陈秀兰搓着通红的手指,声音有些发哑。
“昨晚硝完皮子剩了点碎料,我估摸着你天天进山,手在外面冻得慌。”
“就着煤油灯,给你们缝了两副。”
“你赶紧戴上试试大小。”
陈峰套上那副大号的。
五指弯曲,握拳。
关节处留了充足的余量,完全不影响握枪和扣扳机。
内里的兔绒紧贴手背,体温被瞬间锁住,严寒被挡在外面。
苏清雪披着棉袄从屋里走出来,目光落在陈峰手里的另一副小号手套上。
陈峰顺手递给她。
苏清雪接过来套在手上。
大小严丝合缝,雪白的兔绒衬得她的手腕越发白皙。
她来回翻看,视线停留在拼接处的针脚上。
手指抚过平整的接缝。
“大姐,这针线活太精细了,比供销社卖的工业品还好。”
陈秀兰有些局促,把手背到身后。
“瞎缝的,你们不嫌弃就行。”
陈峰的视线越过手套,盯着陈秀兰的双手。
那双布满裂口和冻疮的手上,十根手指的指肚全是针眼扎出的红点。
手工缝制厚实的熟皮子需要极大的指力,每一针都要硬生生穿透皮板。
一晚上缝出两副手套,手指早就肿了。
陈峰把手套摘下来揣进兜里,盯着陈秀兰。
“大姐,这手艺不能埋没。”
“我今天进城,给你弄台缝纫机回来。”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风吹过房檐的冰溜子,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清雪抬起头。
陈秀兰连连摆手,身体往后退了两步。
“那哪成!”
“峰子,你别乱花钱,那是三转一响的大件!”
“一台得一百多块钱,还得要专门的工业票!”
“我用手缝就行,我手快,真的不费事!”
陈峰站在原地,语气不容商量。
“用手缝,你一天能缝几副?”
“大姐,咱家以后不是只做这两张兔皮,我要收全村、全公社的生皮子。”
“你要把这些皮子全做成手套、帽子、大衣。”
“靠你这双手,全磨烂了也供不上货。”
陈峰心里有着清晰的商业版图。
手工小作坊赚的永远是辛苦钱。
要吃下县皮货厂开春扩产的订单,必须机械化。
缝纫机是第一步。
至于缝纫机票这种拿着钱也买不到的紧俏货。
县里有人能弄到。
供销社的孙长征,或者轧钢厂的宋处长。
手里的极品鹿肉和那副鹿茸,就是砸开这扇门的敲门砖。
陈秀兰张了张嘴还想劝。
陈峰直接打断她。
“这事听我的,这是给咱家置办生财的家伙什,是投资。”
他转身走到柴房,拉出那辆空荡荡的木板车。
苏清雪转身进屋,很快端着一个用厚毛巾裹得严严实实的铝饭盒走出来。
她走到陈峰跟前,眼底透着温婉,把饭盒塞进他装杂物的大挎包里。
“刚烙的白面肉饼,趁热吃。”
“路上滑,你慢点走。”
陈峰隔着帆布包拍了拍那个位置,热度传到手心。
“回屋吧,外面冷。”
他握住板车把手,推着空车走出门。
陈秀兰和苏清雪站在门口,陈希月牵着大黄跑出来冲他挥手。
陈峰加快脚步,积雪在脚下不断后退。
今天这趟县城任务极重。
要换现钱,要弄缝纫机票,还要把鹿茸脱手。
两个小时后。
陈峰推着板车进入县城地界。
他避开主干道,专挑偏僻的胡同走。
前方是红星轧钢厂的后街。
陈峰把板车停在视线死角的煤渣墙根下。
四下无人。
他意念微动。
昨晚存放在随身空间里冻得梆硬的鹿腿肉、三只傻狍子和两只雪兔,瞬间出现在板车车斗里。
几百斤的重物压得车轴发出一声闷响。
陈峰拿起破草席盖住大半物资,只露出一点肉边。
他推着满载的板车,转过墙角。
轧钢厂后勤处的侧门大敞着。
一辆挂着绿色帆布的解放牌卡车停在门口。
后勤处长宋卫民没穿大衣,只穿了件灰色的中山装。
大冷的天,他额头上全是汗水。
宋卫民指着面前一个穿蓝工装的男人,扯着嗓子大骂。
“你干什么吃的!”
“跑了三个公社,就拉回来两头瘦猪?”
“厂长今天招待省里来的专家,点名要见点稀罕荤腥!”
“你拿这皮包骨头的猪肉去糊弄专家?”
蓝工装男人低着头,一句话不敢反驳。
宋卫民烦躁地扯开领口,急得直跺脚。
“今天要是弄不到硬菜,厂长非扒了我的皮!”
话音刚落。
车轱辘碾压煤渣的沉闷声在巷子里响起。
宋卫民转过头。
陈峰推着板车,稳稳停在解放牌卡车旁边。
他随手掀开盖在上面的破草席。
暗褐色的极品鹿腿肉和肥硕的傻狍子,瞬间暴露在冷空气中。
陈峰看着目瞪口呆的宋卫民,咧嘴一笑。
“宋处长,我这车硬菜,够不够给专家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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