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砖砌成的三号楼在冬日冷光下显得庄严肃穆。
两名武装保卫人员持枪挺立。
陈峰紧了紧大衣领口,迈步走上前。
皮靴踩在压实的积雪上,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干什么的!”
左侧的保卫人员横起半自动步枪,枪口下压,挡住去路。
陈峰停下脚步。
“找李云山。”
保卫人员眉头皱起。
“找李首长?有预约吗?叫什么名字?”
“陈峰。靠山屯来的。”
保卫人员上下打量陈峰一眼,转身走进岗亭摇电话。
片刻后,保卫人员快步走出来。
态度大变。
他直接拉开铁门。
“陈同志,李首长在二楼左手边最里面的办公室等您。”
陈峰点头致意,大步走进县委大院。
楼道里铺着绿色的水磨石地板。
暖气管里传来热水流动的嗡嗡声。
二楼尽头,红漆木门虚掩着。
陈峰抬手敲了敲门板。
“进!”
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出。
陈峰推门而入。
办公室面积不大,靠墙摆着两个绿漆铁皮文件柜。
李云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批阅文件。
听到动静,李云山抬起头。
他摘下老花镜,爽朗地笑了起来。
“大侄子!快过来坐!”
李云山绕过办公桌,大步走到陈峰面前。
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极大。
陈峰纹丝不动。
李云山眼底闪过赞赏。
“你送的那条金鳞鲫,可是救了我的老命了。”
李云山指着旁边的待客沙发。
“这两天我这胃里暖烘烘的,连带着胸口那块弹片都不怎么疼了。”
陈峰顺势坐下。
“李叔身体见好就行,长白山里好东西多,下次我再给您弄两条。”
李云山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陈峰对面。
“别瞎折腾。”
“那金鳞鲫是可遇不可求的灵物,你能弄到一条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李云山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说吧,今天来找李叔什么事?”
“遇到难处了?”
李云山放下茶缸,目光锐利。
“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在这县城里,李叔给你平事。”
陈峰没有接话。
他解开大衣纽扣,手伸进贴身的内兜。
掏出一个用油纸严严实实包裹的长条形物件,放在了茶几上。
李云山视线落在那包东西上。
“这是什么?”
陈峰没有回答,手指捏住油纸边缘,一层一层剥开。
油纸褪去,里面裹着一层暗红色的棉布。
陈峰掀开红布。
两支粗壮、分叉极多、顶端圆润且透着暗红血色的梅花鹿茸暴露在空气中。
淡淡的腥甜味瞬间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弥散开来。
李云山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
他站起身,走到茶几前俯下身子。
细密的绒毛。
饱满的血色。
没有半点破损和干瘪的痕迹。
李云山转头看向陈峰,声音发紧。
“特级血茸?”
陈峰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平静。
“刚出山,血气全封在里面了。”
李云山双手撑在茶几边缘,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他深知这东西的价值。
这是能吊命的神药。
京城那些老首长,为了这么一对品相完美的血茸,能把东三省翻个底朝天。
李云山直起腰。
“你从哪弄来的?”
“老龙口禁区。”陈峰回答。
“多大的鹿?”
“四百斤往上,极品雄鹿。”
李云山眉头拧成死结。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老龙口禁区是什么地方他很清楚,那是连经验最丰富的老猎户都不敢轻易涉足的死地。
一头四百斤的极品雄鹿,在那种复杂的林区里警觉性极高,爆发力惊人。
单枪匹马在老龙口干掉这种猛兽,还能把鹿茸完好无损地取下来。
这身手,这胆识。
李云山盯着陈峰挺拔的脊背。
二十年前长津湖冰天雪地里那个背着他狂奔的身影,和眼前这个年轻人彻底重叠。
李云山坐回椅子上,脸色变得极度凝重。
“你想怎么处理这东西?”
陈峰直言不讳。
“换钱,换票,我需要一张缝纫机票。”
李云山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你想去黑市?”
陈峰点头。
“鸽子市有专门收药材的二道贩子。”
“砰!”
李云山猛地一拍大腿,指着陈峰的鼻子,声音拔高。
“糊涂!”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风向?”
“投机倒把抓得有多严?”
李云山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军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哒哒作响。
“你弄几只野兔野鸡去黑市换点棒子面,那是为了糊口,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是什么?”
李云山指着茶几上的血茸。
“这是价值连城的重宝!”
“这种级别的东西一旦在黑市露面,瞬间就会被人盯上。”
“那些二道贩子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
“他们眼红了,反手一个举报,给你扣上一个‘倒卖国家珍稀资源’的帽子。”
李云山停在陈峰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那是杀头的大罪!”
“你爹拿命换来的陈家独苗,你要去吃枪子吗!”
李云山的怒吼在办公室里回荡。
陈峰坐在沙发上,迎着李云山愤怒的目光,没有退缩。
“李叔。”
陈峰开口。
“我大姐被李二狗那畜生折磨了五年。”
“现在离了婚,回了娘家。”
“她有一手绝顶的硝皮子手艺。”
“我要给她买台缝纫机,我要让她靠自己的双手,挺直腰杆做人。”
“我要让陈家的人,天天吃白面,顿顿吃肉。”
陈峰指着那对血茸。
“这是我拿命拼回来的本钱。”
“风险我认。”
屋内只剩下暖气管里水流的回声。
李云山看着陈峰眼底的坚决。
那股子为了家人拼命的狠劲,当年的陈大山也是这副模样。
李云山眼眶微红。
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
拿出一把配枪。
咔哒一声扣在腰间的武装带上。
接着,他抓起椅背上的旧军大衣披在肩上。
李云山走到茶几前,抓起红布和油纸,动作麻利地将鹿茸重新包裹严实。
他把纸包塞进陈峰怀里。
“黑市不准去。”
李云山语气不容置疑。
“你是我陈大哥的儿子,我绝不能看着你走这种险棋。”
陈峰抱着纸包站起身。
“李叔……”
“闭嘴。跟我走。”
李云山大步走向门口。
“这东西,必须走明路。”
“县里有国营土产药材收购站,那里的主任是我带出来的兵。”
李云山拉开办公室的门。
“我亲自带你去。”
“我倒要看看,有我李云山在这站着,谁敢压价,谁敢给你扣帽子!”
陈峰握紧了怀里的纸包,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没有再说谢字,大步跟上李云山的步伐。
两人快步走下楼梯。
县委大院的空地上,一辆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停在雪地里。
司机小王看到李云山出来,立刻踩灭烟头,拉开车门。
“首长,去哪?”
“国营药材收购站。开快点。”
李云山弯腰钻进后座。
陈峰跟着坐进副驾驶。
“砰!”
车门重重关上。
风雪被彻底隔绝在车外。
发动机发出粗犷的轰鸣声,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白烟。
吉普车轮胎在雪地上疯狂打滑。
几秒钟后,轮胎咬住压实的雪面。
吉普车猛地窜出县委大院,朝着街道尽头疾驰而去。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混杂着淡淡的汽油味。
陈峰看着窗外快速倒退的灰暗街景。
路边的行人纷纷避让这辆代表着绝对权力的军绿色吉普车。
陈峰收回视线,手掌按在怀里的油纸包上。
有李云山亲自出面背书。
这道政治保险,稳如泰山。
时代的交易壁垒被彻底打穿。
缝纫机票。
大笔的现金。
陈家原始积累的最关键一步。
马上就要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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