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明月夜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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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罗道。

空气里正漾开一圈圈彩色的涟漪。

四季彩的符种光辉荡开,将周遭一切都染上了朦胧的光晕。

那绚烂漫过百座道台,浸透修罗道的云雾,甚至飘散向外面的虚空,在漆黑天幕上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彩痕。

……

判官们正专注于维持传送阵的运转。

阵光明灭闪烁。

修士们在指示下陆续踏入,化作流光离开这方试炼之地,无人为这漫天异象驻足。

凌霄宗的传送阵前。

白露峰的女弟子看着久久站在原地不动的苏绯桃,忍不住上前一步,轻声唤道:

「苏师姐,还看什麽呢?就剩咱们最后两个了,该走了。」

苏绯桃却没有应声,依旧望着陈阳方才消失的方向,眸中凝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疑惑。

「苏师姐?」师妹又唤了一声。

苏绯桃这才回神,转头看向她,问道:

「方才陈阳眉心……是不是飞出了一枚符种?」

女弟子点点头:

「是呀,我们都瞧见了。」

「偷袭的是九华宗那个领队陆浩吧?」

「听说他早年和陈阳在地狱道结了死仇,今日倒是会藏,竟敢这样下黑手。」

苏绯桃却摇摇头,眉头仍微微蹙着:

「仇怨我不管。我问你,你看清楚那枚符种了吗?」

身旁的师妹面露不解,但还是答道:

「看清了呀,五彩流转的,轻飘飘像风一样,挺特别的……怎麽了师姐?」

苏绯桃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这世上……有这样的符种吗?」

……

「好像没听说过。」

师妹想了想,又笑道:

「不过也可能是用空白符种画的呢?」

……

「空白符种……」

苏绯桃低声重复,眼中掠过一丝恍惚:

「他怎会有空白符种?」

……

「人家有门路呗,这世上的宝贝又不止一件。」

「陈阳好歹是菩提教圣子!」

「家底厚,能弄到也不奇怪。」

师妹笑着挽住她的胳膊:

「师姐你若是喜欢,回头向师尊讨一个相似的便是,何必在此出神?」

听着这话,苏绯桃眼底那点疑虑终于散去,不由失笑:

「也是……许是我多心了。」

她说着,便转身朝传送阵走去,步履轻快了些。

「对了师姐:」

师妹跟在她身侧,笑吟吟道:

「我算了算日子,修罗道提前结束,今夜正好是天地宗一年一度的赏月宴呢。」

苏绯桃脚步微顿:

「赏月宴?」

……

「是呀,每年仲秋满月都办的,就在今晚。」

师妹眨眨眼:

「师姐快些回去,说不定还能邀楚丹师一同赏月呢。」

苏绯桃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轻轻应道:

「好呀。」

说话间,两人并肩踏入传送阵。

光华一闪,身影便消失在了修罗道中。

……

随着最后一批修士离开,曾经喧嚷不休,杀伐不断的修罗道,渐渐静了下来。

风卷着碎石掠过空旷的演武场,只馀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青木祖师独自站在第一道台边缘,青剑垂在身侧,静默如石。

半晌,他像是察觉到了什麽,缓缓开口:

「你来了。」

身前虚空微微波动,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来者发须皆白,一身古朴华服,正是将双月皇朝祭酒之位传予他的老祭酒。

老祭酒环顾四周空寂的道台,目光扫过那些已然熄灭的传送阵,缓缓颔首。

青木祖师拱手一礼,语气里带着感激:

「方才……多谢了。」

老祭酒淡然道:

「他既是我双月皇朝千年试炼选中的人,纵要死,也该死在试炼的明枪明剑下,而非这等鬼祟偷袭之中。」

青木祖师点了点头,神色间浮出几分懊恼:

「是我疏忽了。」

「那陆浩修的是九华宗三三之法,最擅水行潜藏。」

「我竟未察觉他还蛰伏暗处,险些酿成大祸。」

仅仅一瞬的疏忽,便差些让陈阳殒命当场,他心底满是自责。

老祭酒听着,目光微凝,静默片刻,方缓缓开口:

「陈长生,这便是你天性里的缺处,行事总有纰漏,总差一线。」

「这纰漏或许只在一瞬……」

「可迟早有一日,会为你招来万劫不复。」

青木祖师闻言一怔,随即苦笑:

「或许……是吧。」

他低头看向掌中青剑,指尖抚过冰凉的剑脊,喃喃道:

「这剑中戾气,当真骇人。」

「想来我本体当年,也死得极惨。」

「不过陈阳说,他后来见过我,还唤我祖师……」

「呵,莫非我死后,红尘教又用了什麽手段,强留了我一缕残魂?」

他下意识以指腹轻触眉心,低声自语:

「四生道基,四生……」

思忖片刻,又摇了摇头,侧首看向身旁的老祭酒:

「对了,陈阳此番契合度如何?想来……应当已是圆满?」

老祭酒却摇头,只吐出两字:

「未成。」

这答覆乾脆利落,令青木祖师神色骤凝:

「未成?!」

「杨烈丶文知白二人,在同辈中已近无敌,更是元婴真君自降修为的化身。」

「便是我独对二人,亦无十足胜算。」

「陈阳不仅能从二人手下存活,更将之重创至此……这还不够?」

他满面难以置信,又试探问道:

「那契合度……究竟有几成?」

老祭酒略一沉吟,缓缓道:

「六成。」

……

「六成?」

青木祖师彻底怔住:

「差了整整四成?」

……

「七杀醒神之路,岂会这般轻易。」

老祭酒语气沉凝,抬手一挥,面前虚空中浮现一道光幕。

光幕之上,罗列着无数名姓。

不止此轮杀神道百年试炼的顺位,更有千百年间,于此地留下印记的修士。

每个名姓之后,皆悬一枚圆形印记,似有物灌注其中,正朝圆满缓缓充盈,如渐盈之月。

青木祖师顺着光幕看去,眉头锁得更紧:

「陈阳这契合度,与旁人相比,也并未拉开多少。」

……

「仍胜旁人一线。能与之比肩者,唯凤梧一人。」

老祭酒抬手指向光幕,那处一个名姓的圆满度,与陈阳几乎在伯仲之间。

他顿了顿,再度看向青木祖师,缓缓道:

「我这杀神道,所求的,绝非寻常契合之人。」

「陈长生……」

「你道基虽与六道相合,有四生之蕴,可你终究是藉此道而生,困于六道之内。」

「我双月皇朝要寻的,是能与这杀神道彻底契合,执掌杀伐权柄之人。」

「所求的,从来不是仅止于道基之合,更在于……整个人,与整颗心的契合。」

青木祖师闻言,默然颔首,轻叹一声:

「我终究只是从那下方地狱道化生而来。」

「凭此间业力,方有如今形貌。」

「纵能倚仗四生道基,纵横六条道途,终究……也无法凌驾此道之上。」

他抬眸望向老祭酒,语气中带着了然:

「其实,你双月皇朝这千年试炼之地,这天外星辰……你守在此地千年,等的从来不是我。」

「等的,是一尊能真正驾驭杀星的……」

他话音微顿,一字字道:

「魔主。」

「因这颗星辰,本就是为……」

「养魔而生。」

老祭酒闻言,不置可否,只是幽幽一叹,目光再度落回光幕上陈阳的名字:

「这陈阳,终究……还差一线。」

「落陷地狱道中,他沉沦杀海,肆意屠戮,不过是借了业海戾气催发杀星凶性。」

「于此道而言,只是杀星不得地之境,契合度……堪堪三成。」

「那时的杀星,是外物勾出来的,从来不是他自己的。」

青木祖师默然颔首。

「今日修罗道内,他虽借血气业力爆发,终是让这颗杀星出了地,契合度方至六成。」

老祭酒语气中带着几分清晰的惋惜:

「可这仍旧是被生死绝境逼出,是外物牵引杀星显露,而非他自身驾驭。」

青木祖师听着,亦随之轻叹。

足足四成的差距……

在他眼中,陈阳今日所为已近乎同阶极致,未料竟连八成都未真正触及。

他忍不住问道:

「那陈阳接下来……该当如何?」

老祭酒闻此,眼中骤然掠过一丝寒芒,一字字道:

「他必须再进一步,让这滔天杀星彻底归位,做到七杀入庙,与本心浑然合一,收放……皆在一念之间。」

「待得那时,方是我双月皇朝苦候千年的七杀魔星降世。」

「这颗星辰的杀伐权柄,也将尽归其手。」

青木祖师了然:

「也就是说……需他不借外物,凭自身本心,化解业力,驾驭杀念?」

老祭酒沉默了许久。

久到青木祖师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一叹:

「正是。」

「我亦未曾料到,这旧日天光,这日月新天……竟会尽数系于一人之身。」

「此子身上,究竟藏了多少机缘?」

青木祖师神色亦肃然起来,目光沉凝。

静默片刻,他方缓缓问:

「那……我可还需设法,令他再入六道试炼,以提升契合?」

老祭酒却摇头:

「不必了。」

「再来一次,也不过是借绝境外力再逼他一回,终究是外物。」

「唯由心而发,方能真正运化这无边业力,驾驭此星。」

说罢,老祭酒缓步向前。

身前虚空无声绽开一道裂隙,他身影渐次没入其中,裂隙随之弥合,仿佛从未出现。

原地唯有青木祖师一人,久久立于空旷道台之上。

他望着四周未散的彩色涟漪,又想起陈阳眉心那枚温润流转的彩符,不由轻笑一声:

「这符种倒是好看,霞光蕴藉,养护得如此精心……定是哪位姑娘倾心相赠,为他贴身护命的罢。」

「哎!」

「我看这小子身边红颜倒是不缺,一路行来,总有人护着,总有人……真心相待。」

他说到此,眼中罕见地掠过一丝羡色。

半晌回神,又自嘲地摇了摇头。

不过旋即,他忽地眨了眨眼,脸色微变:

「糟了,外头那层苍岚天幕……我忘合上了。」

反应过来的青木祖师连忙抬指结印,指尖青芒一闪。

刹那间。

修罗道上方散开的云雾缓缓聚拢,灰蒙蒙的天幕再度覆下,将那漫天彩光与星辰异象,尽数掩去。

……

东土,天地宗,观星台。

夜凉如水,皓月当空。

漫天星辰如同天河倾泻的白砂,铺在墨色天幕之上,璀璨得晃眼。

观星台上聚集了不少丹师,皆倚着雕玉栏杆,指着天幕上的异象低声议论,语气里满是惊叹。

「快看那颗星!」

「颜色怎麽又变了?还泛着彩光,真是奇了!」

「可不是嘛!刚才青光刺眼,金光夺目,接着又是那冲天的血光……亮得连月光都快盖过去了。」

「今夜这星象,实在古怪得很。」

人声纷杂,唯独风轻雪静静立在观星台边缘。

夜风拂过,一袭素白丹袍轻轻扬起。

她容颜清丽,此刻却无半分笑意,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

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天幕南侧……

那颗光彩流转,变幻不休的星辰。

「师尊,您还在看那颗星?」

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屹川托着一只玉瓶快步走近,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天幕:

「弟子见今夜星象奇异,炼制了一炉醒神丹,正想请您过目……」

风轻雪伸手接过玉瓶,并未启看,只握在掌中,淡淡道:

「今日无心品丹。」

杨屹川笑容一滞,愣在当场。

四周闻声看来的丹师也面露茫然……

这位向来温和的丹道宗师,今夜似乎心绪不佳?

人群中忽有人道:

「对了,楚丹师呢?怎麽没见他来?」

杨屹川恍然拍额:

「啊呀,光顾着看星,倒把师弟忘了!赏月宴已开席一个多时辰,弟子这便去……」

「不必了。」

话未说完,风轻雪已开口打断,声线清冷,听不出情绪:

「小楚……不在宗内。」

「不在?」

杨屹川转身,满脸不解:

「师弟平日除了炼丹,几乎足不出户,怎麽会……」

风轻雪不再应答,目光重新落向那颗星辰。

指尖无意识收紧,玉瓶在她掌心被捏出细微的轻响。

未过多久,一阵爽朗笑声由远及近。

百草真君捋须登台,径直望向天幕异象,扬声道:

「奇哉!奇哉!这七杀凶星向来杀气冲天,今夜怎变得如此……流光溢彩?」

「七杀星?」有人低声重复,面露疑色。

……

「正是南斗六星中,主征伐刑战的那颗将星。」

百草真君含笑点头,转向风轻雪道:

「不过我这师侄定然知晓,她的丹道里,本就有引星辰之力为用的法门。」

……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向风轻雪。

这位名动东土的丹道宗师,世人多知其丹术通玄,却少有人知她于星象之道亦造诣极深。

周遭议论愈热,风轻雪的脸色却愈沉,搭在栏杆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百草真君未觉异样,又笑道:

「风师侄,听闻你有一手摘星拿月的本事,可采星辉入药。不妨摘一缕这彩光下来,让我等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四周丹师皆露期盼之色。

风轻雪容色肃然,眼底几经沉浮。

静默片刻,她终是深吸一气,缓缓颔首。

素手轻抬,向天幕遥遥一引。

刹那间,夜空漾开涟漪,缕缕绚烂光华自七杀星方向汇聚而来,如虹垂落,凝于她掌心之上。

那光晕流转不定,似有形而无质,在她纤白指间盈盈跃动,绚烂得令人屏息。

「这……这便是星辰之光?」

「风宗师竟真能引动星辉,果真神通!」

惊叹四起,风轻雪的脸色却越发难看。

她垂眸静观掌中那团流转不休的彩光,良久不语。

唯有眼底深凝的忧色,沉得不见底。

……

东土,荒郊野外。

一阵刺眼的华光闪过,陈阳和未央的身形,从传送阵的光芒里显现出来,落在了一片杂草丛生的野地里。

陈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背惊出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带来一阵凉意。

他在心底暗道一声侥幸。

那修罗道里,当真是步步凶险,方才若是稍不留神,便要死在陆浩的偷袭之下了。

他实在没想到,陆浩竟能隐忍到那个地步……

一直潜藏在暗处,就等着他最虚弱的那一刻,暴起发难。

「幸亏,幸亏师尊给我的这枚四季彩符。」

陈阳下意识地抬手,按向了自己的眉心。

神识探入,感知着那枚静静悬浮在识海之中的符种,心中满是庆幸。

方才那千钧一发之际,若不是这符种自发漾起波澜,逼得陆浩显形……

恐怕他到死,都不会发现有人潜藏在侧。

一时之间,他的心中思绪纷乱。

既有劫后馀生的庆幸,也有对自身实力不足的怅然,还有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便在此时,身旁的未央环顾四周,不满地撅起嘴:

「这什麽破烂传送阵,怎不将我们送到上陵城里?偏扔到这荒郊野地,真是晦气。」

她说着,便主动上前,亲昵地挽住了陈阳的胳膊,柔软的身子轻轻靠了过来,声音娇软:

「陈兄,走吧。」

「今夜月色这麽好……」

「咱们去上陵城的望月楼,我那临窗的雅间,慢慢赏月喝酒,可好?」

她轻轻拽了拽陈阳,便要前行。

陈阳却立在原地,脚步未动。

未央拽了两下没拽动,不由回头,狐疑地看他。

却见他只是沉默地站着,脸上竟没什麽表情,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话。

一股火气直冲上来,她蹙紧眉,也顾不上多想,手上加了劲就要将他拽动:

「陈兄,你倒是……」

话音未落,目光触及他面容的刹那,那冲头的火气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陈阳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色,可面色苍白如纸。

「唔……」

陈阳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带着颤:

「松手……疼。」

她这才惊觉,自己掌心触及的衣袖下,他的手臂正微微痉挛。

他此刻体内气血虚浮,经脉中还残留着血气反噬的滞涩痛楚,被她这般一扯,周身骨骼都似要散架。

未央一怔,慌忙松手,脸上满是歉意与心疼:

「啊,对不住对不住,我忘了你身上有伤……那我以灵气托着你走可好?咱们快些进城。」

陈阳却摇了摇头:

「我不想去望月楼。」

此言一出,未央脸上的笑意倏然僵住。

她怔怔望向他,一双桃花眼微微睁大:

「陈阳……你这话是何意?」

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带着难以置信。

陈阳迎上她的视线,心头莫名蹿起一股寒意。

尤其在此时浑身虚弱之际,那寒意顺着脊背向上攀爬,竟有些刺骨。

他深吸一口气,缓声道:

「我今日太累,浑身皆疼,只想寻个清净处,好生歇息。」

「歇息?」

未央眨了眨眼,旋即又笑:

「那正好呀!望月楼的雅间里,多的是软榻锦褥,保管让陈兄歇得舒舒服服……」

……

「不必了!」

陈阳再度摇头,语气透着疲惫:

「望月楼终究是喧嚷之地,我觉得……并不适宜静养。」

未央听罢,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却仍耐着性子道:

「哦……原来陈兄是腻了望月楼呀。」

她抬眸望了望天上满月,眼睛忽又一亮,笑道:

「今夜月色这样好,不去望月楼也罢。」

「我去雇一艘游船,咱们沿上陵城外的江河顺流而下,一边赏月,一边休憩,安安静静,绝无人扰……」

「这样可好?」

说着,她得意地轻笑两声,似是自觉想到了绝妙主意。

陈阳静默片刻,依旧摇头:

「我也不想去游船。」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遭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未央脸上的笑意,彻底消散了。

她静立在那儿,许久没说话。

夜风吹过,只衬得这份沉默更沉。

半晌,她缓缓抬眸,目光冷冷地刺向陈阳,语气里的冷意再也掩不住:

「姓陈的,你什麽意思?」

「今夜月色这般好,我兴致正浓,你却三番两次推拒扫兴……」

「是真当我,没脾气不成?」

她说着,眼睫轻轻一眨。

就在这眨眼的瞬间,陈阳清清楚楚地看到……

她那双漆黑的瞳仁里,竟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的细小复眼,如潮水般翻涌一现,又刹那消失。

快得恍若幻觉。

可陈阳心头骤然一紧,浑身汗毛倒竖,半晌说不出话。

他忽然想起,曾在蜜娘身上,见过一模一样的情景。

这一刻,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眼前这个总娇笑着喊他陈兄,看似娇憨任性的少女,骨子里流淌的,是西洲妖皇之血。

心神震荡间,未央已缓步上前。

她身上隐隐散出一股强悍气息,那是道血同流修至极致方有的压迫感,却又被她收放自如。

只化作一股温柔的力道,轻轻环住了陈阳的腰。

她将脑袋埋在他胸口,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带着撒娇的意味:

「陈兄,你都这般虚弱了,就别同我犟嘴了,好不好嘛?」

少女的手臂柔若无骨,轻轻环在他腰间。

隔着薄薄衣料,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可陈阳的心,却瞬间沉到谷底。

他下意识想要挣扎,身子刚一动,便发觉自己竟完全动弹不得。

她手臂上的力道恰到好处,将他整个人牢牢箍住,既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使不出,又不至于因收束太紧,弄疼他分毫。

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头顶,遍体生寒。

道血同流,妖皇子嗣。

修罗道中,她轻描淡写压制杨厉的画面,还有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一幕幕在陈阳脑海飞速闪过。

他此刻才惊觉,眼前少女从来都不是外表那般柔弱无害。

那一声声娇软的陈兄之下,藏着的偏执与强势,稍不留意,便足以将人生吞活剥。

他甚至有种预感!

若自己再摇头,再不顺她心意……

眼前这少女,真的什麽事都做得出来!

他喉间动了动,终是压下了到了嘴边的拒绝,任由她拽着衣袖,没再反抗。

未央见状,眼底漾开轻快的笑意。

足尖一点,竟不由分说,强行带着他腾空而起,朝上渡口方向飞去。

并顺势将陈阳揽得更紧了些,在他耳畔轻笑,语气里带着一丝诱哄与不容拒绝的兴致:

「陈兄,待会儿咱们再饮些好酒。我那儿藏了不少百年陈酿,今日都取出来,不醉不归。」

陈阳靠在她怀中,这般被强行带起,浑身僵得厉害,连指尖都绷着,默不作声。

未央似察觉到他的僵硬,忽然侧过头。

目光直勾勾盯住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笑意里带上了清晰的不满与探究:

「陈兄,这麽安排……好不好呀?」

风息声寂,月满中天。

陈阳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从喉间挤出那个她非要听到不可的字:

「……好。」

……

半个时辰后,渡口江河上。

一艘精致的画舫游船,正顺着平缓的江水,缓缓朝着上陵城的方向飘去。

船舷两侧挂着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暖黄的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鳞。

陈阳坐在船舱里,背靠着冰冷的船壁,听着外面船头传来的未央的声音,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陈兄啊,你躲在船舱里做什麽呢?快出来呀!外面的月色这麽美,咱们一起在船头赏月呀。」

未央的声音带着笑意,顺着江风飘了进来。

陈阳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起身,迈步走出了船舱。

只见船头的位置,摆着一张小小的梨花木桌。

上面放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温好的酒,两个白玉酒杯。

旁边还有一张琴几,搁着一把桐木古琴,简简单单的二人小宴,在月色下,透着几分温馨的意境。

未央正坐在琴几旁,见他出来,立刻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来嘛,陈兄,坐这里。」

陈阳只能缓步上前,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拿起酒杯,默默饮了一杯酒。

辛辣的酒液入喉,带着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驱散了一些他体内的寒意。

可他刚放下酒杯,未央便又拿起酒壶,给他的杯子里斟得满满当当,笑着递到他嘴边:

「陈兄,你快些喝嘛,这酒可是我特意用灵力温好的,最是暖身子了。」

陈阳愣了愣,还是张口饮下了这杯酒。

两杯酒下肚,胸口的滞涩感倒是消散了不少,舒畅了许多。

未央看着他喝完,眉眼弯弯地笑道:

「怎麽样?这酒不错吧?我再给你抚琴一首,助助酒兴。」

她说着,便转过身子,玉指轻轻落在了琴弦之上。

悠扬的琴音,顺着江风缓缓流淌开来,清越婉转,和着江水拍打着船舷的声响,格外动人。

可过往听着格外悦耳的琴音,此刻落在陈阳的耳中,却让他的心绪一阵阵悸动,说不出的慌乱与不安。

他的目光,落在未央抚琴的背影上,看着她被月色勾勒出的柔和轮廓,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

「对了,你怎麽不喝酒?」

陈阳定了定神,忽然开口,试探着问道。

未央指尖的琴音不停,头也不回地答道:

「我可不能喝酒,我身上有着戒律在,喝了酒,体内的修为会乱,到时候没了修为,可就麻烦了。」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平日里与这位林师兄往来间,他早已察觉,对方似乎沾酒便易乱修为。

想到这里,他压下了心底的不安,脸上挤出一副坦荡的笑意,朝着未央招了招手:

「这般花好月圆的夜晚,怎麽能让我一人独醉呢?林师兄,咱们一起共饮几杯吧。」

他说着,还晃了晃手里的酒壶,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

可他这话一出,未央的琴音顿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陈阳。

看了半晌,才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

「陈兄,你当我是傻子吗?若是我饮了酒,修为乱了,你趁机跑了怎麽办?嗯?」

她说着,脸上依旧是那副盈盈的笑意,娇俏动人。

可这笑容落在陈阳的眼里,却让他的心头猛地一颤,端着酒杯的手,都微微僵住了。

「林师兄,你说什麽呢?我怎麽听不明白……」

陈阳乾笑了两声,想要掩饰自己的心思。

可未央却没有跟着笑。

目光里带着几分冰冷,直直地看了他许久,才又转回头去,指尖再次落在琴弦上,继续抚琴。

琴音依旧悠扬。

可陈阳听着,却只觉得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那琴音里的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尖上,让他一阵阵发慌。

他思索了片刻,索性拿起酒壶和酒杯,起身走到了未央的身边,晃了晃手里的酒壶,笑着道:

「来嘛……」

「这酒甘甜滋润,入口即化,的的确确是难得的美酒。」

「你自己珍藏的好酒,怎麽能自己不尝一口呢?」

他缓缓说着,自己先仰头饮了一杯,随即又拿出一个空杯,斟满了酒,递到了未央的唇边。

酒杯的边缘,几乎要碰到未央柔软的唇瓣。

「喝吧,林师兄,我一个人喝酒,真的挺无趣的。」

陈阳的声音放软了几分,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

未央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盯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吐出三个字:「我不喝。」

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馀地。

陈阳端着酒杯的手,就这麽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垂眸抚琴的未央,她侧脸的线条在月色下柔和动人,可神情却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这副模样,反倒让陈阳的心里,更慌了。

「陈兄,你也别费这些心思了。」

未央的指尖划过琴弦,带出一串婉转的尾音,头也不抬地说道:

「今夜你就好好陪陪我,明天也别走了,咱们一起好好玩几日。」

「上陵城玩腻了,咱们就换个地方。南边的栖霞城,北边的朔风城,都有趣得很。」

「不够……」

「这几日时间太短了!」

「你陪我半个月,不行,陪我一起玩一个月吧……」

她自顾自地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憧憬。

可她的话音还没落下,身旁忽然传来了一道脆生生的女声,轻飘飘的,带着几分软糯的笑意。

「来喝酒吧。」

这声音响起的刹那,未央的琴音骤然停住。

她猛地转过头,循声望去,只见船舷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少女。

少女立在月色里,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肌肤白白净净,像一块温软的羊脂玉,不染半点尘埃。

一身素白的裙子,被江风吹得轻轻扬起,乾净得像一张未曾落笔的白纸。

「陈兄?」

未央下意识地唤了一声,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警惕。

可那少女却没有说话,只是迈着轻轻的步子,缓缓走到了未央的身前。

她轻轻迈步,直接站在了未央和琴几之间。

然后身子一蜷,便顺势挤入了未央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少女抬起头,一双澄澈的眸子看着未央,嘴角弯起甜甜的笑意,声音软乎乎的:

「林……师姐……我来喂你吧。」

她的脑袋轻轻贴在未央的胸膛上,听着她的心跳,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又慢悠悠地斟了一杯酒。

她自己先轻轻啄了一口酒,眼睫轻轻颤了颤。

随即抬眸看向未央,又笑了一声,将手中的酒杯往前挪了挪,杯沿轻轻贴在了未央柔软的唇上。

「喝吧,林师姐。」

少女的声音,甜得像浸了蜜。

未央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浑身上下都绷紧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女,看着她那双澄澈乾净,仿佛没有半点污秽的眸子,心头莫名地颤了颤,连呼吸都放轻了。

半晌。

她才像是失了神一般,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都软了下来:

「好……」

话音落下,她便轻轻咬住了那白玉酒杯,舌尖轻轻一卷,杯中的酒液便尽数滑入了口中。

她刚咽下酒,抬眼便见少女又拿起酒壶,将那酒杯再次斟满,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满是期待:

「林师姐……咱们,再来一杯好不好?」

凡人修仙,开局仙妻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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