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的网友们经常开玩笑地说,朱标是仁慈的。
怎么个仁慈法呢?大概就是朱元璋下令诛九族,朱标上书说太残忍了,还是夷三族吧,然后犯官就跪地高呼太子仁慈。
可这终归是后世网友们的玩笑。
实际的情况是,没有金刚手段,莫施菩萨心肠。
朱标从来就不是一个仁慈的人,临朐城外挂着的六张人皮就是证明。
这还是李景隆第一次亲眼见到剥皮实草,以前他只是听说过。
剥皮实草这种刑罚……在大明的确是有,但是有可靠史料支撑的却没多少,真正能找到史料支撑的也不过十来个人,而且这十来个人也存有疑点。
但不得不说,剥皮实草这种刑罚是真的吓人。
「啧啧,我还是第一次见呢。」临朐城外,李景隆坐在一个茶摊上,看着城门上挂着的草人感叹道。
「我原本以为会很乾净呢,没想到还是这么血腥。」
「他们活该。」朱标浅啜一口杯中茶,语气平淡,可眉头却皱紧了。
茶在大明属于受管制的商品,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贩卖的,所以这种路边茶摊虽然是叫茶摊,但实际上售卖的不是正统的茶。
比如他们现在喝的就是山东一带一种特有的茶,叫做酸枣茶。
「别皱眉了。」李景隆笑嘻嘻地说道。
「这酸枣茶有安神助眠的功效,您喝点儿没坏处的。」
「若是大明能如这茶一般就好了。」朱标看着杯中黄绿色的茶汤,喟叹一声。
「口感酸甜浓郁,初涩后甘,回味绵长。」
「有吗?」李景隆闻言抬起手中的杯子看了一眼,然后浅尝一口。
「呸!」
吐掉嘴里的茶叶沫子,李景隆苦着脸将杯子放到一旁。
「这种好东西还是留给您喝吧,我喝不来。」
「你啊,太浮躁。」朱标摇头失笑,但却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放下。
「殿下。」朱标刚把茶杯放下,站在后面的华中就开口提醒。
「再喝一杯,对您的身体有益。」
「嗯……」朱标皱着眉头,但沉默半晌之后,还是将杯子推到了李景隆的面前。
「淮安侯说的对,您多喝。」李景隆笑着给朱标倒茶。
「小公爷。」华中选择平等的攮所有人一刀。
「您这段时间舟车劳顿,近两日清晨在下去给殿下诊视的时候,发现您喜欢赖床,且面色发绀,也可以多喝一点。」
「啊?」李景隆的眼珠子瞪圆,看着华中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遵医嘱。」朱标语气平淡,但手上却抢过了李景隆手中的茶壶,给李景隆倒了一杯。
「陪孤一起喝。」
「是……」李景隆苦着脸端起茶杯。
朱标亲自倒的茶,还用「孤」自称,而不是平日里的「我」,李景隆敢拒绝?
李景隆是享不了福的那种人,在穿越之前,他喝茶只喝加了香精这种科技与狠活儿的茶,因为香气足够浓郁。
什么入口苦涩,然后回甘,他品不出来一点。
而且相较于泡的茶,他更喜欢喝冰红茶。
……
「这锦衣卫还没回来?」勉强喝完了华中规定的一日份的酸枣茶,李景隆苦着脸问道。
「今天回不来。」朱标摇摇头。
「临朐上面是益都,益都就是整个青州府了,以前没动,那就不用动,但现在动了,就必须把青州府这一条线全都连根拔起。」
「光凭这点人是不够的,孤已经派人送信回京给父皇,让他老人家派锦衣卫过来接手。」
「那这一个青州府不得死个百十人?」李景隆啧啧赞叹。
「光是现在决定好了的,青州府就得有超过两百名官员被处理,山东六府目前定下的就有一千五百多人,实际上等落实之后,会有超过两千多人被处理。」
「根据父皇与孤商议的结果,三年时间里,大明会有超过五万人受到处理。」
「三年?五万?」李景隆的眼中满是疑惑。
「三年这个时间是不是长了点?科举士子明年出榜,学习一年差不多能做一些简单的工作了,用不着让他们学两年吧?」
「两年不处理,这些蠹虫的危害是不是有点大了?」
「而且,五万这个数量是不是有点多了?虽然我知道这次牵涉的官员比较多,但是也不能一刀切啊,这五万人砍下去,大明得瘫痪一半啊!」
「想什么呢!?」朱标没好气地白了李景隆一眼。
「孤说的是处理,不是革职!」
「斩首是处理,革职是处理,降职也是处理。」
「再说了,孤说的是人,不是官员。」
「官员是人,商贾也是人,谁说处理贪墨蠹虫,处理的就都是官员了?」
「呃……这样啊……」李景隆挠头讪笑。
「那要是这么说的话,我觉得处理的还是少了。」
「你说的没错,的确是少了。」朱标点头赞同道。
「但也正如你之前所说,一次性处理太多,会引起朝野动荡,于大明不利。」
「所以,要学会变通,要知道有时候一加一会大于二,但如果学会变通,一加一会小于二,但最终所取得的成效会变成一加一等于三,甚至是大于三。」
「一加一……」李景隆闻言愣了一下,旋即脸色大变。
「不是!表叔,您和舅爷该不会……」
「哟,挺聪明。」朱标诧异地看了李景隆一眼,似乎是没想到李景隆的反应这么快。
「到底是你提出来的法子,还是你想的最快。」
「不过,你不觉得很适合一并处理吗?」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李景隆闻言苦笑道。
「可要是合并处理的话,要处理的人就有点多了啊……」
「只是单次处理的人多了,实际上要处理的总量少了,不是吗?」朱标泰然自若地端起茶杯。
只不过,在喝了一口之后,又皱着眉头放下了。
……
把郭桓案和摊丁入亩丶考成法以及即时候补法合并处理……李景隆不得不承认朱元璋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正如朱标所说,一加一有时候是会小于二的。
郭桓案要处理,新策要推行,这两件事都是必须要做的,虽然可以往后推推,但是不能不做,而且也不可能会推得太久。
之前就说过了,推行新策也可以用另外一个名字来形容,那就是变法。
变法会涉及到官员丶贵族和士绅豪强的利益,所以必然会引起地方和朝堂的激烈对抗。
朱元璋向来喜欢用杀人来彰显自己的决心。
可朱元璋就真的是单纯的喜欢杀人吗?他不知道杀多了会引起朝野动荡吗?
他当然知道。
所以,郭桓案和新策推行放在一起,杀的人能少很多。
郭桓案和推新策一起推行,说白了就是两个叠在一起的圆,只要把郭桓案办好了,重叠部分的官员是必然要被杀的。
杀了这些人,既能给郭桓案相关的官员震慑,也能给有心阻挠新策的人震慑。
郭桓案和推新策,说白了都是灭贪。
郭桓案灭的是违反大明律例,侵吞税粮的贪,而推新策灭的是那些利用圣恩照拂,合理地把自己身上的赋税摊在百姓身上的人,灭的是合法的贪。
那些违法的贪的那些人,可以说全都会合法的贪,杀了这些人,既能震慑违法的人,也能震慑那些合法贪的人。
当然了,不是说剩下的那些人就不用管了,这就涉及到李景隆的观点了:杀太多会引起大明动荡。
合并办理,能够以杀最少的人,达到最大的震慑效果。
剩下的人,就如同朱标所说,一步一步一点一点的,在三年的时间里慢慢解决。
……
「啧啧,姜还是老的辣,我还是太年轻了,要学的东西还是太多了。」
想明白之后,李景隆长叹一声,叹息中满是对朱元璋和朱标的敬佩。
「一石二鸟……不对,是三鸟吧?灭贪丶推新策丶挽民心……不对,还得加上一个增加国库税收……」
「一石四鸟啊……」
「你要学的还多着呢。」朱标瞥了一眼李景隆,眼中满是笑意。
「看样子回头我得好好教育教育长毛大哥,也得跟蓝侯和邓侯多聊聊了。」李景隆转头看向了常茂,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
「这些老人经历的都多,在他们身上都能学不少东西啊。」
「你少跟他们学!」朱标闻言很是不愉地说了一句。
「这些个兵痞,除了打砸抢烧还会做什么!?」
站在朱标身后,警戒来往行人的常茂满脸问号,不知道为什么这火就烧到自己身上了。
「看什么看!?」看着常茂那疑惑的样子,朱标更来气了。
「九江是在救你,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九江,孤都保不住你!」
对于这个小舅子,朱标是又气又怒,但却又无可奈何。
既气他没有脑子,又怒他不听人劝,可再怎么说,常茂也是他的小舅子。
是朱允熥母亲那边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朱标是真的不想对这个小舅子动手。
「殿下,我最近很安分了啊……」常茂委屈道。
「最近我只跟曹侯他们出去了一次啊,也没像以前记帐,都是直接给钱的啊……」
「你还有脸说!?」见常茂还敢顶嘴,朱标更气了。
「要不是九江走哪都带着你,你能只出去喝一次酒?」
「还给钱了?你那郑国公府如今还有多少结余?够你霍霍的?」
「每次地方进贡特产,孤哪次没给你分一些?酒丶肉丶菜丶粮,你郑国公府什么没有?非得出去喝?」
「二丫头接了曹国公府后还帮着表哥供养那些伤残将士,你呢?你做了什么了?」
「二丫头不在军中都知道怎么聚拢军心,你一个带兵的人,什么都不做!?」
朱标说得有些急,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二丫头是李景隆的小名,是马皇后亲自取的,说李文忠一把年纪了才有了个儿子不容易,担心养不活,就取了个二丫头这么个贱名,好养活。
不过,在李文忠去世之后,朱元璋父子俩几乎没有再喊李景隆这个小名了。
因为李文忠去世之后,李景隆就得顶上,要扛起曹国公府,要继承李文忠的官职,朱元璋和朱标也有意培养他。
二丫头这名,到底还是上不得台面,容易让人笑话。
而现在,朱标却是一口一个二丫头的称呼李景隆,显然是让常茂给气急了。
……
李景隆在一旁看着,没说话,也不敢说话。
后世人皆说朱元璋残暴,开国的功臣几乎被他杀了个精光,但实际上所有的事情都是双向的。
大明的那些个开国功臣,又有几个是好人呢?
像傅友德和冯胜这种的终究是极少数,剩下的胡惟庸丶李善长和蓝玉这些人,又有几个是无辜的?
正如朱标所说的那样,李景隆之所以走到哪里都带着常茂,说白了还是想拉他一把。
他本不想拉常茂,但是没办法,朱标的太子之位稳如磐石,而如今朱标的儿子仅剩下朱允熥和朱允炆两个。
朱允炆又没有了争储的可能,那就只剩下朱允熥了。
大明还有很多问题亟待解决,这些问题中又有不少和皇权站在对立面的,所以李景隆必须要拉起一批可靠的盟友。
他不需要常茂有多聪明,只需要常茂听话就行了。
……
「殿下,少动怒,怒则伤肝。」见朱标停下来,华中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
「知道了。」朱标的语气不太好,但也没有再说。
华中如今是看明白了,这朱元璋父子俩都是贱命,你就不能对他俩阿谀奉承,反其道而行才最有效。
当然了,前提是你得有本事,不然的话你只会死得更惨。
华中不算是多有本事,但却正好是朱元璋父子俩需要的。
「行了。」气息平缓之后,朱标简单做了个结尾。
「以后多听九江的话,少跟以前似的,天天就跟那些兵痞子喝酒逛秦淮河。」
「知道了。」常茂低下头应道。
李景隆皱了皱眉头,他从常茂的语气中听到了几分不服的意味。
想到这里,李景隆不由得感觉一阵心累。
其实他真的很不想选择常茂做盟友,因为常茂的倔,或者说直白点就是目中无人,在历史上是有记载的。
他连他老丈人的话都不听,李景隆不觉得自己能比冯胜更有分量。
但是没办法,有些时候,由不得你选不选,因为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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