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持正
簡繁轉換

刘政裹着一件羊皮袄,往南街走去。

这条路他走了小半年,闭着眼都能摸到张飞家的肉铺。只是今日路上的人少了许多,天太冷,没要紧事谁也不愿出门。

远远的,他便听见张飞那洪亮的嗓门。

「云长!你看这刀法如何?」

刘政加快脚步,拐进那条巷子,便看见张飞正光着膀子在院子里舞刀。这麽冷的天,他身上却热气腾腾的,一把环首刀舞得虎虎生风。关羽站在一旁,手里也提着一把刀,偶尔点点头,说一两句什麽。

刘政推开院门,张飞收刀一看,咧嘴笑道:「刘政来了!正好,俺刚热了酒,来喝一碗!」

刘政笑着摇摇头:「大早上就喝酒?」

「早上喝暖身子!」张飞不由分说,拉着他往屋里走。

关羽也收了刀,跟进来。

屋里生着火盆,暖洋洋的。张飞的娘正在灶台边忙活,见刘政来了,笑着招呼:「刘政来了?快坐,羊汤马上好。」

刘政道了谢,在火盆边坐下。张飞已经端了两碗酒过来,往他手里一塞:「喝!」

刘政无奈,只好喝了一口。

酒是张飞自己酿的,虽不醇厚,可胜在够烈,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每日虽千篇一律,刘政却很享受……

腊月中旬,卢植忽然把门下弟子召集起来。

二十几个人站在院子里,卢植坐在廊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老夫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顿了顿,卢植继续道:「开春之后,老夫要回洛阳了。」

众人大惊。

公孙瓒脱口道:「卢公要回朝?」

卢植点点头:「朝中来信,说天子召我。想必是那些阉竖又出了什麽么蛾子,需要老夫去收拾。」

他说着,苦笑一声:「老夫本想在家乡安度晚年,奈何身不由己。」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麽。

卢植看着他们,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你们跟着老夫学了半年,多的有一两年。老夫能教你们的,都教了。剩下的,要靠你们自己去悟。」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走到刘备面前时,他停下来,拍了拍刘备的肩膀:「玄德,你心性沉稳,有大志。记住,无论何时,莫忘初心。」

刘备眼眶微红,深深一揖。

卢植又走到公孙瓒面前:「伯珪,你勇武过人,却太过骄傲。骄傲不是坏事,但要有骄傲的本钱。好好读书,好好练武,日后必成大器。」

公孙瓒也低下头,郑重行礼。

最后,卢植走到刘政面前。

他看了刘政好一会儿,忽然问:「政儿,你跟老夫说实话,你来涿郡,到底是为了什麽?」

刘政心里一震。

卢植的目光,像是能看穿人心。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弟子来涿郡,是为了求名。」

卢植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求名?」他点点头,「倒也坦诚。」

刘政低下头:「弟子出身寒微,无依无靠,若不求名,日后寸步难行。」

卢植叹了口气:「名这东西,能帮你,也能害你。袁家那两兄弟,四世三公,名满天下,可你看看他们做的那些事?一个刚愎自用,一个骄奢淫逸,迟早要栽在『名』一字上。」

卢植看着刘政的眼睛:「你要名,老夫可以给你。但你要记住,名是手段,不是目的。若为了名而忘了自己是谁,那这名,不要也罢。」

刘政心头一震,深深一揖。

「弟子谨记卢公教诲。」

卢植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忽然伸出手,在刘政肩上轻轻拍了拍。

「你今年十七,尚未取字,是也不是?」

刘政一怔,点头道:「是。弟子尚未及冠,故未曾取字。」

卢植微微一笑:「寻常人家,二十而冠。可你既入我门,老夫今日便替你取个字如何?」

刘政心中剧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取字。

这是师长对弟子莫大的认可与恩典。寻常子弟,哪里有这样的福分?

刘政回过神来,长揖到地:「弟子求之不得!请卢公赐字。」

卢植沉吟片刻,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缓缓开口。

「你名政,政者,正也。以正治国,以正立身。老夫愿你日后,无论身处何地,身居何位,都能持身以正,不改初心。」

他收回目光,看着刘政的眼睛。

「便取『持正』二字,如何?」

刘政心头一热,眼眶竟有些发酸。

持正。

持身以正。

他再次长揖到地,声音微微发颤:「弟子刘政,字持正,谢卢公赐字!」

卢植笑着点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那个清癯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独,却又那样高大。

腊月二十三,小年。

卢植启程回洛阳。

二十几个弟子送到城门口。刘备备了一份薄礼,是一捆他亲手编的草席,说是让卢公路上垫着坐。公孙瓒送了一匹好马,说是从辽西带来的,脚力好。其他人也各有馈赠,有送钱的,有送衣物的,有送乾粮的。

卢植一一收了,嘱咐众人好好读书,莫要荒废。

临上车前,他忽然回头,看向人群里的刘政。

「持正。」

刘政走上前。

卢植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竹简,递给他。

「这是老夫写的一封信,你收着。日后若遇难处,可持此信去洛阳找老夫。」

刘政双手接过,只觉得那竹简沉甸甸的。

他抬起头,想说什麽,却见卢植已经转身上车。

马车缓缓启动,往南驶去。

众人站在城门口,望着那辆车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刘备轻声道:「卢公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再见。」

公孙瓒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

刘政握着那枚竹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半年。

短短半年,他得到了太多。

一个『名』。

一群朋友。

一份师恩。

还有——

「持正」二字。

从今往后,他刘政,字持正。

是卢植亲口取的。

他忽然想起卢植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名是手段,不是目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简,轻轻笑了笑。

是啊,名是手段。

可有些人,比名更重要。

刘政没有回客栈,而是去了南街。

张飞正在院子里杀猪,关羽在一旁看书。

张飞放下刀,擦了擦手,走过来:「卢公走了?舍不得?」

刘政没说话。

关羽也放下书,看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刘政忽然开口:「云长,翼德,我要回雁门了。」

两人都愣住了。

张飞瞪大眼睛:「回雁门?这麽快?」

刘政点点头:「出来大半年了,庄上还有一摊子事,也该回去了。」

张飞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

关羽沉默片刻,问:「什麽时候走?」

「开春之后。」刘政看着他们,「在那之前,我还有些东西要教你们。」

张飞忽然一拍大腿:「那俺跟你走!」

刘政一愣。

张飞把胸脯一挺:「俺早说了,你走哪俺跟哪!云长也去,对吧?」

关羽看了刘政一眼,缓缓点头。

刘政怔怔地看着他们,一时不知该说什麽。

张飞咧嘴笑道:「咋了?不欢迎?」

刘政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笑了。

「怎麽会不欢迎。」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北风呼啸,又要下雪了。

可他的心里,却暖洋洋的。

从今往后,他又多了两个兄弟。

他有云长,有翼德,有雁门的高顺和福伯,有涿县的刘备和那些同窗。

还有一个赐他字「持正」的恩师。

足够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