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盐政核心在两淮区域。
所谓两淮,便是以淮河为分界,分为淮南和淮北两大盐场集群,核心地区便在扬州。
很多人都知道烟花三月下扬州。
但鲜有人知晓,扬州是大明最大的盐区,盐课占全国半壁江山,其为六大盐区之首。
雒于仁坐着大轿,气派地停在了扬州县衙。
扬州知府吴秀早已在门外候着。
见到雒于仁便殷勤地上前迎接,拱手道:「下官拜见雒使司。」
雒于仁点点头,挥了挥衣袖,大摇大摆地进了县衙。
吴秀急忙跟了上去。
来到主厅,雒于仁开门见山地问道:「吴知府,你可知道本官此行的来意?」
吴秀连忙说道:「下官明白,使司是奉陛下之命前来监管盐政的。」
雒于仁点点头,「本官是来提高盐利的,陛下命我三月之内提高二成盐利,此事不容有失。」
吴秀拱手,露出为难的表情:「雒使司有所不知,此事甚难。」
雒于仁见吴秀搪塞,猛拍桌子,站起身,斥责道:「吴知府,本官刚来扬州,你就搪塞阻挠,是不把本官放在眼里,还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雒于仁知道这些个地方官全都是人精,并不好处理,因此他必须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奉陛下之命前来,盐利之事不容有失。
吴秀不慌不忙地说道:「雒使司,并非下官胡说八道,请跟我来。」
雒于仁不知这吴秀葫芦里卖的什麽药,跟在他身后。
两人来到库房前,吴秀拿出钥匙,打开大门。
映入眼帘的是积压的许多盐引。
所谓盐引是朝廷颁发的贩盐许可。
有了盐引的商人贩卖的才是公盐,反之则为私盐,并不合法。
朝廷自然要打击私盐。
雒于仁惊讶道:「为何朝廷下发的盐引积压如此严重?怪不得朝廷的盐利逐年减少。」
吴秀叹了一口气,解释道:「朝廷下发的盐引价钱甚高,商人获之,利润太少,所以都不愿意购买盐引。」
雒于仁嗤笑一声,全都明白了。
吴秀说得只是表层的原因,朝廷的盐引价格确实高,但不至于没有利润。
只是没有私盐利润之高。
既然如此,那麽商人就更愿意贩卖私盐了。
但贩卖私盐可是要掉脑袋的,为何商人宁愿冒这麽大的风险?
答案显而易见,抓捕私盐的是官府。
只要从私盐巨大的利润中抽出几成来孝敬官府,自然就变成了一本万利的生意。
这样一来,官府的各级官员和私盐贩子都获利。
自然而然没有人买朝廷的盐引了。
也就是说,盐利大部分都入了私人的口袋,收归朝廷的少之又少。
见雒于仁心照不宣,吴秀笑道:「雒使司不用担心,提高两成盐利,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也不难。」
「哦?」雒于仁微微一笑,他虽为官不久,但在京中也多年,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吴秀说道:「雒使司放心,京中的老爷都吩咐了,只要雒使司愿意,一切好说。」
......
文华殿。
朱翊钧看着大明的地图,在几处盐场上面画了个圈。
他仔细核对过万历年间的盐利,张居正在时那几年,还能维持一定收入。
可张居正死后这几年,收入逐年减少。
即使不懂盐政的朱翊钧也觉察到事出反常。
盐政收益极高,怎麽可能才这区区一百万两银子。
其中必有猫腻。
他又瞄了一眼手中的奏摺。
令他惊讶的是雒于仁。
此人担任盐使司不足三月,就把盐利提高了三成,效率之快令人咋舌。
雒于仁更是谦让为本,对于入阁之事只字不提,只求继续主理盐政。
朱翊钧随手一丢,摸着下巴思考起来。
种种迹象表明,盐政的收益远远超出他的想像。
本来让雒于仁三月完成任务,他觉得强人所难。
没想到却是超额完成。
那麽,证明盐利的油水还可以再榨出。
要发家,先致富。
要让大明greatagain(重振雄风),就必须短时间内提高国库收入。
这几个月来,他在降低支出方面有一定成效。
不论京城大小官府,到后宫嫔妃,支出的银两少了一大半。
这也使国库的赤字缓解不少。
再加上今日雒于仁提高的三成盐利,短期国库变得充实了起来。
但对朱翊钧来说,这远远不够。
边军的军饷还没有着落,他必须继续内卷文官,从他们的肥脂中榨出油水。
看来盐利就是提高国库收入的不二选择。
朱翊钧轻笑一声,在地图上画着扬州城池的地方狠狠地敲打了一番。
雒于仁啊,雒于仁,你没想到朕还有后手吧。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些文官以为搞定了雒于仁就可以高枕无忧。
却没想到朱翊钧还派了卢洪春前去暗中调查。
他拿起另一份卢洪春给他的密报,仔仔细细读了起来。
不知不觉,他就入了神。
原来,小小的盐政有这麽多门道。
原先,朱翊钧觉得盐政有猫腻,只是他的第六感。
听了卢洪春的汇报,他才知道这些文官从盐利中不知收取了多少好处。
怪不得朝廷的盐利越来越少,原来都入了文官的口袋。
这些蠹虫,吃了国家的银子,反贼打到京城时,又不肯捐出一两来。
简直无耻!
朱翊钧气愤地拍了拍桌子,把桌上的茶杯震落在地。
既然如此,你们做初一,朕就做十五。
朱翊钧立刻有了主意。
对于盐政之弊,历代皇帝都是没有办法,而他朱翊钧偏要碰一碰。
「大伴!」朱翊钧呼唤着张鲸。
张鲸立马躬身,等待诏命。
「命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即刻前往扬州,封锁盐运司,任何人不得进出,待朕亲往查帐!」
张鲸听到这个诏命,立马意识到要出大事,他不由紧张起来,双手接过圣旨,恭敬地道:「谨遵圣命。」
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曾经是张居正的人,辅佐张居正改革。
朱翊钧数月前重新提拔他为锦衣卫指挥使,就是因为他和文官集团不对付。
此次便是用得着他的地方。
朱翊钧再次看向地图,深思起来。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