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3【杨殊造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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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考结束,就是小年。

州学录取考试,要等元宵节以后。

其实县考也该安排在正月,但距离州城路途较远的县,通常会酌情提前考试时间。

清远到广州的高铁只须半小时,古代坐船却得耗费整整两日。而且还不是每天都有船,在码头等船两三天都有可能。

徐来又过上了山村生活。

帮家里干一些杂活,阅读《论语注疏》,写下读书心得,每天抽时间翻翻《礼部韵略》。

得知徐来有可能去广州读书,母亲和嫂嫂正在给他做衣服鞋子。

布料使用刚织出来的崭新葛布,做成春天穿的短褐与长裤。

嫂嫂以前回娘家时,路过山外那些村落,也曾见过读书人穿襕衫。但她没敢仔细看,不清楚该怎么缝制。万一哪里缝错了,反而会让徐来在学校闹笑话。

“三叔,三叔,有好东西吃!”豆娘蹦蹦跳跳跑来。

徐来放下书本,笑问道:“有什么好吃的?”

二哥徐安拎着一只竹鼠:“陈二叔挖到一窝子,最肥的这只专门给你送来,半路遇上就顺手给我了。说是感谢你照顾他家大郎。”

陈大郎是一起做壮丁的小伙伴,那晚没有参与伏击盐匪,而是负责把杨朋带回村。但也分到600文赏钱。

二哥说完,就去厨房烧开水,给竹鼠烫皮刮毛。

已经被打死的竹鼠,顺手扔在屋檐下,豆娘蹲在旁边直咽口水。

小馋妞一个。

嫂嫂正在给徐来缝制衣裤,母亲则在给徐来纳鞋底,都是为他上学而准备的。

“汪汪汪!”

守山犬突然狂吠起来,肯定是有陌生人进村。

距离村口较近的山民,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拿起棍棒跑去查看情况。

“去,去!”

杨殊拔出两只短矛,对着守山犬跺脚呵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随从,提着长矛在地面连连敲打。

最先赶到的村民问:“你们找谁?”

杨殊说道:“我叫杨殊,跟徐三郎一起去过广州,此番押纲归来想找他叙旧。”

那村民没有拉开守山犬,扭头喊道:“姓杨,找徐三郎的!”

立即有村民跟着喊:“姓杨,找徐三郎!”

徐来很快跑到村口,虚踹两脚把守山犬踢开,哈哈笑道:“介之兄来得正巧,今天却有野味吃。快去我家坐坐。”

杨殊边走边说:“你们村的狗好凶。”

“山里的狗王,专门用来守村,”徐来看向其随从,“这位兄弟好像见过?”

杨殊介绍道:“我请来一起押纲的族人,叫杨焕,族行十一。他是石匠,力气很大。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杨焕也在场。”

徐来抱拳说:“原来是杨十一郎,有礼了。”

“徐三郎客气。”杨焕回礼道。

三人边走边聊。

杨殊笑道:“我十一哥也是读过书的。”

杨焕连连摇头:“我只在族学读过两年,能写会算就没再读了。家里穷,读不起,两年族学是免费的。”

家族式两年义务教育?

徐来听得颇感有趣,随口打听杨氏族学情况。

杨殊解释道:“我们杨氏族学,是二十多年前创办的。但凡是杨氏族人,就能免费去读两年,不过笔墨书本需要自备。”

这种教育条件,已经非常不错,就算出不了举人进士,也能提高家族整体识字率。

他们没走几步,父母、嫂嫂和豆娘就迎上来。

徐来连忙介绍,双方互相问候。

全家都忙活起来,很快就是一阵鸡叫,一只骟鸡被杀了待客。

杨殊打量着屋内屋外,徐来家比他想象中还穷。

就连徐来今天穿的衣服,也不是县令赏的那套,浑身上下打满了补丁,估计平时舍不得穿好衣。

“你叫豆娘是吧?”

杨殊摸出一包零食:“来吃糖环,加了蜂蜜的。”

豆娘扭扭捏捏,躲在徐来身后,伸出半个脑袋偷看。

徐来笑着轻拍侄女脑袋:“去谢谢十三叔。”

豆娘这才站出来,怯生生说:“谢谢十三叔。”

父亲抱出两条长凳,放在小院里请客人坐。

母亲又倒来两碗凉白开。

或许是为了预防瘴气,到北宋中期的时候,江南和岭南的许多地方,连底层百姓也知道不喝生水。

岭南甚至已经出现凉茶雏形,官府还把配方刻在交通要道上。

杨殊道了一声谢,接过凉白开说:“县考如何?”

徐来哭笑不得:“沈县令那两道题,出得简直匪夷所思。以保住市舶纲为题目,让考生赞颂他的教化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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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殊听得一愣,随即哑然失笑:“我考了两次才进州学,还没遇到过这种题目。南海知县若敢如此出题,必然沦为广州官场的笑柄。”

“清远县离广州城挺远嘛。”徐来说道。

广州下辖六个县,清远县是第二远的。排第一那个叫怀集县,真正的穷乡僻壤。

杨殊问道:“贤弟通过了吧?”

徐来点头:“应该过了。我没去看榜,不晓得是第几名。”

“哈哈哈,”杨殊闻言爽朗大笑,“贤弟果然自信,连县考放榜都不看。”

徐来说道:“介之兄这般高兴,押纲很顺利吧?”

杨殊低声说道:“天使就在我们船上,哪里敢不顺利?一路所过之处,各州县官员不敢怠慢,主动提供人手和物资。尤其是弃船翻越大庾岭时,南雄知州还派了一队厢军护送。”

“看来,阉人还是很管用的。”徐来好笑道。

“唉,可惜了罗氏父子,”杨殊忍不住叹息,“罗氏也算东莞大族,听说得罪了东莞县令……父子三人一起押纲,全死在盐匪手里不说,损失的纲物全得他们赔偿。他家那几百亩地,卖完了都赔不起!”

徐来不禁感慨:“果然是破家的县令。”

杨殊说道:“不止是县令。广州下辖六个县,每年要征几十户衙前。县令只能定自己治下该征哪户,到了州里才安排具体差事。我家悄悄使了钱,原本安排守市舶司库房,因我喝酒闯祸才被改为押纲。”

“罗家的钱没使够?”徐来问道。

杨殊点头:“刚开始没够,后来加钱已经晚了。”

衙前役确实害人,而且只害上等户,很难转嫁给下等户。

即便后来王安石变法,也不能把衙前役彻底废除。免役法碍于历史遗留问题,在颁布阶段就成了四不像,具体施行起来更是一塌糊涂。

二人聊着聊着,杨殊拿出一个银铤:“我家为应付押纲差事,卖了近百亩地。虽说遭遇盐匪,但后半程极为顺利,准备的银子省下不少。贤弟进了州学,用钱的地方很多,这十两银子……”

“这银铤我不能拿,是兄长家里卖地的钱。”徐来连忙打断。

杨殊硬塞进徐来手里:“若是没有贤弟相助,这些银子早没了。更何况,地已经卖出去,有钱都买不回来。”

古代的地价没有想象中那么贵。

多数时候,是手里有钱,但买不到好地。因为早就被人占了,代代相传,不愿出售。

所以才有各种肮脏手段,把田主坑得不得不卖,以此达到兼并田产的目的。

徐来起身肃立,双手捧回银铤:“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如果兄长家里确实富余,我必然欣然接受馈赠。但这是兄长家卖田的钱,我于情于理都拿不得。”

杨殊家是一等户不假,但只有四五百亩地,平时供他读书就挺费钱。

这次的衙前役,前后出了两次血。

一次使钱贿赂官吏,安排他家去守市舶司库房。

一次是改为押纲,招募勇壮,购买兵器,还要给船工和民夫发工资,以及承担一路上的饭食开销。

为了筹钱,他家的田产直接缩水五分之一!

估计杨循、杨殊兄弟俩,身上的现钱已经不多。因为他们还暗中贿赂了阉人,给杨循谋得一个武官职务。

徐来双手捧着银铤,站立那里一动不动。

杨殊郑重收回:“是我不对,折辱贤弟了。”

他后悔不该说家里卖田的事,心想自己果然处事太稚嫩,今后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

“哈哈,不说那般话,”徐来笑着跟杨殊勾肩搭背,“走走走,去看我写的读书心得。已经写了二十几张纸,我将其命名为《论语刍议》。”

杨殊跟着笑道:“那我就去拜读贤弟的大作!”

两人携手进屋。

杨焕对读书不感兴趣,坐在小院里看风景。

二哥为了给竹鼠烫皮,此时已经把开水烧好,跟二嫂一起烫那只刚杀的鸡。

他们全程目睹刚才的经过。

田春兰低声问道:“十两银子值多少钱?”

徐安摇头:“不知道。”

“能值好几贯吧?”田春兰又问。

徐安还是摇头:“不知道。”

田春兰说:“三郎有点傻气。”

“他做得对,”徐安埋头拔鸡毛,“那是人家卖田的钱。拿不得,拿了要遭报应。”

田春兰虽然心疼,却点头道:“也是。”

——

(注:嘉祐年间,广东地区的上田,每亩价值两贯以上,最贵的能卖五六贯。中田价格大约一两贯。下田价格则在一贯以下,有时三四百文都能买一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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