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长孙老阴人的忌惮
听到李世民的询问,长孙无忌斟酌着进言道:「陛下,李象不过是一介稚子。其言语,也多为挑拨陛下与世家。所言不可采信。」
「陛下又何必过于深思。」
「一介稚子?」李世民挑了挑眉。
说着,他从御案之上拿起一摺奏疏,抛到长孙无忌面前。
「你且看看,这奏疏,乃是那竖子关于如何改革科举的构想。」
长孙无忌展开那份奏疏,却是越看越是惊讶,忍不住抬头道:「这————这真是那稚子所写?」
「不错。那竖子,确实有几分才学。」
「可惜这竖子实在悖逆,总想方设法的给朕难堪!」
面对自己的好基友长孙无忌,李世民毫无防备的抱怨着,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语气之中,竟是流露出几分后悔之意来。
「朕将你留下,就是想和你商量商量,那竖子所言,科举改制,当改去儒学取士的根本」,可不可行?」
李世民的眼中,闪烁着浓浓的忌惮。
从前,他专注于朝堂制衡,一门心思想着通过关陇士族丶通过联姻勋戚,来制衡世家,防止世家独大巩固君权。
却从没有想过,自古以来,君权为何不断旁落。
君权旁落,因何而始?
自独尊儒术!自天人感应!
诚然,独尊儒术,最早之时,是汉武为了巩固皇权而生。
汉初奉行黄老,与民休息。然而至景帝时,就已经出现了诸侯为乱丶皇权难制的情形。
汉武要统合天下,以抗匈奴。而儒学主打尊君丶等级丶大一统丶礼乐秩序,从表面上看,恰好能用来约束臣民丶压制地方丶强化皇权。
天人感应,更是神化皇权,将皇帝奉为天子。汉家帝王希望以天人之说,保天下江山万世一系,使天命常在刘氏。
然而,汉武帝看到了它抬高君威丶收拢人心的妙用,却忽略了这柄双刃剑的另一面。
天人感应将皇权置于天道之下,等于承认天子亦需受制于天,而解读天意丶阐释灾异的权力,却牢牢握在了熟读经典的儒生手中。
从此,朝堂之上多了一层无形的约束。但凡水旱地震丶日食星变,儒生便会藉机直言进谏,直指帝王施政过失。
久而久之,儒生群体拧成一股力量,以礼法丶天道为依仗,敢于直面皇权丶抗衡君意。
独尊儒术亦造就了庞大的士族文官集团,他们拥有共同的思想信仰与政治诉求,不再唯帝王马首是瞻,反而开始以礼法道德束缚皇帝。
皇权想要肆意扩张,便会被礼法拦住;帝王想要独断专行,便会被「天意」驳斥。
原本用来压制诸侯丶统御万民的工具,慢慢反过来限制了君主。地方藩镇的威胁渐渐消弭,朝堂内部的士族势力却不断壮大。
最终,百年过去,世家把持了朝堂大权,比起直接威胁皇权的诸侯,世家们通过儒学直接寄生于皇权,通过儒学掌控权力,隐晦的排挤丶操纵皇权,直至如今。
即使以后,世家随着大唐崩溃,也会出现宋之文臣,也仍有明之东林————掌控儒学的阶层形态不断变化,但做的事情却未曾变:
把儒学与封建治国制度绑定,将儒学包装为治理天下丶巩固君权的治国之学,而后藉助儒学,来寄生于一整个国度,为一整个阶层攥取权力!
而皇帝,却始终只会忌惮这个阶层:唐皇忌惮世家,宋皇忌惮文官。
却都不自知,世家与文官专权,只是表象。真正的根源,在于貌似于君王有利,实际上,却是任世家们打扮,任文官们解释的臃肿儒学。
直到今日,这层窗户纸,被李象的所谓「遗折」给捅破了。
李世民感觉到,自己似乎走出了儒家为历代帝王们编织成的怪圈,让他意识到,巩固权力,或许不能单靠朝堂制衡,而应该尝试去掌控更为根源的取士渠道。
科举,在李世民心中的意义,被李象以一己之力无限的拔高了。
听着李世民的询问,长孙无忌却是心惊无比。不止心惊于皇帝竟然想动儒家,亦心惊于,那个竖子在皇帝心中的位置,竟是莫名的提升了不少?
明明那竖子,满口悖逆之言,次次把皇帝骂的狗血淋头!
他努力稳定心神,轻捋须髯,道:「儒学,乃天下正统之所系。」
「骤然更改,无异于自去正统,必然不妥。」
「陛下,那竖子虽有几分才学,然终究不过是狂言。若不教天下人学儒,天下人如何能够知道,何为忠孝节义?」
「况且,前隋创立科举之制,其重点亦不在举士。」长孙无忌说到此处,暂时顿了一顿。
「哦?」李世民果然被激起好奇:「辅机且说,那当在何处?」
「在于,牢笼志士。」长孙无忌略略压低了几分声音,道。
「昔日隋文帝丶炀帝开科举,看似是为寒门开辟进身之路,实则是将天下读书人尽数纳入朝堂规制之中。」
「世人寒窗苦读,奔着功名而来,心思便系于朝廷一身,再不会游离于体制之外,作乱生事。这便是牢笼志士」的真意。」
「如今全天下有志之士,自幼诵读儒经,以孔孟之道立身,以入朝为官为毕生追求。
儒学既是教化人心的准绳,也是维系朝野安稳的根基。」
「陛下若陡然改去儒学取士的根本,便是硬生生斩断万千读书人的立身根基。他们寒窗干数载,一朝所学无用,心中积怨可想而知。到那时,非但牢笼不住志士,反倒会将大批士人推到世家一侧,与朝廷作对。」
他上前半步,语气愈发恳切:「山东世家本就借着经学凝聚士林人心,如今正愁没有发难的由头。陛下此举,恰好授人以柄。他们必会高举卫道」大旗,串联各地儒生丶门阀,指责陛下背弃先贤丶败坏纲常。内有士林躁动,外有世家煽风,边境突厥丶高句丽又虎视眈眈,大唐恐将陷入内外交困的境地。」
「陛下,天下安定不易。儒学纵有瑕疵,亦是天下安稳的根基所在。」
「竖子狂言,听上去虽然诱人,却当以天下安定为要啊!」
李世民指尖轻点御案,神色并未动怒,只是静静听着。长孙无忌所言,句句切中现实利弊,也是他方才深思时有所顾虑的地方。
「以臣之见,便按此策中的第一策,稍改科举之制便可。」长孙无忌拿着那本科举改制的奏疏,说道。
「这第一策,已足以彰显我大唐举士之公平,亦足以堵住那些叩阙士子之悠悠众口。
便是那些山东世家,也必无话可说。」
「牢笼志士?究竟是牢笼了天下志士,还是牢笼了朕这个皇帝?」
「若仍以儒学举士,出题的是儒生,审卷的是儒生,取出来的,一样是儒生!」李世民有些焦躁的打断了长孙无忌。
「儒学掌握在士族手上,取出来的人,自也会偏向于士族!」
「陛下不是正厘定《五经正义》————」
「正是因为连孔颖达那老匹夫都谄媚世族,才更足见于儒学一道上,天下人皆趋附世族家学!故而朕才更是忌惮!」
「朕意已决。此番革新科举,当正本清源丶尽除积。辅机,你即刻着手草拟科考新规,削减儒经在科考中的权重,断世家借家学垄断功名之路。」
「同时加重实学考核,务求选出经世致用的栋梁之才。」
见李世民心意已决,长孙无忌只得低头称是,随后敛衽不语。
心中却是暗暗忌惮:这位妹婿决意一意孤行,一定要做成一桩事的模样,已经有几年未曾见过了?
是五年?还是十年?这几年来,他明明已懒于折腾,只要能维持住明君名声————
他对让皇帝奋起的李象,更加忌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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