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双王·火与血(第1/2页)
绍文二年,二月中旬。
李景隆的五千京营精锐,打着“北上巡视边防”的认旗,浩浩荡荡地开出了金陵城。
大军到了开封府。
没有进城通报,没有知会地方官,直接在城外扎了营。
当天夜里,三更天。
五千兵马悄无声息地摸进城,将周王府围得铁桶一般。
“轰!”
粗大的撞木狠狠砸在王府朱漆大门上,木屑崩飞。
门栓断裂。
如狼似虎的军卒举着火把狂涌而入。
周王朱橚还在被窝里做着梦,硬生生被两个披甲的军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他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光着脚踩在冰冷刺骨的泥地里,满身的肥肉冻得直打哆嗦。
“你们干什么!”
“本王是太祖的儿子!你们造反吗!”
李景隆顶盔掼甲,手里举着明黄色的圣旨,大步走到院子中央。
“周王朱橚,图谋不轨!”
“奉太后懿旨,即刻褫夺爵位,废为庶人,押送京师问罪!”
朱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李景隆的大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九江!九江你帮我求求情啊!”
“我天天就在后花园种草药,哪来的图谋不轨啊!”
李景隆蹲下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朱橚渐渐平静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李景隆见状挥了挥手。
“上囚车!”
当夜。
哭爹喊娘的周王一家老小,被塞进漏风的囚车,连夜押往金陵。
……
二月二十五。
荆州,湘王府。
金陵的都察院里,一名受了齐泰授意的御史,递上了一份杀气腾腾的弹劾奏疏。
“湘王朱柏,谋逆不轨,伪造宝钞,私藏甲胄,虐杀百姓!”
“其府内蓄养死士三千,图谋不轨!”
罪名一扣,锦衣卫的兵马直接杀到了荆州城外。
可是。
锦衣卫千户带着兵马来到王府门前时,却发现大门紧闭。
王府深处。
朱柏站在景元阁二楼的窗前,背对着门外的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常服,手里握着一卷书,正是那本他校勘了三年、尚未付梓的《道德经注疏》。
他没有转身。
使臣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更大,带着催促的意味:“湘王接旨!”
朱柏把书合上,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看远处那个穿着官服的使臣,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书卷,轻轻把它放在了窗台上。
然后他走下楼梯,穿过长廊,走过那些他生活了十几年的院落。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王府的属官和侍卫,一个个面色惨白,有人已经开始发抖。
朱柏走到所有人面前,看着他们:
“你们都听见了,他们说本王谋逆,本王问心无愧,你们各自散去吧,不必陪本王赴死。”
没有人动。
朱柏又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劝。
他转过身,朝正堂走去。
走到门槛前时,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若有人想活,现在走还来得及,本王不怪你们。”
还是没有人动。
朱柏跨过门槛,走进正堂。
王妃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两只酒杯和一壶酒。
她穿着命妇礼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朱柏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酒壶,斟满两只酒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外头透进来的天光。
“王妃怕吗?”
朱柏轻声问。
“怕。”
王妃端起酒杯,看着他的眼睛,
“但更怕王爷独自一人走。”
朱柏端起自己那杯酒,站起身,走到正堂中央,面朝应天。
他仰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要把这些话说给某个已经不在的人听:
“父皇。”
他停顿了一下。
“您当年封儿臣为湘王时,说过一句话:藩王守土,护大明江山。
儿臣在荆州十余年,没有做过一件有愧于大明、有愧于父皇的事。
儿臣爱读书,不敛财;
习武艺,不蓄私兵。
儿......清白。”
他的声音没有发抖。
“今日朝廷以谋逆之名加于儿臣,儿臣若束手入京,便是认了这罪名,辱没的是父皇的脸面。
儿臣若举兵反抗,便是坐实了谋逆,更对不起父皇赐给儿臣的这条命。”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杯中酒。
“所以......儿今日,自决于此。
以清白之身,去见父皇。”
朱柏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把酒杯倒扣在正堂的地砖上,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他转过身,看向王妃,伸出手。
王妃把自己的酒也喝了,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来人。”
朱柏朝门口说了一句。
王府长史抱着一只陶罐走进来,躬身行礼,没有抬头,把陶罐放在门槛边,然后退了出去。
陶罐里装的是桐油。
朱柏俯下身,抱起陶罐,将金黄色的桐油缓缓倾倒在正堂的地砖上。
油液顺着砖缝蔓延开来,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他走到窗边,将剩下的桐油泼上窗棂和门框。
然后他走到书架前,从架上取出一卷他亲手抄写的《孝经》,抽出火折子,吹亮。
火苗舔上书页的瞬间,朱柏说了一句:
“此身虽焚,此心不毁。”
他把燃烧的书卷扔在地砖上。
油遇火,瞬间蹿起一片灼目的亮光。
火舌沿着地砖蔓延,像活物一样爬上窗棂,爬上雕梁画栋。
浓烟升腾,朱柏退回到正堂中央,重新坐下。
王妃在他身边坐下,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并肩坐在火光中。
火越来越大,舔上了屋顶的藻井。
朱柏看着那向上翻卷的烈焰,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在自语:
“父皇,儿臣来了。”
……
“轰!”
王府大门被粗暴地撞开。
李景隆拔出长刀冲进院子,脚步却猛地钉死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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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片火海!
滚滚热浪逼得京营的士兵连连后退,木柱燃烧断裂的爆响声震耳欲聋。
“救火啊!救火,都他娘的愣着干嘛!”
李景隆看着眼前的场景,脸色瞬间惨白。
“还是来晚了啊!”
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凑上前来。
“国公爷。”
副将的声音都在发抖。
“里面的人……”
李景隆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救不出来了。”
冲天的火光映在李景隆的脸上,将他眼底的惊骇照得一清二楚。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等灰烬终于冷却。
李景隆带着人踩着焦黑的瓦砾走进去。
在正堂正中央的位置。
他找到了两具紧紧相拥在一起的焦骨。
身下的石砖上,压着一卷被烧得只剩下残页的《道德经》。
李景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收敛了。”
……
应天府,兵部值房。
齐泰正坐在案前批阅着各地的折子。
门外。
一名亲信急匆匆地跑进来,递上一份用红漆封口的八百里加急密报。
齐泰撕开封口。
目光在纸上扫过。
“啪。”
手里那支名贵的紫毫笔,毫无征兆地脱手砸在桌面上,墨汁溅了一地。
坐在对面喝茶的黄子澄吓了一跳。
“齐大人?”
黄子澄站起身。
“出了什么事?”
齐泰站起来,在这狭窄的值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湘王……”
齐泰的嗓音透着一股明显的发虚。
“**了。”
“阖宫上下,无一生还。”
黄子澄手里的茶盖当啷一声磕在杯沿上,脸都白了。
“他不应该死的!”
齐泰猛地一巴掌拍在书案上,呼吸粗重。
“老夫只是想让他低头入京受审,借此敲打天下藩王!”
“我没想让他烧了自己!”
黄子澄愣了足足十几息的功夫。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齐大人。”
黄子澄死死盯着齐泰。
“人已经死了。”
“现在的问题是...天下人怎么看。”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齐泰。
齐泰停下脚步,走回桌案前。
他抽出一份空白的奏折。
提笔,蘸墨。
毫不犹豫地在上面写下四个大字:
“畏罪**”。
笔尖一顿,他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谥号,戾。”
朝会上。
这一定论宣读完毕,满朝寂然。
散朝后,走在宫墙夹道里。
韩克忠走在王恕身边。
“湘王清白。”
韩克忠咬着牙,一字一顿。
“天下人都知道。”
王恕压低了声音,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又能怎样?”
“齐泰掌着刀笔,黑白由他定。”
就在这天晚上。
客栈里的姜衍,通过姜家商号的隐秘渠道,往北平发去了一封急信。
“湘王已死,请速决断。”
在信的末尾。
他加了一句:
“第二批,约三十万。”
……
深夜。
北平,燕王府书房。
几盏粗大的牛油蜡烛将屋子照得通明。
朱棣坐在书案后。
他的面前,摊着那份刚刚送到的密报。
朱棣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得很慢。
看完最后一行。
他猛地站起身。
张开嘴,似乎想要咆哮,想要嘶吼。
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朱棣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他一把按住桌沿。
紧接着。
“噗!”
一大口殷红的鲜血,从他的嘴里猛地喷射而出!
鲜血四溅,触目惊心地砸在那份密报上。
“父王!”
一直站在旁边的朱高炽吓得魂飞魄散,庞大的身躯猛地扑上去,一把死死扶住摇摇欲坠的朱棣。
朱棣推开儿子的手。
他抬起袖子,粗暴地擦去嘴角的血迹。
“十二弟……”
“他们逼死了十二弟。”
朱棣死死盯着桌上那滩刺眼的血迹。
“他今年才二十八岁。”
“他一生清白,从不与人争。”
“齐泰这帮狗杂种,连一条活路都不给他留!”
而林默手里正端着个茶碗准备喝水。
看到朱棣突然喷血,又听见什么十二弟,他足足愣了两个呼吸。
湘王死了?
他把茶碗搁在旁边的茶几上。
转过头,看向站在身边的胡靖。
“你没跟燕王说过?”
林默把声音压到极低。
胡靖被问得一头雾水。
“说过什么?”
林默斜了他一眼。
“湘王会**啊。”
胡靖张了张嘴。
又闭上。
过了两秒,他满脸困惑地看着林默。
“我……”
“我以为你说了。”
林默嘴角一抽。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一眼,同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得。
俩穿越者互相以为对方已经剧透过了。
全他娘的指望对方干活,结果这最要命的一出戏,谁都没漏风!
盘腿坐在角落阴影里的道衍和尚。
手指拨弄佛珠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扫了这两个挤眉弄眼的家伙一眼,随后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帘。
朱棣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他正死死地盯着那份沾了血的密报。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滔天的杀意。
“传令下去。”
朱棣一字一顿。
“张玉,朱能,道衍,林默……”
“今夜议事。”
“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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