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除夕夜还有不到三周，央视演播厅里人来人往。

导演组拿着对讲机疾走，语言类节目演员在角落里对着词，舞蹈演员穿着单薄的练功服候场，道具师傅抬着沉重的布景构件穿行。

迟智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歌词本，在他身边，站着两位穿着央视工作服的年轻人。

他们是临时被拉来帮忙“站位”的，代替尚未抵达的刘德华和柯受良。

“好，迟老师，我们从第二段副歌进，准备——”舞台侧方，音乐导演喊道。

迟智强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望向虚无的前方，仿佛那里坐着满场的观众，坐着审查组的领导，坐着电视机前等待除夕夜欢笑的千家万户。前奏音乐从现场的音响中流淌出来，是那首他早已烂熟于心的《笨小孩》。只是此刻，只有简单的钢琴和鼓点旋律，乐队和和声都还未加入。

“嘿哟向着胸口拍一拍啊

勇敢站起来……”

“好!非常好！刘德华和柯受良还没过来，迟老师您的走位没什么问题了，估计还有两次彩排，他俩最后一次能赶上。”

“好的，导演！谢谢，辛苦了！”老迟跟导演示意后，又向身边的工作人员致谢。

再一次站在这里，他感慨万千。

这地方，他来过，又好像从没真正来过。元宵晚会、中秋晚会、各种节庆晚会，他登台次数不少。

但是，春晚，他从来没有来过。

不对，来过一半。

前两年，那首《大哥》正当红，也受到了春晚的邀请，当时他投入了全部精力，彩排了一轮又一轮，自我感觉发挥得一次比一次好。

结果最后一轮，还是被拿下了。

去年，解晓东、张信哲、周华健那首《大中国》在春晚舞台唱响后，反响空前热烈。

今年，刚好《笨小孩》爆火，也是港陆歌手合唱，刘德华也是大牌，央视顺理成章地邀请了他们仨。

但是，有过前车之鉴的迟智强，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他不敢高兴得太早，甚至这次，他连父母都没敢告诉。只是含糊地说年底有重要演出，要常来首都排练。

今天是倒数第二轮排练，重要性仅次于下次的带妆排练。据说到那一次刘德华和柯受良就会过来。

迟智强正琢磨着舞台效果，突然听到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他抬眼看去，只见一行人正从通道走进来。为首的被几位央视工作人员和自家团队簇拥着的，正是杨玉莹。

红白歌会的巨大成功和后续《新闻联播》的报道，让她此刻在央视大楼里，也成了一个移动的焦点。不时有相熟或不那么熟的工作人员、演员上前打招呼，她一一礼貌回应，脸上还是带着熟悉的甜美微笑。

杨玉莹也显然看到了迟智强，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迟叔叔。”

“诶，岗岗，说了多少次了，别叫迟叔叔了，当初老板开玩笑的呢，回来啦？日本那边挺成功的，恭喜恭喜啊！”

“叫习惯啦，改不了口啦！”杨玉莹弯了弯眼睛，显然是看到熟人很开心，然后看了一眼周围嘈杂的环境，“这边太吵了。迟叔叔，去我那儿坐会儿吧？我刚过来，休息室那边清净点。”

迟智强当然知道杨玉莹现在有独立的单人休息室。

嗯，迟智强跟杨玉莹一个休息室，不会有绯闻的。

“行，这马扎我坐着可累死了。

在杨玉莹那休息了一会儿，杨玉莹跟迟智强聊了大半天，显然很开心，但是没多久，助理轻声提醒杨玉莹，她等下还要去跟歌舞组导演碰个头，沟通她自己的节目细节。

“迟叔叔，那我先过去了，等会赵妈也会到我这来休息，我不在的时候你们直接过来就行。今年我们要一起在春晚舞台上表演了！”

待杨玉莹走后，迟智强一个人在房间里，突然有点感慨。甚至心里又浮现出了歌词。

“哎哟往着胸口拍一拍呀，勇敢站起来……”

老天爱笨小孩。

下午五点半，天色已经暗沉下来。

方远今天在电视台待了大半天，坐进陆峰开来接他的车里。

车子一路行驶，最后停在小洋房门口。

方远有些诧异，因为平时这个点，姚珮芳就算不在客厅，厨房或者书房也该亮着灯。

“珮芳？”方远一边脱大衣，一边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他皱了皱眉，走向卧室，大床上，姚珮芳侧躺着，似乎睡着了。

“珮芳？不舒服吗？怎么这个点就睡了？灯也不开。”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姚珮芳有些闷闷的声音：“……没事。就是有点累，不想动。”

“真没事？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或者我给你倒杯热水？”

“不用……就是……没什么力气。你吃饭了吗？冰箱里还有菜，你自己热点……”

方远摸摸姚珮芳的额头，没有发热，看脸色也还好，这才放心下来。

“我跟你说件事。”

“嗯？你说。”

姚珮芳又停顿了几秒，才缓缓道：“我……我那个……一直挺准的，你知道的。”

“嗯。”方远应了一声，隐隐猜到点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这个月……到现在，已经推迟七天没来了。我以前……从没这样过。”

方远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滞住了。卧室里似乎变得更加安静，连暖气片的水流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骤然放大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着耳膜。

推迟七天。姚珮芳的生理期向来准得像钟表。她不是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

方远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冷血的人，对自己后代这种事其实是不期待的。

甚至，如果可以的话，他能接受丁克的。

但是这个时代男人、尤其是他这样身份的男人如果真的没有孩子，姚珮芳会承受很大的压力。所以他也确实没有刻意避孕，顺其自然。

但是内心深处，其实是没那么期待的。

所以，他以为会为这个消息感觉无动于衷。

但是恰恰相反。

当姚珮芳说出这件事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

太好了！

“不过，万一是我就是普通的推迟呢？说不准，所以我现在才告诉你……”

1995年初，验孕棒这种东西，在内地很少能买到。

“明天，”方远立刻做出决定，甚至带着期待，“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医院检查。我这就来打电话安排。”

第二天一大早，方远和姚珮芳就来到了医院。

“姚珮芳家属？”

“是，我是她爱人。”方远腾的一下起立。

“恭喜你们，尿HCG阳性。确定是怀孕了。”

姚珮芳怀孕，对方家来说，绝对是一件大事。

“真的？哎哟我的乖囡囡！多久了？医生怎么说？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沈慧芝一把抱住姚珮芳，惊喜询问。

方远和姚珮芳是开车直接回到父母那去，然后亲自告知这个好消息的。一连串的问题，充满了惊喜和急切。

午饭自然吃得喜气洋洋。沈慧芝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好吃的都堆到姚珮芳面前，一个劲儿给她夹菜，叮嘱这个那个。方青松也破例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