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二百四十三章 投降与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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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马尔罕城内。

沙哈鲁也眼红了,对筋疲力尽的守军喊道:“苏丹正在回来的路上,我们只要再坚守一日,就一日,苏丹必然会赶回来。所有人,若是安拉召唤我们,那就让我们一起——慷慨而去!”

“杀!”

“杀!”

面对西瓦什疯狂的进攻,沙哈鲁领兵投入到了疯狂的拼杀中。

一个接一个军士倒下。

一个将官接一个将官死去。

可这些,都没有摧毁沙哈鲁的意志,也没有让守军崩溃,一支接一支的骑兵下了战马,手持盾牌与长矛便踏上了城墙......

顾正臣久久未语,只将手指按在案几边缘,指节微微泛白。窗外风卷黄沙,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而执拗的声响,像极了石油镇地底深处那口油井被压开时,第一股黑金喷涌而出的嘶鸣。

他忽然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张游至与解缙面前,伸手分别拍了拍二人肩头。动作不重,却沉得让两人喉结微动,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钢管一节一节递入五十丈深井,再以唧筒抽吸——你们是拿命试出来的。”

张游至低头,袖口蹭了蹭眼角:“不是试……是算出来的。格物院送来的《地脉压力初论》残卷,我们抄了三遍;匠人老陈用七种木模反复比对钻杆承力,烧毁了十二根试验杆;解缙带着二十个学生,在雪地里埋铜管测冻胀,手冻烂了,裹着布条写数据……最后那一口井喷,是压错了第三道封环的扭矩值,差了半钱力——就半钱。”

解缙接话,声音低而稳:“堂长曾言,‘格物之要,在于知其所以然’。我们不知石油为何喷,便拆了三架唧筒、两台绞盘、四副钢箍,从铜活塞的纹路走向,到铁轴套的热胀间隙,连油泥粘附在活塞上的厚度都记了三十七次。第四次下管前,我们改了活塞材质,用生铁掺锡铸成,表面刮出螺旋导槽,又在井口加设五道泄压铜阀——这次没喷,只嗡了一声,像一头喘息的黑牛。”

顾正臣闭了闭眼。

他知道,所谓“嗡一声”,是地下五十丈岩层裂隙被强行撑开、石油如血脉搏动般冲破阻力、涌入钢管时,整座井架震颤所发出的闷响。那是大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用机械之力,叩开了大地的腹腔。

“六百桶运来了?”他问。

“六百桶,全数在此。”张游至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本硬壳册子,封皮已磨得发亮,“每一桶皆编号、称重、取样、封蜡。桶身刻有‘永昌三年冬·石油镇·丙字三十七号’字样,内衬三层桐油麻布,外裹浸火漆牛皮。押运途中,遇沙暴三次,翻车一次,但无一桶渗漏,无一滴外流。”

解缙补充:“桶内石油经蒸馏提纯,去杂三分,凝点较原液低七度,燃点高四度,挥发性减半。马三宝方才验看时,用火镰一点即燃,焰色青白,烟极少——比松脂油更稳,比鲸油更烈,比桐油更耐烧。”

顾正臣翻开册子,指尖抚过密密麻麻的墨字:某日某时某桶,温度几许,黏稠几等,燃效几刻……一行行,全是血汗熬出来的实录。他忽而抬头,目光如刃:“你们可知道,这六百桶油,本不必现在送来。”

张游至一怔。

解缙却瞬间明白,瞳孔微缩:“堂长……是指帖木儿大军未动之前?”

“正是。”顾正臣踱回案前,摊开阿力麻里周边舆图,指尖点在北区空地上,“我本意,是待帖木儿主力西进、脱脱迷失倾巢来援、明军佯动牵制三足鼎立之际,再悄然将油运入城中。那时三方目光皆在战阵之上,谁会留意几辆破旧推车、几桶黑糊糊的‘桐油替代品’?可你们提前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风霜蚀刻的脸:“为何?”

张游至与解缙对视一眼,解缙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因为……我们信不过‘时机’。”

顾正臣眉峰微扬。

“堂长谋局,向来缜密如棋。可棋局之上,落子无声;战场之间,变数如风。”解缙声音渐沉,“帖木儿若真如仙儿姑娘所料,将中军半数交予马黑麻统率,那马黑麻必急于立功。而首功,不在斩将夺旗,而在破城断粮——阿力麻里城坚,强攻难克,若纵火焚仓,则守军不战自溃。可寻常柴草、硫磺、松脂,火势易控,亦易扑灭。唯独此油……”

他停住,从怀中掏出一枚小陶瓶,拔开塞子,倒出几滴黑亮液体于掌心。随即取火镰一击,火星溅落——

轰!

一道尺许高的青白火苗猛地腾起,灼热扑面,竟将三人鬓角汗毛燎得蜷曲。火光映照下,解缙掌心皮肤未损分毫,油焰却似活物般舔舐空气,发出细微爆鸣。

“此油燃时不冒浓烟,故不可为烽燧之用;然一旦泼洒于木石之上,水泼不熄,沙掩反炽,须以厚土深埋,静待自尽。且火焰温度极高,铁甲遇之,半炷香即软,木梁触之,三息则焦。”

张游至接过话头,眼中血丝未退,却亮得惊人:“我们想通了——帖木儿不怕火攻,因他麾下有善扑火之奴、备沙土万斛、筑防火墙三十里。可他绝未想过,世上竟有这样一种火:它不靠风势,不惧湿气,不循常理,专噬坚固之物。若马黑麻真领中军来攻,若他真欲一把火烧尽阿力麻里存粮、动摇守军心志……那六百桶油,便是我们埋在他火把下的刀。”

顾正臣静静听着,良久,缓缓点头。

他终于明白,为何这两人宁肯冒着暴露石油镇、惊动帖木儿探子的风险,也要抢在大战前将油运来。他们不是莽撞,而是以匠人之执拗、学者之冷峻,在无数失败与险死还生之后,看清了一件事——

真正的利器,从来不是藏在鞘中等待时机的剑,而是早已楔入敌人心脉、只待一个信号便骤然炸裂的雷。

“好。”他吐出一个字,转身取来一张空白军令纸,研墨提笔,落笔如刀:

“令:即日起,六百桶石油,由张游至、解缙督管,择北区空地最僻静处,分三处隐窖藏之。每窖设双锁,一钥归张游至,一钥归解缙,非二人同至、亲启不得擅开。窖口覆以伪土,上植枯草,周设陷阱三重、哨岗两处,日夜轮守。另调神机营精锐三十人,着便服混入民夫之中,持特制短铳十杆、火油弹二十枚,专司护窖。”

写毕,吹干墨迹,盖下随身铜印。

张游至双手接过,郑重收入怀中。

解缙却迟疑道:“堂长,若……若马黑麻不来北区放火呢?”

顾正臣抬眼,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一定会来。”

“为何?”

“因为胡仙儿给他讲玄武门之变时,不止说了李世民如何夺权,更说了李建成、李元吉为何必死——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而是因为他们太‘仁厚’,太‘守礼’,太相信父亲的偏爱会天长地久。”顾正臣指尖轻叩案几,“马黑麻已尝到权力的滋味。帖木儿让他统领中军,是考验,更是饵。他若不尽快立功,便坐实了‘徒有虚名’四字;他若立功,必选最显赫、最迅捷、最能震慑诸叔的法子——火烧阿力麻里,便是最好的军功。”

他顿了顿,目光如穿云利箭:“而放火,必选北区。因那里粮仓连绵十里,草垛堆积如山,又离主城最远,守军反应最慢。更重要的是……”

他抽出舆图一角,指着北区边缘一处低洼地:“此处地势最低,雨季积水成沼,常年泥泞难行,故守军从未在此设防。可你们挖油井时,发现过什么?”

张游至心头一震,脱口而出:“地下水脉!”

“不错。”顾正臣颔首,“石油镇钻探时,勘得阿力麻里地下有暗河纵横,尤以北区最丰。而暗河之上,恰是粮仓地基——为防潮,守军以巨石垒基,填灰浆夯实。可灰浆遇水则软,巨石失稳则倾。若火势烧至地基,高温使灰浆爆裂,地基塌陷,粮仓自毁。此乃火攻之二重杀招:火烧其表,水蚀其根。”

解缙呼吸一滞:“堂长……您早知石油可助火势,更知火势可引水患?”

“不。”顾正臣摇头,神色平静如古井,“我只是知道,世上没有白费的勘探。你们在石油镇挖的每一尺土,测的每一寸压,记的每一道纹,终有一日,会成为劈开命运的斧刃。”

帐外忽传急促马蹄声,马三宝掀帘而入,甲胄未卸,额角带汗:“堂长!帖木儿军前锋已过撒马尔罕,距阿力麻里不足八百里!斥候回报,其军旗号纷杂,除帖木儿本部黑鹰旗外,尚有三支新立旌旗——左为‘玄甲’,右为‘赤虬’,中为‘金翎’!”

张游至猛然抬头:“金翎?”

马三宝重重颔首:“对!金翎旗,绣一展翅幼鹰,爪衔弯刀,旗杆顶端,悬一枚纯金鹰首!旗手胯下马,披玄鳞甲,鞍鞯缀金铃——闻者心悸,观者胆寒!”

帐中一时寂然。

解缙缓缓吐出一口气:“马黑麻……果然来了。”

顾正臣却未看舆图,未问军情,只凝视着案头那本硬壳册子——封皮上,三个朱砂小字尚未干透:《油策》。

他伸手,轻轻抚平册页一角翘起的边。

“传令。”声音不高,却如铁锤砸入青砖,“令各城门校尉,即刻清查进出民夫,凡携带桐油、松脂、火油者,一律扣留三日;令工部匠作,三日内赶制三百具‘水龙唧筒’,形制照石油镇所用,唯尺寸缩小三成,配铜管千丈;令医署调拨生石灰五百斤、桐油二百斤、厚麻布三千尺,尽数运往北区三处隐窖旁,就地搭棚,设‘防疫所’名目。”

张游至愕然:“防疫所?”

“对。”顾正臣抬眸,眼底映着窗外斜射而入的一线金光,“就说北区粮仓发现鼠疫,需隔离消杀。所有进出人员,须经石灰水濯足、桐油烟熏衣、麻布裹面——谁若质疑,便请他亲自来嗅一口窖口逸出的‘药气’。”

解缙先是一愣,继而瞳孔骤缩,嘴角缓缓扬起:“原来如此……堂长不是防马黑麻放火,而是防他……偷油。”

顾正臣未答,只将《油策》合拢,置于烛火之上。

火舌温柔舐上纸角,墨字在高温中蜷曲、焦黑、化为灰蝶。他任其燃尽,只余一小撮青灰,然后伸指碾碎,拂入砚池。

墨汁顿时晕开一抹极淡的褐。

“明日,”他蘸墨,在新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张游至、解缙,以‘格物院奉旨勘矿使’身份,于北区设‘地脉堪舆所’,广召民夫,掘探地热——就从粮仓东侧三十步开始,向下深掘,限七日,凿井三十丈。”

马三宝一怔:“掘井?此时?”

“正是此时。”顾正臣笔走龙蛇,字字如凿,“掘得地热,则设蒸馏灶,炼‘地髓膏’疗军中冻疮;掘不得,则示警地基不稳,当加固粮仓——无论掘得与否,北区必日日尘土飞扬,人声鼎沸,火把彻夜不熄。”

他搁笔,墨迹未干,却已透出森然之意:“马黑麻若来,见此情景,必以为我军正忙于自救,疏于防备。他若想火攻,定趁夜潜入,寻火油泼洒。可他不知道……”

顾正臣指尖点向舆图北区一角,声音轻如耳语:

“那三处隐窖之下,我们已埋下一百二十枚‘震地雷’——引线连至地热井口,一旦有人撬开窖门,触动机关,雷火自下而上,先炸地基,再焚油桶,最后……将整片北区,变成一座吞没千军的火葬坑。”

帐外风势愈烈,卷起沙尘撞向帐壁,砰砰作响,如同战鼓擂动。

张游至与解缙并肩而立,身影被烛光拉长,投在帐壁之上,竟与舆图上阿力麻里北区的轮廓严丝合缝。

解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堂长,若马黑麻不亲自来呢?若他只派死士?”

顾正臣转过身,目光扫过二人脸上未褪的风霜、手背未愈的烫痕、眼底未散的血丝,最后落在帐角那柄蒙尘的旧剑上——剑鞘斑驳,却是当年在应天府,顾正臣亲手所赠,剑名“砺锋”。

“那就让他知道,”他缓步上前,取下长剑,抽出三寸寒光,映着烛火,亮得刺眼,“大明的锋刃,从不只淬于炉火,更砺于人心。”

剑锋微转,烛光如流,淌过张游至的眉骨,淌过解缙的指节,最终停驻于帐门方向——那里,风沙正猛烈撞击着门帘,仿佛千万铁蹄,已踏至城下。

顾正臣将剑缓缓推回鞘中,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铮鸣。

“传令神机营:震地雷引线,今夜子时,全部接通。”

“遵令!”马三宝抱拳,大步而出。

帐内只剩三人。

张游至忽然跪地,解缙随之伏身,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坚定:“臣等……愿为堂长执火。”

顾正臣未扶,只静静看着二人脊背起伏,如同看着两株在戈壁风沙里扎下根须的胡杨。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如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

“起来。火,从来不是执于人手之物。”

“火,是人心所向。”

“是你们在五十丈地底听见的轰鸣。”

“是帖木儿在帐中看见孙子眼中野心时,那一瞬的战栗。”

“是马黑麻站在北区粮仓顶上,望着满城灯火,却不知脚下早已埋好引信时,袖中攥紧又松开的拳头。”

“——那才是真正的火。”

风沙骤歇。

帐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硕大灯花,噼啪一声,碎成漫天星芒。

张游至与解缙抬起头,只见顾正臣已转身面向舆图,背影挺直如松,手中那本《油策》灰烬,正随着最后一缕青烟,悄然飘散于西北凛冽的夜风之中。

大明:寒门辅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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