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撒豆成兵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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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弟弟很快就追上了张角,他们背着行囊,下山的时候步伐轻快。

彼时,他们想着天下这么大,山清水秀的地方总归不少!要是走累了就在某个地方搭个茅屋,看看病,晒晒太阳。若是能收几个徒弟,也就能成为像师父那样厉害的人了……

万一碰上什么妖魔鬼怪,那就斩妖除魔,让那些邪祟知道,这世间还有张角三兄弟这样的人物。

逍遥长生,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日子吧?

可是渐渐的,他们逍遥不起来了,他们发现原来乱世,不是史书上的一句话,而是一条条鲜血淋漓的生命。

他们目睹了灾荒,那些人抢草吃,草刚冒芽就被一群面黄肌瘦的流民拔光了。

流民们在拔草根的时候手在抖,挖出来的泥里混着细碎的沙,可他们还是往嘴里塞。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坐在地上,肚子鼓得巨大,敲起来梆梆响,那是吃了太多观音土导致的胀气。

孩子的母亲用一块破布蘸了水往他嘴唇上涂,一边涂一边哭,眼泪掉在那鼓胀的肚子上,溅不起来,被干裂的皮肤吸进去了。

张角的银针救不了那个孩子,他把药箱翻了个遍,都是治风寒治疫病的方子。

他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慌张的手足无措。

一直到天黑,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孩子彻底咽了气,三兄弟只能给他挖了个小小的孤坟。

那是张角第一次知道,原来人不是只有老了才会死。

于是他走得更远了……

他去了很多的地方,旱灾、蝗灾、瘟疫,像三个轮流出现的恶魔,摧毁着大汉王朝最后的生机。

张角见过一个村落,全村老小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他一户户地敲门,推开的屋子里要么空空荡荡,要么白骨累累。

村东头一户人家,灶台上还搁着一碗糊糊,碗被舔的掉了漆。

灶膛里还有余烬,张角伸手一摸,凉的。

他找了三天,在村后的土沟里找到了这户人家的五口人。

五具尸体叠在一起,大人抱着孩子,孩子抱着更小的孩子。最小的那个不过三个月,攥着母亲的衣领,小拳头还没松开。

张角叹了口气,忽然想起出山那天晨雾里师父的话:“好好修行,若是能收几个弟子,就把道统传下去!”

可修行到底是什么?

他迷茫了,他只知道,他想救活更多的人。

他一把火将五具尸体化为灰烬,因为再不烧,尸体生出的东西会化为疫病,侵袭更多的活人。

张角三兄弟在那个村子住了半个月,把能埋的人都埋了,埋不了的就地火化。

然后他们开始往更大一些的镇子走。

镇子上还有活人,可那些活人比死人更让张角发怔,因为他们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张角会画符,可符能驱邪,却解不了饿。

而且东汉律法禁止民间大规模聚众放粮,否则就是叛逆,当诛九族!

张角不能随意施粥放粮,于是他把杂粮碾碎混入符水,对外称作:仙水。

就这样,三兄弟去了镇外流民聚集的野地,搭了一间歪歪斜斜的窝棚,把那袋杂粮搀着符咒烧了一锅粥。

“这是符水!”

他对着那些围过来的流民,微笑着说道:“能驱瘟疫,乡亲们来喝吧。“

起初没人敢动。

张角自己先盛了一碗,仰头大口喝下。

然后他盛了第二碗,递给最近的一个老人。

老人看看他,又看看碗里微微发黄的汤,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

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符水和杂粮米汤混在一起,暖烘烘地下了肚。

之后是第二年,第三年……

张角走过越来越多的地方,他的布袋里总装着碾碎的杂粮。

每到一处,他就生火煮水,烧一张符,盛一碗淡黄色的米汤。

流民们管那叫仙水,说是大贤良师用仙术化出来的,喝了就能去病防灾。

可人心需要一个说法。

官府捕快很快就查了下来,但张角说自己是方士,在施符水驱邪。

带头的捕快探头瞥了几眼锅里冒烟的热气,又看了看那些捧着碗的流民,撇撇嘴走了。

符水不犯法,私人赈灾放粮,才是杀头的大罪。

后来,张角又用上了炒黄豆。

那东西便宜又耐放,一把就能让一个大人撑一天。

张角沿路分发,每个流民手里塞一把,说道:“带着,饿了就嚼几颗。”

他不说这是粮食,只说是‘撒豆成兵’用的法器。

流民们攥着那几颗干黄豆,攥得手心出汗,回去偷偷嚼了,牙齿都崩坏了,可肚子里终于有了东西。

没人告诉官府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说是法器!

有时候张角走在路上,会遇见他曾经救过的百姓。

一个在野地里烧石灰的汉子隔着老远就认出他来,跑过来使劲磕头。张角把他扶起来,发现那汉子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颧骨突出,脖子上的筋一根根绷着。

“上次的病好了?”张角问道。

“好了!大贤良师给的那符水,喝了当天夜里就不烧了。”

“那怎么……”张角欲言又止。

他看见那汉子手里的石灰铲,看见他身后塌了一半的窝棚,看见窝棚门口两个瘦得像柴火棍的孩子。

汉子嘿嘿笑了两声:“没办法,开春大旱,地里粮食颗粒无收。有个石灰窑子招人,我好歹有把力气!”

但他的力气还剩下多少?

张角望着他那双被石灰烧得溃烂的手,没问出口。

后来他听说那个汉子死在了一个孤独的冬天。

石灰窑冬天停了工,没有粮,一家人蜷在窝棚里,一夜之间全冻硬了。被发现的时候,汉子怀里还抱着他那两个瘦孩子,三个人叠在一起,和当年土沟里那五口人一模一样……

张角走在路上,草鞋踏破峥嵘。

他已经走过了三十六个县,见过了三十六个县的饿殍。

他的布袋里还是装着杂粮,还是那一套画符治病,撒豆成兵。

他救下的人,光算病患就有几十万。

可他也数不清有多少人最后还是死了。

病好了又饿死,饿不死又冻死,没冻死又被抓去修皇陵累死。

有一天傍晚,他蹲在路边给一个发烧的孩子喂符水。

那孩子烧得迷迷糊糊,攥着他的手指头,小嘴唇一动一动地吮着碗沿。

孩子的母亲跪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磕头:“谢谢大贤良师,谢谢大贤良师,他爹前年饿死了,就剩这一个了……”

张角把碗底的米汤刮干净,轻轻吹了吹,又喂进去一口。

“别跪!”

他淡淡的说道:“站起来,你是人,你本就应该顶天立地的站着。”

母亲没敢站。

张角把孩子递还给她,自己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那个瞬间忽然觉得有些眩晕,走得太久了,从二十岁走到如今鬓角泛白,从轻快的步子走到草鞋磨穿,从逍遥长生的梦走到这片荒唐的乱世……

他低头打量着自己的手。

那些常年熬药磨出的茧,那些被符纸浸黄的指缝,那些细碎的旧伤。

这双手能画符、能施针、能碾碎一把把杂粮放进汤锅里。

可这双手却救不了大汉的乱世!

天快黑了,远处有零星的火光,是另一群流民。

他还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咳嗽。

他很累了,腿在打颤,眼底全是干涸的血丝。

可他明天还会走到下一个县,还会生火,还会往锅里加一捧碾碎的黍米,还会烧一张黄符,还会说:“来,这是符水,喝了能驱疫气!”

然后等到夜深人静,他还是会想,他救了几十万人,可他救人的速度赶不上乱世杀人的速度!

治好的病人还会饿死,活过春天的人熬不过冬天。

那他到底该怎么做,才可以救下大汉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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