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龙虎山安静的像是进入了梦乡。

平时这个时辰，二师兄要么在屋顶上吱吱呀呀地踩瓦片，要么蹲在柴房门口观察狗拿耗子。

四师姐偶尔会在院子里练一套剑法，剑风纵横披靡，大师兄的静室窗户里会漏出一点灯光，隐约能听见打坐的呼吸声。

可今晚上什么都没了，整座山头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连风都绕道走了。

我坐在房间里，桌子上横躺着万仞剑、他山印、柳如烟留给我的一缕银发。

旁边还有一袋黄豆，布袋口扎得紧紧，上面绣着太极图。

虽然撒豆成兵我还没有学得多熟练，但是多少也是个傍身的本事。

这次我要带上全部家当，跟倭国赌命！

我忍不住打开了墨非烟给我写的那封信，感受着她对我的思念。

我又何尝不想念她呢？

之前不知道写什么，但这次必须要给她写回信了，因为我怕，怕此去秦岭，便再没有相见的机会。

我将信纸铺开，笔尖蘸饱了墨汁悬在半空，却始终无法落下。

“非烟，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可能我已经远赴秦岭战场了！”

“甚至可能已经战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这句话不好听，可我想来想去，还是得写。”

“因为有些话，再不说，我怕你就听不到了。”

“墨非烟，我很喜欢你，喜欢你的名字，喜欢你的样子，喜欢你的一切，喜欢……”

眼前不断得闪回着各种画面，从初遇到相知，再到相识相爱……

最后化作了一句：“喜欢你的所有！”

然后我接着往下写：“我舍不得你，也舍不得现在安稳的生活，可我也是个男子汉，是斩龙队里的一颗星。或许我不算什么大人物，可在华夏民族遇到危难的时候，还是会义无反顾地拔剑向前。”

“希望你喜欢这样的我。”

落款我写了‘邱雨生’三个字，又在底下加了一行蝇头小楷：“长白山那边冷，多穿点，无论生死，我对你的真心都不会变。”

我将信纸折好，沿着折痕压了两遍，装进信封里。

最后，在封面上留下了‘墨非烟亲启’这行字。

写完了以后，我刚要站起身来。突然想到什么，于是再次做回椅子，打开了第二封信纸。

我又蘸了一回墨，这次运笔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上官大小姐，我是小炮子，杭城一别，不知你过得可好？家族恩怨解决了没有？”

“海棠，希望你每天开心点，不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我永远是你的好朋友！还有，对不起，我没有坚守咱们之间的承诺……因为我必须要去秦岭。”

我停了一下，看着纸上那行字发了一会儿呆。

尽管答应过她不去秦岭，可我却有不得不去的理由，于是我又补充了一句。

“但我若不去，也不算是你心目中的那个盖世英雄了！”

“上官海棠，亲启！”

写完这句，我将万仞剑抽出，凝视着满堂清辉。

两封信并排摆在桌案前，一封在左一封在右，代表着我要交代的后事。

我看着它们，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慢慢落了下来，于是微微一笑，收剑入鞘，最后披上了那件灰色的斩龙队斗篷。

对面就是一面铜镜，只见镜子里的人，脸上是一副视死忽如归的表情，就像一个捐躯赴国难的大英雄。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很久，久到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有一点点陌生。

原来邱雨生，跟从阴山镇走出来的那个毛头小子不一样了。

我变黑了，眉骨高了一些，眼窝也深了一些，可那双眼睛却也坚毅了千倍万倍！曾经走的每一步路，受的每一次伤，流的每一次血，都让我成了现在的自己。

此时此刻，我就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真男人！

沉默片刻后，我打算去找一下大师兄。

他的房门关着，但烛火是亮着的，我刚想要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了拳风破空的声音，震耳欲聋。

这下我很快就懂了，大师兄汪鼎天这是在房间里，练习着七十二路灵官拳，拳风过处，连墙壁都被打出一个个恐怖的拳印。

他是张老收的第一个徒弟，也是龙虎山的拳道巅峰，更是拳术总教头！

众弟子的灵官拳，都是他代师传艺。

平时他出拳都是收着的，从不带炁，可这会儿他终于展现出了自己的真实实力。真炁破空，如闻裂帛，宛若道教护法神王灵官降世。

我没有打扰大师兄，就静静得欣赏着他的拳法。

大师兄把七十二路灵官拳从头打到尾，中间没停顿过一下，骨节声咔咔作响。

此时的我并不知道，大师兄一边打拳一边想着过往，三十年前师父从山下将他带回，那时候的他很小很小，却展现出了惊人的武道天赋。

这套拳就是师父教给他的，他花了七天才把全套记住。

后来他每天打一遍，打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把每一招的走向摸得清清楚楚。可今天晚上他打到最后几路的时候，手忽然有点飘，第三十六路‘五岳朝宗’那一拳轰出去的时候偏了半寸，拳头砸在了旁边的墙面上。

青砖墙被他硬生生砸出一个凹坑来，砖粉簌簌地往下掉，落了满地。

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原来龙虎山最稳的自己也会分神？

师父收了其他弟子以后，曾跟他说：“鼎天，从今天起你是老大，得护着下面的弟弟妹妹。”

这句话，他在心里记了三十年！

可秦岭不一样，华夏和倭国经过了一个月的拉锯战，已经把这里漫山遍野都变成了残酷的绞肉机。

敌人是有史以来最强的，战斗的生存率也是有史以来最小的。

“师父，我不确定，能不能把所有人都带回来？”

“我真的好怕万一，万一师兄弟们不能全须全尾，万一少了一个呢？”

“我要怎么对得起大师兄这三个字？”他自言自语。

大师兄似乎是乱了，他居然一直没意识到我的存在，甚至他神志恍惚的披了一件外衣，就出门了。

我发现他去了三清殿，上了三炷香后，便跪在了三清神像前。

殿里很安静很安静，我听到大师兄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虔诚的令人掉眼泪：“我是老大，若必须死一个，我希望是我……”

然后他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请神明保佑我吧！”

他俯首贴在地上，殿里的光明明灭灭，三清神像的面容隐进阴影里，像是也在发出对苍生的叹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师兄终于站起身离开了。

一阵夜风突然涌进来，把桌案上的《道德经》翻到了第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