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正坠入天际线，最后一点光从秦岭北方斜斜的照下来，把万里河山映得通红。

就在这片赤色里，一群群穿着灰色斗篷的身影冒了出来！

“回来了！”

“他们回来了！”人群发出惊呼。

他们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遮盖住了自己的面容，在密林间弹射穿梭，有的飞掠，有的疾奔，像一道道流星。

但远远看去就知道队伍出现了伤亡，有人背着同伴的尸体，有人搀扶着队友，还有的衣摆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刺目的鲜红……

最先回来的那个人应该受伤最轻，没等他们落在归人坪，就已经有人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

被抱的人下意识得愣了一下，回过神后，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背：“别担心，我没事！”

看到这一幕的我，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突然想起了破军，也想起了墨非烟。

破军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墨非烟，是不是也会……

不！邱雨生，你不能去想不吉利的东西，墨非烟一定会好好的。

只是现在大敌当前，也没什么机会去找墨非烟，但我相信，她一定会平平安安，这是我现在最大的期盼。

渐渐的，有更多的人从密林里出现了。

“担架，我需要担架！”一名年轻的武当女弟子喊道。

她正蹲在地上，一只手按住伤员的动脉，另一只手缓缓输送着浅绿色的炁息，压制住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痕。

“他失血很多，立刻联系墨家飞艇把他送到医疗部做手术。”

很快又有两名武当女弟子快步上前，给伤员裹了层毯子，抬着他往飞艇那边走。

走之前，那个年轻女弟子忽然回头，朝密林那边望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恋恋不舍，像是在等某个尚未归来的人。

另一边，一个斗篷被碎裂的华夏宗门弟子刚迈上归人坪，就被自己壮实的师兄一把搂进怀里。对方抱得太紧了，紧得他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却始终没舍得挣开。

“兄弟，伤的重不重？”

“杀了两个倭国鬼子，够本了。”

那个华夏宗门弟子脸上还沾着灰和干了的血痂，嘴角也破了，可他在笑，笑得恣意温暖。

还有归人坪雪白的探照灯下，我看到一对年轻情侣相拥在一起。

女孩踮起脚尖，当她把脸埋在对方肩膀上的时候，兜帽滑下来了一截，露出一截湿漉漉的鬓角。

她浑身都在发抖，两只手紧紧攥着男子的后背，生怕一松手，对方就不见了。

男人半边身子的斗篷几乎被血浸透了，从肩膀到腰侧全是暗红色的。

可他依旧轻轻地拍着女孩，一下一下，极致温柔，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小动物：“没事了，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

女孩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也在发抖。

我心里堵的厉害，觉得很沉重，却又很感动。

这就是人，强大又温柔的人！

看着那些灰色斗篷的人一个一个地从夕阳里落下，有的被人搀扶，有的自己走着，有的走了一半忽然身形一晃，却有人很快接住了……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小九九。

他是那群灰斗篷里最后几个出来的，脸蛋还是圆乎乎的，背着一口火红色的葫芦。

只是表情很是疲惫，黑眼圈也很重，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残酷的战斗。

在他身后，跟着慈悲小和尚，小和尚的僧袍上满是星星点点的血，脸上也是，完全没有平时那幅慈悲为怀的样子。

皇甫韵走在最后，满头五颜六色的小脏辫，穿着一件杏黄色短外套，领口的扣子全解开了，里头露出一截随着粗重呼吸跃动的小麦色的皮肤。

身后斜挎着那柄半人高的炎魔大刀，她整个人看起来脚步虚浮，似乎很久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眼见他们三个落下，我赶紧迎了上去。

皇甫韵最先看见我，她的眼睛从我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然后亮了一下，像是从疲惫里头猛地刺出来一点兴奋：“邱雨生？你怎么来了？”

她居然直接给了我一拳，拳头砸在我的肩膀上，轰的一下。

这丫头哪里有虚弱受伤的样子，一拳下去估计能锤死好几个倭国人。

“这不是想你们了吗？所以，我来了。”

皇甫韵看着我，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骗鬼呢。”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语气也正经起来：“疯狗小队缺一不可，我肯定是要来的。”

小九九欣慰得点了点头，慈悲小和尚则在旁边双手合十，他手上全是泥，可那合十的动作还是做得端端正正：“邱兄弟一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我坐墨家飞艇来的……”

就在我刚打算寒暄一番的时候，突然间，敏锐得察觉到周遭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就像一阵风忽然换了个方向吹过来，把刚才所有的暖意一下子卷走了，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什么情况？

难道倭国忍者趁着这个时候发起偷袭了？

我赶紧看了过去，只见黎航正在满世界找人，他的目光扫过了最后回来那群人的脸，从第一张扫到最后一张，然后他的眉头紧紧皱了一下。

那个动作幅度很小，可我心里却猛地一沉。如此镇定的人露出这副表情，说明事情很大。

“沈万里师弟呢？”

他看向旁边一个正在清点人数的老者。

听了黎航的话，老者的目光在归人坪上茫然地转了一圈，然后像是忽然惊醒了一般：“对啊，12队呢？12队怎么还没回来？”

确认12队没有归来以后，老者才后知后觉的从腰间摸出一个绣着‘十二’的锦囊，从里面掏出来一样东西来。

是一只手工叠成的纸鹤，极小，极精巧。我立马认了出来，是心印鹤！

这应该是龙虎山统一派发给各大宗门的联系法器，以精血为引，千里共鸣。每一支外勤小队都配有一只，鹤在人在，鹤失人亡。

果不其然，老者将那只心印鹤放在掌心，然后另一只手运起一缕炁渡入鹤身。

没有反应。

纸鹤安静地卧在他的掌心里，通体雪白，没有变色，甚至连极轻微的震动都没有。

长老不信邪，又加了一分力道。指尖的炁比方才浓了几分，可纸鹤依旧像死了一般。

就仿佛12队在秦岭人间蒸发了……

老者的面色骤然变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道：“糟糕，心印鹤没有响应。”

“似乎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切断了跟我们的联系。”

他抬起头，急匆匆的朝着哨塔上的墨家弟子命令道：“立刻通知所有在外小队，12队失联！重复，12队失联！看到的立刻汇报。”

塔顶的墨家弟子反应极快，几只机关鸟振翅而出，羽毛在落日里划出一道道光辉，散入四方。

一刻钟后，机关鸟陆续折返。

“3队在返回途中，没有遇到敌人，也没看到12队。”

没过多久，另一座哨塔上的人跟着汇报，声音在风里显得异常破碎：“根据情报人员反馈，秦岭北麓感应不到12队任何炁息，像是……凭空蒸发了！”

归人坪上的人群还在慢慢散去，可那几个字一出来，周围那些正互相搀着往营帐方向走的人陆续都停了下来。

黎航站在那儿，他背上的剑鞘在夕阳下泛着极淡的青光，目光也越过那些人的肩膀，投向远方那片越来越暗的丛林。

一队大活人凭空消失了？这这么可能。

我的心脏狂跳不止，小九九的嘴角那点笑意也已经收了，他站在我旁边，一只胖手还搭在我脖子上没拿开，可他的手劲比刚才紧了一些。

“妈的，12队估计出事了！”

我跟小九九对视了一眼，内心浮现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远方的丛林深处，爆发出了一团刺眼的绿光！

那道光隔得很远，明明隔着几重山脉和密密的树冠，可它太亮了，绿色的光芒就如同彗星撞在大地上，绚烂得耀眼，但它只亮了一瞬，就立马湮灭，就像有人燃烧了自己的全部生命与力量，只为换来一刹那的绮丽。

“自、爆、法、宝。”

看到这一幕的黎航，彻底失态：“这是自爆法宝！沈师弟他们凶多吉少了。”

看来这12队是茅山上清宗指挥的？其中一个姓沈的是黎航的师弟。

小九九长叹了一口气，告诉我：“是沈万里。”

沈万里？我想起来了！

我记得这个沈万里，当初魏喜战死在哀牢山，我们带回了他的法宝青霜剑，茅山当时想让沈万里接手，但青霜认主，最终沈万里还是将剑和魏喜埋在了一处。

他说：“魏喜师兄这一生得到得太少了，可轻霜是完全属于他的，就让轻霜伴他长眠吧！”

“魏喜师兄是我的榜样，也是每一个茅山弟子的榜样。”

当时的沈万里已经将上清剑诀修炼到了第九重，实力不俗，没成想……

没成想，最后他真的走了跟魏喜一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