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1章 影片发酵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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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1章影片发酵2(第1/2页)

灯亮了。

没有人站起来。

二十三个人挤在六叠的屋子里,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板上。

先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穿一件旧式羽织,头发花白,眼镜腿用白胶布缠着——慢慢把捂在嘴上的手拿下来,他的掌心湿了一片,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手合上了。

摇放映机的年轻人站起来,把机器盖上布,低声说:

“片子就到这里。拷贝还要送去下一站,大家看完就——“

“等一下。“

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普通的工作服,他声音不大,但屋子里太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这个片子,还有多少人在放?“

摇机器的年轻人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工作服男人站了起来,

“我没有参加任何组织,以前也没有。

但今天我看完了。我想知道——“

他停了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想知道我能做什么。“

屋子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然后角落里那个穿碎花和服的年轻女人开口了,声音颤着,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也想知道。我有个弟弟,去年入伍了。

他走的时候才十六岁。

我……我以为他在保卫国家。我今天才知道——“

她没有说完,用手掌压住了眼睛。

老头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时手还在微微抖,他说:

“我家住皇居附近,以前每天早上都能听见马车声,我以为那是……那是国家的气派。

我不知道那些气派是用什么换来的。“

工作服男人转向摇机器的年轻人,又问了一遍:

“还有多少地方在放?“

年轻人蹲下来,把胶片箱的搭扣扣好,抬头说:

“大阪、名古屋、京都、神户,都有。

我们的人在各处放。

每周都有新的点。“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但拷贝有限,要传着用。你要是愿意帮忙——可以来摇机器。“

工作服男人说:

“行。“

年轻女人也说:

“我会缝纫,窗帘、遮光布,我可以做。“

老头说:

“我认识一个开印刷所的,战后他从大藏省退下来的。他大概愿意……印点东西。“

陆续有人开口——一个小学教员说他可以借教室,一个鱼市工人说他可以骑车送拷贝,一个家庭主妇说她可以做联络。

摇机器的年轻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上面列了个地址,字很小,密密麻麻的。

他低声说了对应的接头时间,说完就把纸收回去,用火柴点着了,灰烬落在一个搪瓷烟灰缸里,冒了一缕细烟。

“今天就到这里。“

他说,

“下一场在后天晚上,地点我到时候贴在那个电线杆上——就是拐角那个贴招工广告的,用白粉笔画一个圈。“

人们开始陆续往外走。

有人穿鞋的时候手还在抖,那年轻女人把碎花和服外面的罩衫系紧了些,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站,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块白布——上面还有浅浅的折痕,图钉钉过的四个角留着四个小洞。

她出去了。

门关上了,黑布又蒙上,屋内的灯灭了。

摇机器的年轻人一个人蹲在黑暗里,把胶片箱抱到膝上。

他摸黑打开铁皮盖子,确认胶片盘卡得牢固——这是今晚要赶着送去下一站的拷贝,一刻都不能停。

他听见楼下印刷机的声响停了,应该是夜班工人在换版。

远处有军靴踏过石板路的脚步声,两个,整齐划一,渐近又渐远,消失在拐角。

年轻人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纸塞进嘴里。是甜的,桔子味。

糖纸他叠了叠,揣回兜里。

窗外的黑布漏了一道极细的缝,有月光透进来,落在胶片的铁皮箱盖上,窄窄的一条白色。

年轻人站起来,把箱子夹在腋下,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了看,然后闪身出去,门在身后合拢,连锁舌入槽的声音轻轻响起。

这部影片在日本第一个月的传播是十分迅速的。

墨田区那间印刷厂二楼放映结束后的第十五天,大阪西成区一家旧书店的地下室里也亮起了同样的光。

第二十二天,名古屋热田区一座废弃的仓库里挤了四十多个人,有人从三十公里外的郊县骑自行车赶过来,车筐里装着饭团和手电筒。

第三十天的时候,京都伏见区一个清酒作坊的库房成了新的放映点,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寡妇,她说她丈夫在满洲失踪,军部那边一直没有消息,她想知道丈夫真实的情况。

到十月中旬,地下放映网络已经覆盖了本州岛从东京到广岛之间的主要城市,外加九州北部的福冈和门司。

日共的地下联络员接力运送那几卷拷贝——一卷从东京传到横滨,横滨的人看完连夜装船走海路送去神户,神户再走陆路送去大阪,大阪的接头人在码头仓库里交接,裹着油布,夹在渔网里塞进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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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放映点看完之后都要填一张表,用铅笔写,看完就烧。

表上只记两样东西——人数、反响。

十月第三周汇总的数字是:

累计放映八十三场,观看总人数约两千四百人,其中第一次看的人数占七成以上,复看的人越来越多。

反响栏里最常见的词是“眼泪“和“沉默“,偶尔有一个“愤怒“。

名古屋那个骑自行车赶了三十公里去看电影的男人,回去之后在工厂的午饭休息室里跟工友说了片子里的内容。

他说日军在朝鲜用活人做瓦斯实验,说是“防疫给水“,其实就是把人关进去灌毒气。

工友里有一个人父亲是大正年间的老兵,参加过日俄战争,当场拍了桌子说不可能,大日本皇军不会干这种事。

两个人吵起来,差点动手。监工过来喝止了,但那天下午整个车间都在窃窃私语——

“真的假的?“

“他说的那个什么防疫给水部队,我以前听过。“

“听过?在哪儿听的?“

“听一个退伍兵说的,他说他在那边待过,回来之后从来没笑过。“

监工第二天就把这事报上去了。

工厂所属的警署派人来问了话,那个骑车三十公里的男人被带走“配合调查“。

他没有再回来。

这是十月的第四周。

同时期发生在东京的一件小事更隐蔽,但影响更深远。

神田区一家旧书店的老板姓佐藤,六十出头,战前在东京帝大读过书,后来家道中落,靠卖旧书为生。

有常客来买书的时候跟他聊天,说最近街面上有人传一些“不太好的话“。

佐藤问他传什么。常客压低了声音,说:

“有人说满洲那边,我们的人杀了很多人,还不止战场上杀的。“

佐藤沉默了一会儿,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昭和八年出版的画册,翻到某一页,递给常客。

那页印着一幅照片,是日军“占领纪念“的合影,背景是一排木杆,杆子上挂着什么东西,因为印刷精度差,看不清楚。

佐藤说:

“这个画册当年是官方出版的,发到学校的。你看这儿——“

他指了指照片角落里的阴影,

“这是人。“

常客凑近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画册,没再说话。

佐藤把画册收回书架底层,压在一摞更厚的书下面。

他后来对联络员说,那本画册在书架上摆了七年,从来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那一页。

事情起变化是在十一月初。

大阪的放映点在第七场之后被举报了。

举报人是谁查不出来,但警察来得很快——凌晨两点,警视厅特高课的人从两个方向包抄了那间仓库,冲进去的时候放映已经结束二十分钟了,人散了,机器也搬走了。

他们在水泥地上找到了一个被踩碎的胶片盘塑料轴,还有墙上一排图钉眼。

特高课的人拍了照片,立刻用电报发去东京。

东京警视厅大楼四层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桌两边坐了十几个人,陆军省、海军省、内务省警保局、特高课,制服和西装混在一起,没人看对方。

桌上摊着大阪现场的照片、一份不完全的“可疑人员“名单——九个名字,其中五个已经查证属实——

还有一封加密的电报,是从朝鲜发来的,说东大方面正在系统性地制作“反日宣传材料“,有情报表明部分材料已经流入本土。

坐在主位的是个穿将官服的人,陆军中将,五十多岁,脸上的肉垂着,嘴唇很薄。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看完,叠整齐,用手指弹了弹纸边,说了一句话:

“这种事,发生在日本本土,发生在天皇脚下,发生在皇军正在前线浴血奋战的时候。“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谁负责?“

没有人回答他。

“好。“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

“既然没有人负责,那就所有人负责。

从现在起——全国各大城市一律实行宵禁,晚上十点以后街上出现的人,全部带走审查。

所有印刷厂、电影院、照片冲洗店,逐一排查。

学校教师重新做政治审核。

港口和铁道加强戒备。发现任何可疑传单、书籍、胶卷——就地没收,相关人等不问理由,直接拘押。“

他说完站起来,两手撑在桌面上,弯腰把怒火向全场压过去:

“皇军在外面打仗,家里不能起火。

谁在家里点火——谁就是敌人。

敌人就按敌人的方式处理。“

内务省的人当天下午就拟好了文件,语气公文化,但措辞不重,只说是“加强治安整顿“。

实际执行是另一个样子。

1918:红星闪耀德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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