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 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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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耳欲聋的万岁之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的头皮发麻,震得人的心口发烫。

马宝骑在马背之上,怔怔的望着官道的尽头,朝着这片战场飞速而来的明黄大纛。

马蹄踏破泥泞,溅起的泥水漫天飞扬。

马宝张了嘴张,他想喊些什麽,但他却又不知道应该喊些什麽,也什麽都喊不出来。

那明黄的颜色,在这灰暗的天地间亮得刺眼。

「找到了!」

身后陡然炸开一声嘶吼。

马宝猛地回头。

一个炮卒从马匹的包袱底下滚了出来,浑身是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怀中鼓鼓囊囊,而后跌跌撞撞的跑入了雨棚之中。

衣襟敞开,露出了其中还算乾燥的油纸包。

油纸包层层展开,里面正是一捆乾燥的引绳!

马宝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腾地的从马上直接一跃而下,只几步便冲到那炮卒面前,一把夺过那卷引绳。

手指摸上去,乾燥,紧实,是能点燃的引绳。

他又抬起头,看向雨棚里那几门虎蹲炮。

炮管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山下的方向,对着那片厮杀正酣的战场。

「放炮!」

马宝嘶声吼道。

虎蹲炮旁的一众炮手也是已经注意到了后方的来骑,他们也都处于震惊之中。

「放炮!」

马宝猛然抽出腰间的钢刀,又是一声怒吼。

雨棚之下,一众炮手惊恐不已,手忙脚乱的开始了准备。

虎蹲炮早已经完成了装填,只是缺乏乾燥的引绳。

引绳很快便被接上,守在虎蹲炮旁的军官,战战兢兢的看着后方突然出现的军队,已经是恐惧的连话都说不完全。

「打……打哪儿?」

马宝抬起手,却没有指向后方那面明黄大纛,而是指向坡下东面的战场。

指向那片黑色的丶正在猛攻明军阵线的秦军。

「打那儿。」

看着马宝所指的方向,军官的脸色变了。

「那……那……」

那军官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因为惊惧而颤抖。

「那……那是咱们自己的人……」

马宝的眼睛瞪得血红,猛然一刀劈砍在身前的虎蹲炮上。

「放炮!」

马宝的声音阴冷,令人心悸的杀意在他的眼眸之中流转。

那军官看着马宝张了张嘴,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引绳。

迎着马宝的目光,虎蹲炮的炮口向下倾了一倾,

引绳「嗤」的一声燃了起来。

「轰——轰轰——」

虎蹲炮陡然爆响,阵阵硝烟登时升腾起来。

大片的飞石曳出骇人尖啸轰落在正在推进的秦军后阵……宛若灭顶……

炮弹落在秦军的后阵,落在那些黑色的丶正在往前涌的人群里。他看见有人倒下,看见那些黑色的阵线出现了骚动,看见有人回头朝这边望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麽。

但更可怕的……

并非不是炮弹本身。

而是那炮声传来的方向。

所有人都听的分明,那炮声,是从他们身后传来的!

炮弹落在秦军的后阵,落在那些黑色的丶正在往前涌的人群里。

他看见有人倒下,看见那些黑色的阵线出现了骚动,看见有人回头朝这边望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麽。

炮还在响。

一声接一声。

马宝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出雨棚,走向坡顶的边缘。

浑厚的战鼓声一声高过一声,急促的马蹄声一阵快过一阵。

那支赤色的铁流正呼啸而来。

而在这支铁流的最前方。

那面明黄色的大纛之下。

一道银色的身影,此刻手持马槊,跃马于千骑之前,毫无遮蔽的映入了马宝的双眸之中。

就在经过坡下的那一刻——

那道身影,已经是抬起了头来。

马宝的目光与那道目光,在暴雨之中撞在了一起。

马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切的声响全都消失在了他的耳畔。

银白色的六瓣明铁盔之下,是一张英武至极的脸庞。

他曾经在安龙皇宫之中,见过这张脸。

他看的清楚无比。

眼前的人。

是永历皇帝!

是当今的天子!

马宝的喉头发堵。

他感觉有什麽东西从胸腔里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的身躯剧烈的颤抖着,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刀。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天子!

怎麽会在此处!

怎麽能在此处!

那位应该坐在深宫里丶被重重护卫着的人。

此刻,却正手持马槊,跃马于千骑之前,冲锋在前!

「隆隆隆隆隆——」

马蹄狂踏,溅起无数的泥水。

那面明黄大纛从马宝眼前掠过,继续向前。

大量的甲骑,无数赤色的战袍,铺天盖地的从马宝的面前涌过去,朝那片厮杀的战场涌过去,向着秦军的后阵,卷席而去!

震耳欲聋的万岁之声再次炸开,比刚才更响,更烈,更为高昂。

马宝站在坡顶,轰然跪倒在一片泥泞之中。

下一刻,泪水宛若决堤而出,溢满了他的视野。

「陛下……」

……

鼓声震天丶杀声沸腾,急促的马蹄声犹若奔雷。

朱由榔头戴鎏金亮银八瓣明铁盔,身着齐腰鎏金鱼鳞甲,手执长槊,跃马在前。

战马驱动之间,逆风迎面袭来,凌厉的狂风刮在面上,犹如如刮骨的利刃一般。

扑面而来的雨水早已经打湿了他身上的衣袍,身上的衣甲湿透之后变得沉重,紧紧贴在他的身体之上。

朱由榔的身躯在发抖,抖到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马槊。

小腹处传来的冷寒,传来的深深恐惧,无时无刻的不在折磨在他的心弦。

在牢狱之中,他是杀了四十七人不假。

但是,他杀的是没有任何反抗的人,没有任何的事物可以在当时威胁到他的安全。

而这里,却是战场,是每时每刻都有人殒命的战场。

他是人。

不是神。

是血肉之躯。

是**凡胎。

刀剑砍来,会流血。

枪戟刺来,同样也会殒命。

浑身是冰冷的,但是朱由榔胸腔之下的心脏却是无比炙热。

朱由榔紧咬着牙关,死死的握着手中的马槊,死死的压抑着心中的恐惧。

他的心中无比的恐惧,但是他却并没有放缓座下战马的速度。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

被时代裹挟的命运终究只能随着时代沉浮。

他是皇帝。

但是,他不过只是一个无权无兵的皇帝。

在安龙,他是傀儡。

在昆明,他也只不过是一个象徵。

什麽都挽救不了,什麽都改变不了。

天下的命运,自己的命运,一直以来,全都掌握在他人的手中。

凭什麽!

为什麽!

他本来可以在太平盛世之中安然的度过一生。

但是却稀里糊涂的穿到了这个令人绝望的乱世。

他不想死。

不想死在缅甸。

也不想死在西南。

更不想死在弓弦的绞杀之下。

他要将自己的命运,牢牢的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无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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