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大风起兮,时维鹰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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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大风起兮,时维鹰扬

昔楚晋争霸,战于鄢陵,楚军在没有月光的晦日乘夜雾迫近晋营,陈兵晋营外。

晋军慌乱,已无法出营列阵。

危急关头,晋军下令塞井夷灶,即于营内填平水井丶铲平炊灶,令将士于营内列阵而战。

既是为了列阵。

亦示有进无退丶决一死战之志。

晋军由是壮气,遂于营内严阵,击退楚军。项羽破釜沉舟,韩信背水而阵,其意一也。

而塞井夷灶几字一落,至曹营丶江陵就食诸言一出,董允丶孟光乃至法邈丶张表丶张绍丶郄正等随驾文臣终于精神一振。

方才种种争论丶揣测丶不安,在这明确又决绝的意志面前全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剩下的唯有安坐以观其效而已。

却又难以安坐。

八岭山距战场很近,可距离真正的战场又很远,从山上望下去,只能看到战团与战线,于是将士战死,许多人虽然看在眼里,心里却难有太真切太深刻的感触。

可当窦邑侯恭顺这么一个有名有姓,打过不少照面,给他们留下了颇为深刻印象的活生生的人战死的消息传来,他们才终于感受到,死亡原来离自己如此之近。

原来战争从来不会必胜。

原来自己也可能死在这里。

于是不少人开始乱了方寸。

赵广没有片刻迟疑犹豫,带着季八尺丶高昂等龙骧郎快步下山,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当中。

而邓芝蠢下,窃窃私语丶相互议论片刻也没有停止,情绪波动下语速有些快,声音亦有些颤。

刘禅转回脑袋,俯瞰山下,再次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胸膛之下却是扑嗵扑嗵地跳,这时候才察觉到自己连手脚也微微有些颤了,审视下自己的内心,便明白大概又是肾上腺素在作祟。

他终究不是刚穿越之时那个患得患失丶患生患死的年轻人了。所有经历的人丶事丶物,享受的权力,承担的责任与义务,都在潜移默化地将他不断塑造。

决定将来数年丶数十年丶甚至数百年天下大势的战略决战,在他下达军令的那一刻开始了。

所谓战略决战,简单来说就是赌国家的命运,赌军队的命运,这个赌字很不好听,可又找不到一个更确切的字代替它。

就是这么一回事。

啪的一下押上去了。

正是因为如此,事情临到面前,心才扑扑直跳。

哪有这个道理啊?

心扑扑跳的什么呢?

手也在发抖,手不能抖啊!

刘禅让自己镇定下来,待身心全都安静后,唤来董允,从容吩咐了些什么。

真正的决战终于开始,而大汉的所有赌注已全部推上了桌案,八岭山上升起了狼烟。

..

八岭山南麓。

一处平缓的矮丘。

赵云驻马于车骑将军牙纛下,目光时不时越过下方层层叠叠的汉军军阵,越过正北二里外同样依山而阵的魏军军团,望向八岭山。

时至未时,终于有一股狼烟从平头冢缓缓升腾而起。

他观察许久,再三确认,狼烟发出的乃是进攻而非求援信号,这才缓缓吐出一气。此刻较之上午已经暖了许多,吐气已不能成白了。

「召军中二千石以上者,速至纛下议事!」

纛下传令兵闻得将令,各自振奋抱拳应命,又各自翻身上马,分头驰向各处营阵。

一直留在赵云中军附近,时刻提防吴人的傅第一个来到车骑将军纛下,望着平头冢道:「车骑将军,八岭山上狼烟起了,这便是与陛下约定的信号罢?」

「嗯」

心口「那我等是击吴还是击魏?」

傅佥问出这句话时,内心确实是有些乱的,但不论如何乱,最后还是倾向于先北击魏军。

因为八岭山狼烟之下,乃是大汉天子所在。

只要先击破魏军,那么吴军的溃败是必然之事。

赵云闻得此问终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傅,却是没有直接回答傅签的问题:「公全问我击吴击魏,是心乱了罢?」

傅佥微微愣了一愣,最后点头。

「公全且想明白,你我在此,统领这一万八千多将士,挤在这山脚原野之间前后受敌,真正的战略目的是什么?」

傅签再次呆了一呆,念头电转,不过两三息工夫便已经明白了接下来当如何做。

赵云见他恍然,面有赞许,道:「没错,你我此来非是要与曹休拼个你死我活,非是要将他这三四万魏军尽数歼灭于此。

「我们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江陵,都是收复荆州故土。而欲收复荆州故土,则必须一鼓作气,夺下江陵后直捣巴丘,使吴军不能分兵往救荆南交北诸郡县。

「所以陆伯言丶朱义封丶吕定公带来的四万余吴军,才是你我必须啃下,必须击溃丶消灭之众。

「唯多杀降吴人,荆州丶交州方可全图,此番东徵才算功成。

「至于曹休,非是不愿,而是不能,我大汉兵力始终有限,若什么都想要,便可能什么都得不到,顺其自然将其击溃击退则矣。」

傅签重重点头,老将军这番话全然就是他心中所思所想了。

赵云抬起马鞭,指向南方吴军阵列的中心:「且看吴阵,看似两万余众,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乾。

「朱然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其与吕岱从江津带来的人,绝大多数士气早已沮丧,军心早已涣散,一旦溃败,便不能再听号令。

「唯独中军六七千人,观其旗甲严整,进退有法,应是陆逊丶留赞诸将自江陵带出,或许还有少许朱然带来的少许精锐部曲,这便是彼辈胆气所系了。

「我王师虽寡众,然皆百战精锐,兵甲利,士气昂,唯彼众我寡,故兵不可分。

「既不可分,便当直击其中军最坚处,一旦败其中军,则孙吴三军夺气,我王师可以得志!」

傅签顺着老将军马鞭所指望去,片刻后再次点头,只是又过片刻,终究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北山狼烟,看了一阵后开口道:「车骑将军所言,佥亦以为然。

「只是陛下身悬险地,我等若全力击吴,陛下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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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沉默了片刻,丘陵上的风似乎又起了一些,就连八岭山上的狼烟也开始向南飘来。

「公全可还记得,两年前你我在陈仓城上?」

傅佥心头一动,回首望向赵云。

「那时,张合自陇山下至陈仓,夜半时分直扑五丈原,欲以陛下悬危而臣子不得不救为饵,诱我出陈仓与他野战。」

往事历历在目,傅金当然记得。

张合之袭去得迅猛突然,而彼时的五丈原也似乎岌岌可危,陈仓城中一度人心浮动,就连傅本人都急得欲破围往救。

唯独老将军说:

『我与陛下心神无贰,岂是张合与那伪帝能比?』

若果真中张合围魏救赵之计,强行率军突围,导致坏了陛下大计,才真无脸去见陛下。

老将军又说:『且放心,陛下心思缜密,大才天授,必然无恙。』

而那一战诛杀张合之后,天子竟然也在他面前说出了同样的类似『心神无贰』这样的话。

「今日之势,与当日何异?你我若因忧惧而逡巡北顾,分兵弱势,反而会打乱陛下的全盘部署,坏了国家大事。」

「金明白了!」傅佥重重抱拳。

「好,不过陛下在此之事仍须保密,否则恐将士分神。」赵云眼中满是赞许之色。

过不多时,柳隐丶刘桃丶阳群丶暴熊丶张固丶雷布等一众将领,先后策马至赵云牙纛之下,人人俱是甲胄在身,神色肃然。

赵云以手指北:「诸君且看,八岭山狼烟已起,邓镇东信号至矣,决战之时就在当下!」

纛下众将其实都在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八岭山上狼烟,只是心中忐忑不知那信号意味着什么。如今听到竟是发起总攻的信号,所有人自光全都从忐忑变得灼热起来。

「敌众我寡,绝我后路。」

「然破敌之机,就在眼前!」赵云马鞭再次南指。

「吴军阵列中军坚而两翼弱。陆逊丶朱然,必在中军,我意已决,集中精锐攻其中军!中军一破,则吴三军必自溃而走!」

他顿了顿,开始分派将令:「傅签!」

「末将在!」

「你亲率讨虏将军部三千精锐,并啸山虎别部司马刘桃所部一千啸山虎,合计四千众,为我中军锋矢,暂留中军待命!

「不得我将令,不得妄动!」

这是赵云最锋利的矛,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末将领命!」傅佥与身旁一脸虬髯长得矮壮的刘桃齐齐应声。

「阳群丶爨熊丶白寿!」赵云看向三位宿将。

「末将在!」三人踏前一步。

「你三人率六千步卒为先锋,北向列阵,邀击魏寇!

「不须大破敌,但牵制而已!

「无我将令,不得贪功陷阵!」

阳群三人对视一眼,这几人俱是随赵云征战多年的老将,瞬间齐齐抱拳应声,道什么『必不使魏寇南下一步』之类的豪壮之语。

一面稳住阵脚,是破解钳形攻势的关键,阳群丶白寿丶爨熊三将六千人要顶住来自北面万人的压力,甚至曹休还可能再分兵南来。

至于为什么要以他们为先锋先邀击魏人,便是因为如今魏人丶吴人都静观其变,不愿主动开战。

一旦汉军直接向南去邀击吴军,吴军绝不会轻易接战,而是会遛着汉军在旷野上乱动。

魏军不同,曹休仍在攻寨,不会允许汉军杀到邓芝营寨脚下,所以正北二里外的一万魏军不能不接战。

他们也不能后退靠近曹休,否则这一万多人极可能在被汉军击溃后向曹休军团倒卷乱阵。

「张布丶雷固丶柳隐丶李球!」

赵云点出四员很是年轻的将校。

「待我中军大鼓再起,你四人率八千步卒全力突击吴军左翼!

「不惜代价!破其防线!插其纵深!乱其阵脚!直直打到陆逊中军侧肋去!」

四人应声如雷,眸中战意熊熊。

「此战关系江陵得失,关系荆州得失,更关系我大汉国运!诸君,勉之!」

「王师万胜!」

「大汉万胜!!」

将领们迅速散开,驰回本阵。

阳群丶暴熊丶白寿三将率先动作,鹿角等可移动的工事被搬上大车。

六千步卒在中军鼓号的指挥下,迅速调整成数个左右衔接的方阵,之后向北方转向,推动战车朝着魏军扼守的丘陵徐徐压去。

与此同时,汉军本阵对南面吴人的防御变得更加严密,至少在外围吴军看来就是如此。

傅佥重新覆上了天子赐下的狻猊铜面,麾下三千讨虏精锐与刘桃麾下一千啸山虎随着军团的腾挪移动,悄然向阵心收缩,偃旗息鼓,蛰伏于中军大纛之下。

不过两刻钟时间过去,再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计谋与试探,阳群丶白寿丶爨熊三将带着六千先锋与秦朗诸将带来的万余人战在了一起。

汉军率先发动进攻。

但偏厢车丶武刚车,乃至盛了泥沙丶鹿角的大车仍摆在阵前掩护,徐徐推进。

战车间隙部署枪兵护卫,阵内弓弩手实施远程打击,构成步丶车弩多兵种协同的立体攻防体系口由于阳群丶暴熊三将得到的任务乃是以守御为重,而秦朗等魏将带来的一万多人目的也是守御,意在不使汉军突破防线直抵曹休阵前。所以双方一开始的时候都打得小心翼翼,没有出现哪方伤亡过甚的情况。

战场南方。

吴人军团。

陆逊与朱然二将起初望见汉军向北突进的时候,仍在犹豫观望,不敢轻动。

陆逊自始至终都明白,不论汉军做出怎样的动作,全是佯动,汉军此战目的绝对是吴非魏,所以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提防汉军。

他甚至早就做好了预案,一旦汉军向南邀击,几万吴军便拉着汉军在战场上向大江移动。

汉军军团倚仗战车为阵,不论是速度与灵活性都远低于步军,所以战与不战的主动权全在吴军手中。

即便关兴几千人从南面包来,至少也能把赵云的军团从山侧引开,失去了山体与战车的掩护,吴军在人数占据很大优势,步战取胜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

但汉军竟然向北去打魏军。

这就教陆逊丶朱然全都犹疑了。

他们自然也看到了八岭山上突然升起的狼烟,却同样不知是求救信号还是别的什么。

于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汉魏二军凭山列阵而战,起初双方似乎都在试探,没有发力,双方战线时进时退,但大体维持不动,而见得吴军竟然不来,汉军自是再次加大了兵力的投入。

讨虏校尉柳隐出兵两千,傅佥亦从中军点出一千精锐,齐齐扑向了魏军远离山体的左翼。

魏军虽死死抵抗,但在人数相当且汉军有战车作掩护,可以调动更多机动兵力的情况下,没多久就陷入了苦战当中。

眼见汉军竟从后军调兵,而魏军短时间内便有不敌之势,甚至曹休都点出一军大约两千人南下支援,陆逊与朱然这才终于向北进军。

而就在吴军终于北进的时候,几员魏军骑兵,穿越了虎豹骑与天策骑相互游击牵制的战地,来到了吴军阵前,叫嚷着要见陆逊。

陆逊闻讯,却不轻易招之入阵,而是与留赞及少许亲兵策马出阵来到了那几员魏骑近处。

留赞本欲叫人去搜那几人的身,担忧他们会行不轨,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但却被陆逊止住。

为首那曹休亲兵见来人一副中年儒士模样,面黄肌瘦,知大概就是陆逊无疑,却也根本不怯,反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你就是陆逊?!

「我大魏大司马让我跟你们说!

「我大魏王师今已攻入邓芝营寨深处!

「蜀军外寨尽破,溃不成军!」

他顿了一顿,自光扫过陆逊身旁按剑怒目而视的留赞等吴将,神色与语气更添了几分不客气:「蜀军此刻龟缩于山脚营垒,据守几处险要负隅顽抗而已!

「方才八岭山上燃起那柱狼烟,便是彼辈见守寨不能,突围无望,向赵云求救的信号!」

他抬起马鞭,毫不客气地指向八岭山方向,彼处汉军营寨起火,到处都库库冒着黑烟,但那柱在山上升起的狼烟笔直升空,在一片随风便散的营火浓烟中清晰可辨。

留赞听到这消息,看向陆逊。

陆逊目光从山上狼烟移开,看向那为首的魏骑,问道:「不知大司马想让我大吴做什么?」

那魏骑想也不想,道:「大司马有言!

「战机稍纵即逝!

「你们吴人若是再逡巡不进,袖手旁观,坐待成败!

「等我大魏王师彻底收拾完邓芝这路偏师,腾出手来————」

那魏骑踢了一脚战马,接下来直接是声色睥睨,根本看不起陆逊这所谓上大将军:「哼!

「到时便该掉过头来!

「先收拾了你们这群首鼠两端丶畏蜀如虎的吴贼!」

「放肆!」留赞本就因困守江陵积了满腹火气,此刻见这魏军小卒竟敢在自家上大将军面前如此嚣张,顿时勃然大怒。

「锵」的一声便按在了剑柄之上拔剑作势就要上前。

他身后几十亲兵也齐齐踏前一步手刀举起,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那魏军亲兵脸色微微变了变,下意识地勒马后退了小半步。

但随即又挺直脊背,色厉内荏地瞪着留赞:「哼!东吴鼠辈,求我大魏王师南来救援,现在还敢在我大魏王师面前逞什么威风!」

「正明!」陆逊一把抓住留赞,艰难地将他差点斩下的刀死死按住。

留赞恨恨地死瞪着身前魏骑,只是感受着陆逊颤抖的手,终究还是松了力,然而自光依旧如狼似虎,将欲吃人一般。

陆逊这才松手转向那魏军亲兵,腊黄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片刻后徐徐言道:「既然如此。

「烦请足下归报大司马。

「若真如大司马所言,邓芝营寨既破,蜀军已成瓮中之鳖,贵军已占尽了上风。

「不如分出万人之师,牢牢扼守其各条出寨通道与缺口,使邓芝之众困于寨中不得出。

「余众则结阵南下。

「我吴国两万四千余众,可与魏国王师合力先击赵云,届时四五万众雷霆一击,赵云必败无疑,江陵大局今日可定。

「邓芝便是板上鱼肉,任魏吴二国宰割而已。」

陆逊说完静静看着那魏军骑兵。

那亲兵显然没料到陆逊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愣了一下,脸上的骄横之气稍稍收敛。

踌躇片刻,他抱了抱拳,语气虽然还是很生硬,但已经没了最开始时候的咄咄逼人:「陆将军的话我记下了。

「定会一字不差带回给我家大司马。至于如何决断,自有我家大司马明裁。

「只是也请陆将军速速进兵!夹击赵云,莫再迟疑,误了合力破蜀的军机!」

「好。」陆逊点头。

那魏军亲兵不再多言,调转马头策马扬鞭,朝着北面曹休军团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战场的烟尘喧器之中。

待魏骑远去,留赞忍不住愤愤骂道:「上大将军!曹休傲慢无礼也就算了,就连其兵卒亦如此猖狂!真欺我大吴无人吗?!」

留赞原本不是这样的脾气,可在江陵饿得眼冒金星,看着种种混乱与惨剧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终究是变了性情。

陆逊轻轻摇了摇头,制止了留赞后面的话。

望着魏骑消失的方向,又抬眼看了看八岭山上那柱依旧袅袅升腾的狼烟,以及北方正在与汉军苦战的秦朗所部,缓缓道:「曹休心急是好事。

「他越是想尽快解决邓芝,越是想尽快压我们出战,便越说明他看似势大,实则心有顾忌。

「邓芝那座营寨大概并不像他所说须臾可破。

「我隐隐有种预感,那狼烟或许不是求救的信号,而是总攻。

「蜀人此战的奇兵奇策,或许就在邓芝营寨当中。」

留赞当即为之一愣。

朱然此刻也从阵中走出,来到了陆逊身侧:「上大将军之意,我们即刻全力进攻赵云?

「若曹休听了你的建议,当真对邓芝围而不攻,全力南下,而邓芝寨中奇兵杀出如何是好?」

朱然说完与留赞相顾而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隐忧。

陆逊将目光从汉魏交战的战团中抽了回来,看向距吴军最近的依托山势结成的车阵丶军团,过了十余息工夫后才道:「曹休身边的桓范丶辛毗都是智谋之士,既然我能看出邓芝营寨中或许有诈,他们应该也能看出,便是不能看出亦会有此猜度。

「有种种抉择摆在曹休面前。

「曹休此刻大概亦是犹豫不决。

「然其为人刚愎自专,既然是我叫他分兵南来,那么他大概就不会分兵南来。」

听着陆逊这话,留赞丶朱然二将俱是愣住,思索了片刻才想明白陆逊到底是什么意思。

「上大将军之意,今日战局胜负依旧在邓芝那座营寨?赵云此刻就是在诱曹休分兵南来?待曹休寨前兵势一弱,邓芝便会率奇兵杀出?」朱然恍然大悟。

陆逊点头:「大概就是如此。」

留赞追问:「若当真如此,曹休及辛毗丶桓范等谋士参军却听了上大将军之策,分兵南来,到时又该如何是好?」

陆逊摇头:「那便只能听天命了。

「曹魏与我大吴非是盟友,曹休不论做何种抉择都不受我大吴控制。

「军势者一息三变,我等只能尽力而已。」

朱然丶留赞二人听完这一席话,思绪全都变得混乱其来。

战场瞬息万变,吴军还未接战,这些为将之人头脑中的念头便已是千变万转。

脑力与精神上的消耗,是极折磨人的,而这种折磨会直接反应在身体上,头痛丶胃痛丶背痈丶

失眠这些几乎不能治愈的慢性病自不必言,严重的时候直接昏厥都有可能,陈到积劳成疾便是如此了。

吴军军团仍在向北,朱然丶留赞二将一边随军缓行,一边则是焦躁得几乎要抓耳挠腮。

「但也不必太过悲观,真若有败无胜,你我便也不来了。邓芝真若有奇兵奇策,也未必能够尽功。而曹休纵使当真中计中伏,也未必真会被邓芝击败。

「而且以我料之,只要我大吴王师能牢牢牵制住赵云,曹休八成不会分兵南来的。」

陆逊这时候忽然出声,声音听起来竟有几分从容,朱然丶留赞二将的焦躁终于被安抚了下去。

陆逊指向汉魏二军交战的战团,彼处战况已趋向白热化,赵云毕竟是赵云,从后军与中军调出两三千人直赴巍军侧翼后,魏军侧翼不过一刻钟便被硬生生凿得凹了下去。

「不能再等了。

「赵云在前,关兴在后。

「僵持越久,变数越多。

「曹休有句话没说错,战机稍纵即逝。

「传令各军,擂鼓!进兵!

「务必牢牢钳住赵云,不使其再能分兵!」

急促的进兵战鼓终于在吴军庞大的军团中隆隆响起。

大约一刻钟时间过去,汉吴二军终于首尾接阵。

鼓声震天,杀声大起。

当此之时,赵云一万八千余人,前有秦朗万人之敌,后有陆逊两万之众,在兵力上彻底落入下风,顿时陷入了苦战当中。

张布丶雷固丶柳隐丶李球四名年轻将校共统八千战卒抵御吴军,麾下将卒算是一军中坚。

所谓中坚,就是不强不弱之意。

两军对战,最重要的就是中坚。

兵法不过守正出奇,唯有中坚能顶住压力,扛住战线,奇兵精锐才能真正发动致命一击。

战前可以有种种奇谋种种布置,但两军既已接战,就再也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阴谋阳谋了。

唯有甲胄刀枪谁优谁劣,战阵旗鼓谁精谁疏,军心士气谁壮谁沮,中坚精锐谁多谁寡,以及一军主将谁更有判断力与决断力。

如今之势,前三点汉军占优。

兵力则是吴军占优,至于中坚与精锐的数量,陆逊丶朱然等人都明白吴军不如汉军,可加上魏军,却又强于汉军了。

至于一军主将,不论是陆逊自认还是朱然丶留赞等人以为,吴军都是不弱于汉军太多的。

此刻率先与汉军柳隐丶李球诸将中坚接阵的,同样是吴军的中坚,双方一时打得不可开交,难分胜负。

吴军兵力虽多,但汉军依山列阵,使吴人兵力不能肆意铺展,于是短时间内,吴军便也不能利用兵力上的优势取得什么进展。

秦朗等魏将统一万余众,依山而阵,先前陷入了苦战当中,甚至薄弱的侧翼被汉军三千中军奋力一凿,直接就有了崩溃之势。

急得秦朗赶忙请曹休调兵增援。

其人正恼怒吴人竟然不动,忧心吴人可能会一直袖手旁观之际,吴人终于鸣鼓进战。

而曹休派来的两千援军也终于赶到了前线,进入了战局。

汉军的攻势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乃至很快转入了守势。

秦朗诸将这才终于松了一气,也不再命将士死命奋战,而是指挥将士与汉军的阳群丶白寿丶爨熊诸将打起了拉锯战,把汉军这一万七八千人牢牢锁在了八岭山下。

八岭山下。

曹休仍在寨外中军不动。

但寨中汉军大部,此刻已经被曹休的人马挤压到了山下丘陵缓坡前的最后一道防线前。

「只要击破那道防线,我大魏王师便要开始仰攻了。」辛毗看着眼前最后一堵遮挡视线的寨墙,忽然生出几许不安来。

蜀军营寨依山而立,前后共分四个营区,每个营区之间,都立了高高的木栅以作区分。

这没什么好说的,毕竟谁家营寨都是这么筑的,只能说明邓芝不是不谙安营立寨之法的萌儿。

而此时此刻,最外围的寨墙,以及寨墙后面的几大排木栅此时已全被推倒,所以即便是在寨外,也能一眼看到寨内情形大体如何。

自从焦彝丶蒋班两名大将亲率精锐杀入邓芝营寨斩杀那蛮酋以后,那群巴人士气虽不堕反涨,可蜀军整体的守势,仍然随着冲入寨内的魏军增多而相对变弱许多。

如今,大魏王师即将杀到山下,邓芝兵民一万余人,即将被堵死在丘陵及那平头家上,唯一的退路便是从谷道撤出战场。

可不能看到那木栅背后情形究竟如何,终究还是让辛毗及桓范等智谋之士产生出些许不安的情绪,乃至都有些谨慎丶警惕了起来。

这也是人之常情。

胜利似乎就在眼前,然将胜未胜之际最是让人忐忑,为了不再出现变故,也该变得谨慎与警惕起来。

且那长长的几堵木栅前,仍有着种种工事,以及大约**千依靠着这些工事进行抵抗的汉人,巴人。

蜀人顽强的抵抗意志,可以说完全出乎了曹休丶辛毗丶桓范等魏军最高决策层的预料。

常态而言,当进攻方大举攻入敌方营寨,引起混乱之后,基本上已经宣告着攻方的胜利了。

曹休丶辛毗等人只能将这景象归结为作为此寨主力的巴人,已经被刘禅收买了。

一年多来,他们多少听说了一些刘禅对南蛮丶北羌丶巴赛丶五溪蛮等异族施行的优待政策。

也从夏侯儒丶毌丘俭丶王丶王观这些换回来的俘人口中,听说了刘禅如何如何善于蛊惑人心日辛毗终于建策道:「大司马,蜀人抵抗殊为顽强,攻破这最后一道栅墙,蜀人恐怕还会依着山势节节抵抗,我大魏王师则要开始仰攻。

「仆窃以为,短时间内委实难以攻下此山,不如就依陆逊之言,留万人在此地结阵堵截,不使邓芝所部南援赵云即可。

「余众尽去围杀赵云所部。

「赵云一败,则邓芝自溃耳。

「若当真引得邓芝所部下山,亦利于我王师剿杀————」

「辛公休要再提!」曹休厉声将辛毗还没说完的话打断。

辛毗的话,曹休今日已不知听了多少遍了。而就在刚才,就连吴国所谓上大将军都让他分兵南下,真要听了这些儒人的话,即便最后打赢,又到底是谁的功劳?!

然而这个念头终究只是情绪,曹休始终保持着理智,他晓得自己肩上之任如何重,更晓得此战于大魏而言如何关键。

他压下心中种种情绪,继而转向辛毗:「辛公。

「如今蜀人营垒已破,彼辈已是强弩之末,而我大魏还有一万四千余众未尝投入战场。

「用兵最重一鼓作气,彼辈士气已为我所夺!

「此时突然停止进攻,正是自毁长城,给蜀寇以喘息之机!我三军将士正欲立功,此时教将士转向赵云他们又如何能肯?这正是丧我士气而使敌得志也!」

辛毗默默消化着曹休的话,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曹休见辛毗颜色稍有缓和,才又继续道:「蜀人此来,绝不是为我大魏而来,而是为了江陵,为了荆州。赵云此刻虽然顿兵南山,但摩下尽是蜀人精锐。只待关兴来到吴人背后,便要发力!

「兵法之要,先击弱,再击强。

「分兵从来都是兵家大忌,非不得已不为。

「此刻分兵南击赵云,非但不能速胜,反而可能沮我士气,使我不能得志!

「唯先击破邓芝,斩其首级,携胜势而南,赵云困于重围,今日安有幸理?!」

辛毗默然。

桓范看了眼辛毗,看了眼前方汉军营寨,看了眼山上平头冢,又看向南方战团,最后上前建言:「战机稍纵即逝!大司马既已下定决心,则不宜再做迟疑!请大司马速速下令!」

「好!」曹休重重颔首。

「除我中军两千人外全军进发!

「推平外围所有未拔除的营寨!

「一鼓作气,把蜀人堵到山上!

「斩邓芝首级者,赏千金,封列侯!」

军令既下。

万二魏军轰然而动。

一座又一座营帐被拆除。

一处又一处栅栏被推翻。

不过半个时辰,汉军最后一道防线前,所有可能存在埋伏的工事全部都被魏军推平。

曹休来到中军大鼓下,从鼓兵手中一把抢过鼓捶,旋即亲自擂起了战鼓。

越擂越快。

越擂越快。

咚咚咚咚一下又一下直敲在所有魏军甲士心头,敲得魏军将士血气上涌,士气激昂。

魏军全军扑上,与最后一道木栅前的几千汉巴战士,展开了最凶猛最激烈的血战。

一处汉军被魏人击退,退到后头的山坡上,继续抵抗。

一堵寨墙被推翻。

又一处汉军被魏人击退,退到后头的山坡上,仍旧结阵抵抗。

而随着这几处木栅被推翻,里头终于出现了许许多多的布衣民人,被魏军一冲,就开始胡乱奔逃,这一幕的出现,终于教曹休心底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蜀人这座营寨确实有几分古怪。按理而言,打到如今这种程度,寨中民夫丶辅卒丶徒隶已是到处乱蹿了。

可是直到刚才,此寨中协助组建工事的民夫丶辅卒丶却是显得极有秩序,竟不大乱。

此刻终于乱了。

八岭山上,镇东纛下。

镇东将军邓芝,龙骧中郎将赵广,此刻带上自己的所有亲兵,带上山上绝大部分后备部队,开始向山下压去。

又一处汉军被击退。

又一处木栅被推翻。

刘禅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扶正了头上兜鍪,又扶剑出鞘,道:「可以了,换上朕的龙纛罢。」

季八尺与几名龙骧郎开始升纛。

镇东纛尚未换下,金吾纛尚未升起,而刘禅却已转身,来到了中军大鼓之下,拿起了鼓槌,紧接着一下又一下擂了起来。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咚咚咚咚一下又一下直敲在所有汉军将士心头,敲得汉军将士亦是血气上涌,振奋激昂。

就在此时。

八岭山下。

一堵长长的栅栏之后。

原本静得近乎无声的营地,竟是忽然起了一道与此间环境极不和谐的汉子声音。

「大风起兮—云飞扬!」

「得猛士兮—守四方!」

「————"

那是鹰扬府骁骑都尉魏兴在振臂而呼。

明明是战歌,他却是奋尽浑身气力扯着嗓子嚎得声嘶力竭,直跟哭丧叫魂一般。

「大风起兮云飞扬!」

「得猛士兮守四方!」

四千余名鹰扬府兵齐声大唱。

曹休听着这声音,微微一愣。

循声扭头,只望见蜀军营寨西北边缘处,长达一二里的几堵寨墙轰然倒塌,掀起了数丈高的烟尘,不知数百还是数千人一起唱起的雄浑亢奋的战歌震荡烟尘。

又片刻。

竟有一排排甲士破尘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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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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