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陆浑克夺,万勿回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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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陆浑克夺,万勿回洛

洛阳。

太傅公府。

太傅锺繇,司空录尚书事陈群,中领军杨暨,度支尚书司马孚——这几位留镇洛阳支撑局面的元老重臣,得知程喜大败,俱皆无状。

老态龙钟的锺繇自席上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几步行至狼狈不堪的曹纂跟前,急声相询:「程申伯——程申伯如何了?人还安在?」

府中几名重臣听得锺繇此问,无不相觑,忧色愈浓。

程喜不仅仅是大魏徵西,不仅仅是天子心腹,最重要的是他负责把守弘农丶

陕县。

若他成擒战死,函谷关以西军事说不得将彻底崩坏,更将在政治丶人心丶士气上给朝廷丶八关及京畿左近诸县带来不可估量的打击。

曹纂身心俱寒,惊魂未定:「回太傅!

「我与程申伯在夕阳亭分道,他率残部往函谷关方向去了!蜀寇没有追来,他性命无碍!」

「夕阳亭——」陈群若有所思重复了一句,彼处乃是时人自洛阳西出送别之地,类似长安灞桥,去落阳不过三土余里。

程喜逃至彼处便折向弘农,说明败军已近洛阳门户,形势之危急可谓迫在眉睫了。

但无论如何,听闻程喜未死,府中几名老臣紧绷的神经还是不由自主稍稍一松。

人还在就还有转圜余地,若真死了,函谷关以西诸要地由谁镇守?

且不说临阵换将必将导致军心动荡——更紧要的是,蜀军既破程喜,便将肆虐京畿左近,甚至往西席卷。

控扼弘农要地之任,乃是天子托付程喜,一旦程喜战死,洛阳左近战事必将持续吃紧,他们短时间内绝寻不出第二个能担此任之人。

而在政治层面,他们再如何想问责程喜,再如何想将他弄走,也须由天子亲自处置。

程喜持节督军,除天子本人,无人可以问责。

中领军杨暨督洛阳中军,掌洛阳戍卫,心中关切军情,迫不及待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辟恶山可是有近万兵马,何以溃败如此之速?敌军究竟多少?」

曹纂便欲作答,然而一回想起昨日发生之事,面上便不可抑止生出难以置信丶惊惶无措之色:「是——是蜀国骠骑魏延!」

「魏延?!」

这个名字一出现,太傅公府瞬间惊呼四起,就连强自镇定的钟繇,花白长眉也猛然一跳。

「魏延?你确信?!」司马孚再也压不住震惊,脱口相询。

曹纂沉默片刻,摇头:「我——我不能确信。

「然溃众皆言之凿凿,说看到了蜀国骠骑的魏字将旗。

「且——除了魏延,还有谁有这等胆魄,敢弃卢氏坚城于不顾,一昼夜深入百里直插我大魏腹心之地?

「又有谁能以区区百骑先锋,搅得程申伯万人营寨土崩瓦解?」

「百骑先锋?」杨暨霎时间生出一种荒谬之感。

「程申伯麾下战兵辅卒逾万,竟被蜀贼区区百骑冲垮了?」

曹纂摇头,面上迷茫后怕交织:「中领军莫要忘了,辟恶山上还有万余叛民!

「当时营中已然大乱,烟焰张天,溃兵如潮,辟恶叛民借山势冲杀下来,自相践踏者一时无算。

「我料想——那百余骑后,应该还跟了蜀贼步军,否则即便是魏延也绝不敢轻军深入百里!

「诸公,还请速速遣使,重兵把守洛阳左近的函谷丶陆浑丶伊阙丶大谷诸关!

「一旦魏延逐败兵携胜势而来,诸关惊惶,恐生变乱!」

陈群强自从震惊与种种忧虑中抽离出来,对着曹纂问:「蜀寇若真有步军——真有步军随魏延轻军深入,孤悬于崤函之地,粮草从何而来?」

负责国家财政的度支尚书司马孚听得陈群这般问题,缓缓而言:「蜀寇此番入寇必是蓄谋已久。

「新安丶宜阳民变与蜀贼寇略一时并起,绝非偶然。

「自先帝迁都洛阳以来,洛阳左近诸县便是摇役日重,近两岁又天灾不断,战事不绝,徭役更重。

「陆浑丶梁丶郏乃至伊川之地,民不堪命,非止一日。

「那韩昂丶陈霸之流旬日之间便聚众万余,焉知没有更多豪强丶饥民暗中与蜀贼交通?

「魏延既敢以此行险,所恃者恐怕正是这遍地饥民饿殍。

「蜀贼既至,必有不少叛民负粮驱畜而往,供其粮秣,为之耳目。

陈群闻言,脸色愈发苍白:「蜀寇当真要藉此番民乱摇动我大魏京畿根本?

「这——这该如何是好?洛阳乃天下之中,一旦有失,人心崩解,届时就非止是一州一郡之祸了。」

中领军杨暨毕竟是掌军之人,一开始的震惊悚然至此稍稍消退,他看向锺繇:「蜀寇轻军深入,虽裹乱民携胜势而来,然攻城重械必缺,短时间内不能撼动关城。」

锺繇思虑片刻,却忧虑道:「休先,倘若蜀寇真与山东乱民早有勾连,粮草可由乱民筹措,那他们未必需要强攻关隘。

「霍阳丶伏牛丶熊耳诸山,陆浑丶伊阙丶大谷丶辕诸关之间,道路纵横交错。

「魏延若弃了辎重,轻兵简从,渗透进来,便能在陆浑丶梁丶郏诸县搅动风云,裹挟叛民————到时候震动的就不止是洛阳左近了。」

这正是最令锺繇心忧头疼之处。

洛阳八关之所以能屏护京畿,在于它们牢牢控制了主要的交通干道和运粮通道。

大军行动,离不开粮草辐重,故而必须走大路,必须攻破关隘不可。

但若是一支规模不大,能得到乱民接应,敢于深入行险的奇兵,一旦渗透进来,就不是洛阳诸关能够控制的了。

都惧梁郏民反。

梁郏是什么地方?

那是颍川西北屏障!

要是梁郏之地生了乱子,颍川那边就要遭殃!颍川是什么地方?那是大魏顶级世族锺陈荀韩的老家!

偏偏这个地方还有一条伊水通道连通卢氏,一旦大军过来围剿,蜀军还可以从伊水通道逃走。

锺繇闭目沉吟良久,睁开眼对杨暨道:「休先,为今之计,确如德思(曹纂)所言,当速速紧闭洛阳八关严防死守。

「尤其是西丶南两面伊阙丶大谷丶辕丶陆浑诸关。

「关城守将无朝廷明令,严禁出关迎战。

「蜀寇若在外围州县作乱————暂且由他。」

「暂且由他?」杨暨一怔。

「不错,只能暂且由他。」锺繇长出一气,神色沉重。

「敌情不明,虚实未知,我军新败,士气受挫。此刻开关浪战,若再有不测,洛阳震动,悔之晚矣。

「当务之急,是稳守八关,保洛阳万无一失,等待援军。」

他转向司马孚,问道:「叔达,河北援军如今行至何处了?」

司马孚掌管度支,对粮草调运丶军队行程亦需协调,立刻答道:「昨日收到安北吕昭来信。

「其前锋已至河内野王城。按行程估算,今日或明晨,应可抵达温县一带。」

调动河北兵马入卫洛阳,并非锺繇等人能够独断。

在获悉宜阳丶新安民变初起时,他们便已八百里加急奏报远在襄樊前线的天子。

一来一回请旨,诏令再发往业城,大军集结开拔————一个月便去,援军方才抵至河内。

事实上,他们那时候便已经各自遣使赶赴襄樊,恳请天子回銮洛阳坐镇,以安人心。

但天子不许。

江陵战事正值关键,惟待南线大局稍定,即行返京。

不过,天子显然也意识到了中原人心不稳,已从襄樊前线北移,驻跸于南阳宛城了。

这倒也算是一个审慎而微妙的姿态了,倘若江陵将胜,这位御驾亲征已近一年的大魏天子便可迅速南下襄樊丶江陵,凭遥控大局的名义摘取此战战果,以彰浩荡天威。

而假若江陵之事不济,甚至是江陵战事不幸失败,那么他这位天子已在南阳,威望不失。

一旦洛阳局势恶化,从南阳返京也比从襄樊快得多。

当年曹真丶张合丶司马懿十万大军征江陵,曹丕便是驻跸于宛城,南阳毕竟是荆州的地盘,这也算是御驾亲征了。

杨暨丶锺繇等人迅速安排使者去洛阳南面诸关通报讯息,让他们务必严防死守。

总之,先保洛阳不乱。

曹纂奔逃昼夜,加上前日又是从南阳直奔洛阳,再几日前又从南阳直奔洛阳,至此已是体力难支,直接就在太傅公府班值和衣而睡。

锺繇丶陈群丶杨暨丶司马孚几人则针对关防调整丶援军接应丶物资调配等细节反覆磋商,试图在一片混乱中理出几缕头绪。

然而到了下午,公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

一名衣衫染血的军校几乎是撞开了门前侍卫,连滚带爬冲入堂内,声色凄厉:「太傅!司空!不好了!

「陆浑关————陆浑关丢了!」

「什么?!」陈群猛然站起,直接带翻了案上一大摞卷轴。

杨暨亦是惊骇不能自制,一步跨到那军校面前:「你——你且说清楚!陆浑关怎么了?!」

那军校眼神涣散,惊魂未定:「今日——今日晨间,天刚蒙蒙亮,关外突然出现大队人马!打着——打着蜀国骠骑魏延的旗号!守关弟兄们猝不及防,几处前出堡垒间就被攻破!

「太傅!司空!

「怎么会——蜀寇怎么会出现在陆浑关附近?!」

锺繇丶陈群丶杨暨丶高堂隆等人听得此言,尽皆颓然相觑,怎的噩耗一个接着一个?!怎的蜀军动作竟会如此之快?!

别等会再奔来几骑,蜀寇都杀至洛阳脚下了!

「伊阙关如何了?!」

那军校却是几要哭出声来:「伊阙关——应该无碍。

「但——陆浑关。

「蜀寇——蜀寇来得太快,就好似天上掉下地里冒出的一般!

「毛驸马————毛马匆忙上关督战,结果被——被流矢射中面门,当场殉国了!」

「毛驸马——战死了?!」司马孚再不能镇定,几乎目眦尽裂。

驸马都尉毛曾,乃是当今毛皇后亲弟,身份尊贵,虽非是沙场宿将,但以外戚之身镇守陆浑关,代表天家威仪,竟然战死关城之上?

锺繇已是垂垂老朽,一日之间传来几则噩耗,教他再也不能坚持,身形晃了一晃,摇摇欲坠,旁边的侍从慌忙上前搀扶。

他艰难稳住,苍老斑褐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已尽褪。

良久才终于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眩晕之感,艰难问道:「敌军——敌军有多少?可看清楚了,是不是魏延旗号?」

「人——人很多!主关道上——密密麻麻,恐怕不下万人!」那军校已有些语无伦次。

陆浑关有几条山道沟通东西,整个陆浑关是一套体系而不是一座关城。

「至于旗号,看得真切,确是『魏』字大旗!不会有错!」

「上万人?这绝无可能!」杨暨断然否定,他看向锺繇和陈群,满是惊惶之色。

「魏延即便收拢辟恶山溃兵和沿途附逆之民,仓促之间,岂能聚起上万可战之兵?

「且辟恶山去陆浑关六十里!

「彼昨日方破程喜,今日晨间便至陆浑关下?!

「除非肋生双翅!

「此必虚张声势,夸大其词!」

众人闻此,尽皆不能言语。

无论是否夸大,陆浑关失陷丶毛曾战死,已是铁一般的事实。这意味着蜀军已经突破了洛阳西南方向的重要关隘,正式踏入了京畿核心防御圈的外围。

伊水河谷门户洞开,通往新城丶梁县丶郏县乃至颍川的道路,就这么明晃晃暴露在蜀国兵锋之下。

堂内一片死寂。

陈群颓然坐回席上,司马孚面色亦是凝重愁眉不展,心下忧叹,关城失守后会产生何种复杂的连锁反应。

锺繇缓缓推开搀扶的侍从,沉默了足有半柱香的时间:「速取笔墨绢帛来!」

第一封,致临晋前线司马懿。

陈述程喜新败,陆浑已失,魏延兵锋已威胁弘农粮道乃至洛阳安全。

『西线胜负,系于潼关。中原安危,悬于足下。』

『请君速决临晋之围,回镇潼关,稳后路,安人心,以防不测。』

第二封,致南阳天子行在。

详细禀报陆浑关失守丶毛曾殉国的亚耗,以及魏延即将深入伊洛梁郏地区的判断。

『贼势汹汹,虚实难测。』

『洛阳虽固,郊畿已扰。』

『陛下万金之躯,身系社稷,恳请陛下暂驻南阳,督励诸军,并速调许都丶

汝南兵马北上,扼守堵阳丶舞阴一线,隔绝洛阳丶南阳,使贼势不得南去。』

写罢,他用上太傅印信,唤来两名最信赖丶脚程最快的亲信属吏,反覆叮嘱,务必亲手将信送至司马懿与天子手中。

紧接着,又叫人去唤醒曹纂。

「太傅,又出何事?」曹纂匆匆踏入公府正堂,被仓促唤醒,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锺繇遂将陆浑关失陷丶毛曾战死的消息告知曹纂。

「怎会————怎会如此?!」曹纂霎时如遭雷击,眼前骤然发黑,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

不过一昼夜而已,局势安能恶化至此?!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

锺繇将另外一封写给天子的密信递到曹纂手中:「此事关乎陛下安危社稷存续。你亲自跑一趟南阳,务必将此信面呈陛下!

切记,路上若遇纷乱,宁可绕行,不可涉险!请陛下务必以大局为重,暂勿回洛!」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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