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松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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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

上禄。

破败的官寺中,灯火摇曳。

几个火盆时不时噼啪作响,空气弥漫着一股炭火特有的气味。

部分没有防务的北伐重臣与相府幕僚各自处理军务庶务。

忽然,一名小将兴冲冲跑入官寺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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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名性急的臣僚见是姜维来报,立时站出身来。

「怎麽样?」曾任关羽主簿,被孙吴俘虏后因思念昭烈而诈死归汉的廖化第一个出言相问。

姜维神采飞扬:

「果如丞相所料!

「魏逆遣数千部曲从他们大营东面出奔下辩,沿山路北归!」

「哦?!」费禕也登时一喜。

「如此说来,魏逆果然是粮草不继,准备沿陈仓道下陇山了?!」

廖化等人一时俱喜。

丞相今日下午便有此则预案,言张合粮草或许不继,可能会派小股部曲夜遁天水固守,之后再举馀部大军沿陈仓道回关中就食。

可惜日里出兵不易,而可供北行的山道又颇多,无法派人事先埋伏,只能派姜维领几十斥候往下辩北山潜伏观望。

否则的话,若能成功伏击这一支人马,陇右几乎就是唾手可得。

但无论如何,张合大军下陇已成定局,几万人马一撤,大汉克复陇右的希望就在眼前。

丞相走到姜维跟前笑问:

「伯约,可探出他们分遣多少人马北返?」

「随行斥候说有五六千!」姜维神色有些惊奇地看着丞相,继续道:

「丞相,北蹿的魏逆今夜连火把都没打,只借着微弱月光夜行。

「隔着三五里之遥,维真是什麽也未曾看见,是斥候们发现了魏寇踪迹。

「这是为何?

「何以他们能看见?

「难不成是汉中五斗米教的奇门遁甲或符水之术?」

按照姜维活了二十年的常识,夜里莫说是数里之遥,便是月光大好时也未必能看清三五里外的动静。

而月光微弱之时,视线甚至只有几十乃至十几步,再远便是一团混沌与黑暗。

可事实摆在眼前,一群并不起眼的斥候,竟能在月光微弱的夜里观察到三五里外未点火把的人群。

姜维只能想到传说中五斗米教的奇门遁甲与符水之术。

否则何以能有如此奇效?

费禕听着姜维的话大笑不止,随即返身到几案上端来一碗泛着油光的汤水递给姜维。

「这便是伯约说的符水了。」

看着费禕碗中带些绿意的汤水,姜维一下愕然。

廖化丶杨戏等人看着略显稚嫩的姜维脸上那错愕之色,一时皆如费禕般大笑。

「诸位,这不是松汤吗?」姜维仍旧不解。

汉军精锐部曲与中层军官每日餐食都会有这麽一碗小绿水。

以松针熬煮,又苦又涩,有时候还会混些松油。

他本就一心事功,对衣食钱帛等身外之物没有什麽**与要求,又归义日短,只以为大汉向来如此,对此根本不曾在意。

丞相笑了笑:「伯约有所不知,此乃先秦古法,松针松油煮水,可使人明目夜视。」

姜维再次一愣。

陇右便是古秦之地,松树更是随处可见,他却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种先秦古法,这位丞相如何知道?

「伯约,如今是仲春时节,还可生吞蛙子百数,如此,这夜间目盲之症不过数日即可疗愈。」费禕似乎在故意调戏姜维。

姜维愕然。

生吞蝌蚪?

大汉臣僚怎麽知道这些东西的?

众皆就座。

吴懿丶王平二将很快被丞相亲随从城外大寨请来官寺。

比他们晚些到来的,还有那名唤作魏兴的天使。

「子远丶子均,据斥候来报,曹魏果然分遣了五六千人,趁着夜色沿山路北返。」

吴懿丶王平二将闻得此言,顿时神色激奋。

「丞相,接下来怎麽做?!」王平振声相问。

丞相沉吟片刻,道:

「上邽城外的土山与地道,短时间无法摧毁填埋。

「以张合郭淮二人之能,从我们后几日挖的那些地道应能看出,我们想烧毁支撑地道的梁柱破城,所以必不会重返上邽。

「天水郡治冀县土质松软湿润,又有渭水从城下经过,地下水系充沛,无法掘地攻城。

「又以冀县户口积粮多于其他各县,所以我以为,这支北返的魏军回冀县固守可能性最大。

「上邽城小,数千人可守。

「冀县城大,非一两万人不可坚守。

「张合却只派五千人北返,必是想撤祁山之围,命守其粮道的万馀魏军共守冀县。」

王平闻言至此,又见丞相把他与吴国舅一同叫来,如何还不明白丞相是何意思?

当即出身请战:

「丞相,祁山距此二百馀里!

「彼处魏寇收到张合消息,至少也是明日下午!

「且不说下午拔军不易,便是收到消息即刻拔军,也至少后日下午方到西县!

「然行山路至西县不过百里,臣请领一军沿山路轻军夜行,明夜便至西县,休息半夜,后日清晨必能出于其后!

「丞相可再遣一使者报与祁山魏使君,请魏使君与我前后夹击,则彼处魏寇必败无疑!」

凉州刺史魏延不在,吴国舅就是丞相手底下第一大将,自然要随丞相并统大众。

可丞相又只叫他二将至此。

其意不言自明。

他王平就是那支奇兵!

倘魏寇固寨自守,他率五千人为奇兵出于其后,只能是羊入虎口。

可若魏寇拔寨撤军,那他五千精锐出于其后,魏寇就要心惊胆战了!

更别提,魏寇既然退军,就必然已知曹真败亡!

若是一军突然出于其后,岂不以为大汉神兵天降?!

「好!」丞相脸上笑意愈浓,对这位在马谡败逃时表现最为亮眼的魏国降人越发满意。

虽不识字,却仍能如此迅速领会他的意图,岂非良将?

丞相又看向吴国舅:

「子远,子均此番山路夜行,又须出于敌后,非精锐不可担此重任。

「可否请你拨两千部曲,暂与子均一用?」

王平部曲在马谡之败后就只剩一千馀人,丞相虽把直属于自己的两千精锐分给王平差遣任用,但三千人未必能十拿九稳。

吴懿似有犹豫。

不是犹豫要不要分兵,而是犹豫要不要主动请命,把王平顶下来。

任谁都能看出来此策几乎必成。

不论谁担领此任,只要能成功率军出于敌后,与魏延前后合击,则破敌必矣,而其功又大矣。

虽然王平此前表现亮眼,颇得汉军诸将青眼相看,但这种看似危险实则唾手可得的天大功劳就在眼前,任谁都要犹豫一下的。

「丞相有命,自无不可!」片刻后,这位吴国舅终于还是毅然拱手。

魏延不在,他就是丞相手底下唯一的柱石之将。

前面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更大的功劳在等他。

「好!」丞相欣然下令。

「子均,着你即刻点齐人马,带上五日乾粮往西县进发!日休夜行,尽量避开贼人耳目!」

王平领命而走。

吴懿命亲兵跟上。

费禕看着王平大步离去的背影,开始有些激动:

「若子均能与文长击溃祁山道上的万馀魏寇,则冀县就只有兵马不到一万!

「冀县城大,贼寇兵力不足左支右绌,丞相再率大军挥师北进,则冀县或许半月可下!」

冀县一旦成功夺下,而陛下又能成功断陇,那麽陇右其馀诸县基本就是传檄而定了。

「丞相……」那名叫作魏兴的天使忽然出言。

其人今夜一直有些懵,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出现在此处,但现在他有些明白过来了。

「丞相把俺叫来此处,是想让俺去给那位魏使君传信,让魏使君与刚才那位…子均将军合围魏寇是吧?」

丞相脸上笑意一收,走到其人身前肃容以对:

「天使能穿越魏寇重重阻拦来到此处,非但胆勇世所罕有,急智也是亮生平仅见。

「如今凉州刺史守于祁山,祁山魏寇人少,不能围山,传达使命按理说并不如何艰难。

「但如今消息着实重要,亮在众多使臣中挑来选去,一时竟想不到还有谁比天使更兼具忠义智勇,所以这使命,非天使不可!」

那天使被丞相这麽一说,整个人简直头皮发麻,顿生一种飘零半生终于得遇明主之感:「丞相言重了,俺魏兴必不辱使命!」

事实上真不是丞相瞎夸。

这魏兴从陈仓道来到此处,一路真的是各种见机行事,过关斩将。

毕竟,虽穿魏军衣甲,手持魏国符节旌旗,但魏军也不是那麽好糊弄的,时常会抓他过来一番盘问。

然而其人被盘问之时非但不慌,反而直接从腰间掏出鞭子对着那些盘问他的魏人就是一顿抽打,嘴里骂骂咧咧误了使命让他们全部杀头。

非但如此,在成功了几次后,其人似乎还对这种鞭打形成了某种奇怪的路径依赖。

昨日到了上禄曹营之后,他先把那木匣与旌旗符节藏了起来,然后又去偷听魏军巡营骑官的口令,最后便骑着马在曹营中巡起了营。

见到有违军令法度的,瞅准时机冲上去举鞭就是抽人一顿,大骂其人疏于职守云云。

一直到观察出了何处守备最为松懈,他才去取回木匣与符节旌旗,装成使节,大摇大摆地前往汉寨。

总而言之,某种程度上,这实在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

待得其人与另一熟识陇右地形的使者领命离去,丞相才又叫来几名使者,以密信形式让他们往祁山而去。

国舅吴懿这时候才问道:

「丞相,张合如今兵分两路。

「我们难道也要兵分两路吗?」

丞相抚须沉吟片刻:

「张合之所以引兵下陇,只因曹真败亡授首,不知陛下虚实。

「然而陛下在关中可用之兵不过两万,我们若不增援,陛下势必要撤回斜谷,魏军陇右的粮道便又被张合打通了。

「如此,陛下派去袭夺街亭的人马将陷入死地。」

如今陇右大军与关中大军使命不通,这位大汉丞相对汉家天子有没有派人袭夺街亭事实上也吃不准。

但张合既然打算退走,则说明张合或是想到了这种可能性,或是已经收到了街亭失守的消息。

吴懿脸色犹疑:

「可是丞相,若是分兵增援陛下,要分多少兵?

「分得少了,无以败张合。

「分得多了,无以克陇右。」

再次犹豫两息后,吴懿终于还是沉声直言:

「丞相,以懿浅见,张合既要下陇,不如举大军衔尾而追,最后与陛下于关**击张合。

「待张合大败溃走之后,再重入陇右,则陇右必克无疑!」

北伐兵锋顿于上邽,使得吴懿魏延诸将都认为,分兵对于兵微将寡的大汉来说并非良策。

不如合兵一处,逐个击破。

丞相却仍是摇头,道:

「我们大军不能下陇。」

吴懿一愣:「为何?」

丞相略一沉吟,道:

「先下陇再上陇,路途几乎千里,若其间再与张合衔尾相持,没有一个半月我几万大军到不了冀县。

「冀县城大,文长与子均拢共一万人马,必不能实现围城。

「我大军若不能迅速去到冀县城下相围,则伪魏溃卒与来自伪凉州刺史徐邈的后援兵粮,必会不惜代价源源不断进入冀县。

「届时,我四五万大军又将困顿于冀县却不能拔,而伪魏关东兵粮又至矣。

「所以,我大军不可下陇。」

「那怎麽办?」吴懿大惑。

「张合此处四五万大军若是全须全尾下到关中,陛下区区两万馀人马如何能挡?」

「若是张合的人马,在下到关中前便再去几成呢?」丞相却是显得胸有成竹。

「若是张合本就捉襟见肘的粮草,在下到关中后变得根本无法与陛下相拒呢?」

吴懿丶费禕等人闻言皆是一震。

「丞相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趁张合拔寨下陇山的时机,与他打上一场硬仗?」吴懿心中疑虑更甚。

「可兵法有云,归师勿遏,穷寇勿迫。

「彼今粮断,已有归意。

「而二百里陈仓道全都是狭窄地形,若是迫之,逼出贼寇死志,恐于我大军不利。」

士气实在是一种玄学。

如今曹魏大部分人马士气确实很是低落,可张合必然还有几千精锐可以动用。

若是真被逼到陈仓道那种摆不开阵形的死路上,这些精锐顶在最前,很难说会不会因为心生死志而对汉军多造杀伤。

与其如此,不如放其到关中平原之上,再与陛下两万大军两面夹击,以堂堂之阵击破之。

平原上有生路,就会有人逃亡。

溃卒造成的混乱,才是战场上所有将帅最头疼的事情。

丞相却仍是摇头,道:

「张合举军下陇已是必然之势。

「然而其所领战卒四五万,加上辅卒丶民夫,七八万众不止。

「上禄山道与陈仓道同样狭窄,又有我大军以兵势在此逼之。

「如此形势,张合拔营岂能那麽简单?

「非三五日不可。

「非将大军分成多部不可。

「以我看来,最有可能的布置,便是一部精锐在前,一部粮草辎重与民夫辅卒在中,最后张合亲领一部精锐压阵撤离在后。」

「丞相意思是说,待他们前部与中部人马离开之后,我们再趁机袭他们后部?」吴懿终于恍然。

「非也。」丞相再次否定。

堂中众人皆是一愣。

吴懿一时愕然,终于是想不到这位丞相究竟在想什麽了。

丞相难得再次一笑:

「何须以我精锐之师去击张合所统精锐?

「我大汉近万锐士饮松汤三月有馀,夜里目盲之症远轻于魏寇精锐,何况辅卒民夫?」

费禕此时终于反应过来:

「丞相意思是说,再派我大汉精锐走山路夜路。

「趁着魏军晨昏目盲之际,袭其中路民夫辅卒与粮草辎重?」

由于绝大多普通士卒营养不足,夜里目盲,而且夜间不好指挥,夜袭这种奇策险策极少为将帅所考虑。

一般万人部曲能选出五六百夜间视力上佳的青壮就很不错,到了战时,负责夜守的精锐更需要食用牛羊肝脏,以治疗夜盲,甚至不少庸将连这都不知道。

而能夜视者,又往往是参军前就营养补充得好,身体强壮,很容易就被选为精锐,需要负责夜里侦查与守寨,很少派去冒险。

丞相用兵又向来求稳,怎麽舍得轻易用这种精锐去袭营犯险?

多年来惯性如此,松汤治夜盲又是见效缓慢,于吴懿等常年肉食的将校而言更是几乎感受不到其中奥妙。

于是一时竟是下意识忽略了,他们或许已经有了数千可以执行夜袭险策的特种精锐!

若果真如丞相所料,张合兵分三部而退,那麽趁着凌晨光线昏暗,人们最为困乏之际去袭张合中部民夫辅卒粮草辎重,未必不能成就奇功!

「不意丞相竟也用险用奇了。」吴懿怔怔不已。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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