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槁的僧人，那披着如来皮囊的怪物，一步跨出。

他便离开了紫霄宫的废墟。

再出现时，已身处一片全新的天地。

这是一个刚刚点燃了魔法火焰的奇幻文明。

浮空的岛屿上，精灵们吟唱着自然的诗篇。

高耸的尖塔顶端，人类的法师正兴奋地操控着第一缕奥术之火。

地底的洞穴里，矮人敲击着符文铁砧，发出清脆的响声。

整个世界，都洋溢着一种，初生的，蓬勃的，向上的喜悦。

僧人悬浮在高天之上，俯瞰着这一切。

他的眼中，没有毁灭的**，也没有征服的野心。

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慈悲。

仿佛一位长者，看着一群不懂事的孩子，在泥潭里，玩得不亦乐乎。

他没有降下雷霆，也没有释放瘟疫。

他只是，缓缓地，盘膝而坐。

在这片世界的天穹之顶，他闭上双眼，双手合十。

然后，开始念诵。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存在，即是原罪……」

「挣扎，徒增业障……」

「静止，方为极乐……」

「虚无，才是归乡……」

他的声音，不大。

轻柔得，像情人的耳语，像母亲的摇篮曲。

这声音，没有蕴含任何法则之力，也没有携带任何神通道法。

它，如最温柔的毒药，直接作用于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

起初。

浮空岛上的精灵们，听到了这声音，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什么声音？真好听……」

高塔里的法师，皱了皱眉。

「谁在干扰我的施法？」

地底的矮人，烦躁地甩了甩大胡子。

「哪来的噪音！」

但很快。

他们的表情，变了。

精灵的歌声，停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竖琴，脸上的困惑，慢慢被一种，解脱的，安详的表情所取代。

他忽然觉得，守护这片森林，好累啊。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什么意义呢？

法师熄灭了指尖的奥术火焰。

他凝视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研究魔法而布满老茧的手，脸上的挣扎，渐渐平息。

他忽然觉得，追求真理的尽头，好空虚啊。

穷尽一生，就算成了神，又能如何？

矮人放下了手中的战锤。

他看着熔炉里，那烧得通红的铁水，眼中的狂热，一点点，冷却下来。

他忽然觉得，铸造再多的神兵利器，也只是为了，更多的杀戮。

好没意思啊。

从国王，到乞丐。

从强者，到弱者。

从智慧生灵，到山野猛兽。

但凡有「思想」的存在，在听到这「福音」的瞬间，都被勾起了，内心最深处的，那一丝，疲惫。

是啊。

活着，好累。

爱恨情仇，好累。

生老病死，好累。

既然，一切的终点，都是虚无。

那为什么，不现在就，拥抱它呢？

「原来……是这样……」

一位满头白发的人类国王，放下了手中的权杖，脸上露出了，孩童般纯真的，释然的微笑。

他牵起了身边王后的手。

而他的王后，也对他，报以同样的，安详的笑容。

他们一起，走出了辉煌的宫殿。

街上。

骑士放下了刀剑。

商人丢掉了钱袋。

农夫扔掉了犁耙。

他们手牵着手，脸上，都带着那种，如出一辙的，幸福的，解脱的微笑。

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场盛大的，迎接死亡的，庆典！

他们开始歌唱。

歌唱着「静止」的美好。

歌唱着「虚无」的安宁。

在悠扬的歌声中，他们一个接一个，身体慢慢变得僵硬，失去了所有的生命体徵。

但他们脸上的微笑，却永远地，凝固了下来。

整个世界，在歌声中，归于死寂。

变成了一座，由无数微小的雕像组成的，巨大的，坟墓。

……

而在另一片，更加遥远的星域。

那头由无数神魔尸骸与「失败的孙悟空」怨念，拼接而成的缝合怪物，则展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死亡艺术」。

它降临在一个，科技高度发达，已经迈入星际航行的联邦首都星。

面对那足以蒸发恒星的歼星炮阵列。

它没有躲闪。

它只是，张开了那张，由无数哀嚎面容组成的，深渊巨口！

然后，发出了一声，纯粹由「怨念」和「不甘」构成的，精神咆哮！

这一声咆哮，直接，摧毁了整个联邦的，中央智脑！

下一秒。

它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颗失控的，布满血肉与骸骨的，恐怖星球，狠狠撞进了那座，由金属与琉璃构成的，未来都市！

它没有单纯地毁灭。

那是一种，更加残忍的，亵渎！

它伸出，无数由神魔手臂与断裂神兵组成的触须。

一把，将一艘正在逃离的星际战舰，和地面上的一座摩天大楼，强行，揉捏在了一起！

金属的悲鸣，与建筑的坍塌声，混杂在一起。

它又伸出另一只手，抓起成千上万，正在尖叫逃亡的联邦公民。

像捏面团一样，将他们的血肉，与战舰破碎的装甲，与大楼崩碎的混凝土，用最野蛮，最残忍的方式，「缝合」到了一起！

战舰与血肉。

建筑与骸骨。

科技，与哀嚎。

这座繁华的首都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缝合」工厂。

而那头怪物，就是最疯狂的，工匠！

很快。

一支支，扭曲的，怪诞的，却又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力量的「缝合舰队」，诞生了。

有的战舰，舰首，是一颗巨大的，还在哀嚎的龙头。

有的战舰，装甲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属于人类的手臂。

有的战舰，推进器喷出的，不是等离子火焰，而是，亿万生灵的，怨毒诅咒！

这支舰队，不为征服。

不为占领。

它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航向更遥远的星空。

去散播，最直观的，最原始的，最纯粹的，恐惧！

万神坟场之内。

瑶通过「梦之方舟」那庞大的感知网络，目睹了这一切。

她看到了，那个魔法世界，在歌声中，幸福地死去。

她看到了，那个星际联邦，在哀嚎中，被改造成了，活动的噩梦。

还有更多的，数不清的文明，在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走向终结。

她看着那些美丽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文明，就像一幅幅绚烂的画卷，在她眼前，被无情地，涂抹成，一片死灰。

她的身体，在颤抖。

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

最终，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她，不忍再看了。

太残忍了。

「他们……在做什么？」

瑶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

「这……这和毁灭，有什么区别？」

回答她的，是孙悟空那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

他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凝视着那片「空白」。

但他身上的气息，却变了。

之前的癫狂与凶性，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连灵魂，都已经被冻结的，绝对的，冷静。

「不。」

「有区别。」

孙悟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毁灭，带来的是愤怒，是仇恨，是，更多的，反抗。」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深渊里，艰难地，挤出来。

「而他们想要的……」

「是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发自内心地，承认……」

「活着……」

「本身，就是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