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净水（二合一）

「不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声惨烈的哭嚎打破了B—12区清晨的宁静。

正在维修一把链锯剑的洛林，听到这声哭嚎，手里的扳手差点砸在脚背上。

他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奥莉薇娅正趴在魔能农田边上，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在她面前，几株刚刚冒头的卷心菜幼苗正如霜打的茄子般耷拉着脑袋，叶片泛黄，边缘甚至已经卷曲枯萎。

「怎麽了这是？」

洛林放下扳手，随手在工作服上擦了擦油污，走了过去。

安娜正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小铁碗，里面盛着浑浊的半碗水。

看到洛林过来，小女仆都要急哭了：「少爷————奥莉薇娅小姐说，她的宝贝苗子要渴死了。」

「渴死？」

洛林挑了挑眉，看了一眼周围全是金属墙壁的封闭环境。

这里是移动城市内部，空气乾燥得像是把水分都抽乾了。

没有自然降雨，没有地下水渗透。

甚至连空气中的湿度，都被天气控制系统控制在一个较低的水平，以防止精密仪器生锈。

对于机器来说，这是天堂。

但对于植物，尤其是奥莉薇娅催生出来的这些魔法植物来说，这里简直就是炼狱。

「领主大人啊！」

奥莉薇娅一把抱住洛林的大腿，也不管上面沾没沾机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这地方太干了！简直就是沙漠！」

「我带进来的水都用光了！在雪原时，都是安娜融化雪水来浇，所以我刚才想让安娜帮忙弄点水，结果————」

她指了指旁边一株已经变成焦炭的幼苗，悲从中来，「安娜是火之魔女啊！在这里她只会把水蒸乾！呜呜呜————我的大麦————我的卷心菜————我的土豆————它们还没长大就夭折了————」

作为一名合格的资本家————哦不，领主。

洛林很清楚，在这个末世，粮食就是硬通货。

哪怕手握大军，但如果肚子里没食，那也只能当个饿死鬼。

「别嚎了。」

洛林把腿从奥莉薇娅的怀里抽出来，嫌弃地拍了拍裤腿，谁还记得，当初刚跟奥莉薇娅见面的时候，她是那样的英姿飒爽，跟着自己这麽久，都调成啥了。

不对，跟着自己就变成这样？

洛林忽然有了一个古怪的想法。

奥莉薇娅不会是自己给带坏的吧？

回归正题。

洛林指了指广场左侧那片巨大的透明管道区域。

「我不是记得，这个B—12区的地图上，标注了一个配套的净水循环工厂吗？」

那是移动城市的标准配置。

在这个封闭的钢铁巨兽体内，水资源的循环利用率在黄金纪元时期高达99%。

而且这种工厂往往还拥有一些能从地表提取水资源的手段。

只要那个工厂能动，别说种几棵卷心菜，就是奥莉薇娅想在这附近种出一片热带雨林都不是问题。

听到这话，奥莉薇娅哭得更惨了。

「我去试过了！根本没用！」

她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那个巨大的工厂，一脸绝望：「我刚搬进来第一天就去了！结果打开阀门，喷出来的全是黑色的臭泥！把我的裙子都弄脏了！」

「那里面的机器虽然还在响，但是根本不出水！就像————就像————」

奥莉薇娅憋了半天，终于想出一个自认为贴切的比喻：「就像个便秘的一千年的老头子！」

洛林：

这个比喻很有味道。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向那座依然在发出低沉轰鸣，却没有任何产出的净水工厂。

移动城市的设施大多都采用了魔纹技术。

经过几千年的岁月侵蚀，即使是在有自动维护系统的情况下，物理结构可能还能凑合用，但那些精密铭刻的魔力回路，恐怕早就磨损殆尽了。

这就好比一台电脑，硬体还在，但系统崩了。

「行了，收收你的眼泪。」

洛林转身，向着净水工厂走去。

「我去看看。要是连水都喝不上，咱们这移动城市也就别叫巴别塔了，改名叫乾尸制造厂算了。」

「真————真的能修好吗？」

奥莉薇娅抽噎着，眼神里却透出一股对「水」的渴望，绿油油的，像极了饿狼。

「只要它是人造的，就没有修不好的。」

洛林摆了摆手，示意安娜跟上。

走出用营地搬迁令带过来的营地城墙，外面是B—12区幽长的合金走廊。

这里的灯光是感应式的。

洛林走到哪，哪里的灯就会亮起，像是某种无声的欢迎仪式。

「少爷，我们要小心。」

安娜紧紧抓着裙角，警惕地看着四周。

虽然这几天那些攻击性的机器人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但这种幽闭的巨大空间，依然让从小生活在开阔地带的她感到本能的不安。

就在这时。

走廊右侧的一块嵌入式GG屏突然闪烁了一下。

原本上面播放的是黄金纪元的一款名为「菠萝可乐」的GG，画面是一个穿着紧身衣的金发女郎正举着瓶子微笑。

下一秒。

滋滋—

画面扭曲。

金发女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白色的二进位代码流。

这些代码像是有生命一样，迅速组合丶排列，最后汇聚成了一张像素风格的脸。

那是一张小女孩的脸。

眼睛大大的，嘴巴抿着，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欢喜。

【大哥哥！】

屏幕上的像素嘴巴一张一合。

虽然没有声音发出，但在洛林的脑海里，《魔女秘典》已经第一时间完成了同步翻译0

那个声音清脆丶稚嫩，带着一种只有在孩童身上才能听到的纯粹雀跃。

【你终于肯出来陪欧姆玩了吗？】

【欧姆好无聊哦。】

【弥赛亚姐姐还在睡觉，那些铁皮罐子又笨得要死，只会撞墙。】

洛林停下脚步，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变换表情的机魂。

自从那天他带着众人入驻B—12区后，这个自称「欧姆」的机魂就像个粘人的小妹妹一样。

只要他一离开营地，她就会立刻出现在最近的屏幕上找他聊天。

聊以前的事。

聊外面的世界。

甚至聊洛林早饭吃的是咸口还是甜口。

那种感觉，不像是面对一个掌控着整座移动城市的机魂，反倒像是面对一个被关在家里几百年没见过活人的留守儿童。

「我不是出来玩的。」

洛林对着屏幕笑了笑，语气温和，「我们要去那边的净水厂看看。家里缺水了，种不出菜，我的管家在哭鼻子呢。」

屏幕上的像素脸瞬间变成了一个大大的惊叹号。

【！】

紧接着，代码流疯狂滚动，最后变成了一个拼命摇头的表情包。

【不去不去！那里不好玩！】

【那个大罐子早就坏掉啦！】

欧姆的声音在洛林脑海里急促地响起，带着一丝嫌弃。

【它的魔纹都锈蚀掉了，核心法阵也没能量了。】

【那是三百年前坏的，那时候欧姆还试着修过它，可是欧姆并没有掌握魔纹的技术，只能看着它一点点生锈，最后变成只能吐黑泥的怪物。】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呕吐的像素表情。

【而且那个地方阴森森的，以前有些脏东西喜欢躲在里面。大哥哥不要去，浪费时间。】

【不如欧姆给大哥哥开个权限，去C区玩吧？那里有个全息游戏厅还能用哦！】

看着屏幕上那个极力想要讨好自己丶想要转移注意力的机魂，洛林心里微微一动。

孤独。

这几天的接触下来，他从欧姆身上感受到的最强烈的情绪，就是孤独。

那种跨越了数个世纪，看着身边的一切慢慢腐朽，却无能为力的孤独。

她想让自己陪她玩，仅仅是因为————他是这几千年来，唯一能「听懂」她说话的人。

「游戏厅下次再去。」

洛林伸出手，隔着屏幕，在那个像素脑袋的位置虚点了一下。

就像是在摸她的头。

「现在，我要先去把那个「吐黑泥的怪物」治好。」

「这世界上没有修不好的机器，只有不想动脑子的修理工。」

屏幕上的像素脸愣住了。

代码流有一瞬间的停滞。

过了好几秒，屏幕上才缓缓浮现出一个带着问号的表情。

【可是————那是魔纹啊。】

【魔纹磨损了，就像这座城市曾有过的辉煌岁月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这些东西太复杂了，根本不可能修复。】

「谁说找不回来？」

洛林神秘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对我来讲，修复魔纹的损坏反倒是最简单的。」

说完，他大步向走廊尽头走去。

身后的屏幕上，欧姆的像素脸依然停留在那个问号上。

直到洛林的背影快要消失在转角，屏幕上的画面才猛地一闪，那个像素小人像是在追赶一样，迅速跳到了下一块屏幕上。

【大哥哥骗人。】

【那是高等魔纹，除了黄金纪元的大魔纹师，没人懂怎麽重绘。】

洛林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屏幕挥了挥手。

「看着吧。」

「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什麽叫手搓奇迹」。」

净水厂的大门依然开着。

或者说，它根本就关不上。

那扇厚重的液压门早就因为动力系统故障卡在了一半，像一张歪斜的嘴，吐出里面经年累月积攒的腐朽气息。

还没走进去，一股霉味混杂着机油味的怪味就扑面而来。

「咳咳————」

安娜捂着鼻子，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魔杖，小脸煞白，「少爷，这里————感觉很不舒服。」

「是死水的味道。」

洛林面色如常，径直跨过门口的一堆废弃管道。

工厂内部的空间极大。

无数根粗细不一的透明管道像血管一样爬满了墙壁和天花板，最终汇聚到中央那个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型球形反应釜上。

那就是核心净水机。

只是现在，那些管道里原本应该流淌的清澈水源，全都变成了乾涸的黑色污渍。

有些管道甚至已经破裂，下面结着厚厚一层暗绿色的苔藓。

确实如奥莉薇娅所说，这就是个巨大的垃圾场。

【看吧，欧姆没骗你。】

旁边控制台的一块积满灰尘的屏幕突然亮起。

欧姆的像素脸再次出现，这次是一个双手摊开的无奈表情。

【（A）】

【核心法阵位于反应釜底部。那是整个水循环系统的心脏。】

【但是你看，那个指示灯是红色的。】

【这代表核心魔纹损毁率超过80%。除非你能把整个底座拆下来换个新的，否则根本没救。】

洛林没有理会欧姆泼的冷水。

他走到那个巨大的反应釜下方。

那里有一个检修口。

洛林蹲下身，伸出手在检修口边缘的金属铭牌上抹了一把。

灰尘落下，露出了一行模糊的小字：

p—15型魔能净水枢纽－新阳历3044年制造」年纪挺大啊。」

洛林嘟囔了一句，然后从腰间掏出一把小刀，熟练地撬开了检修口的盖板。

「安娜，照明。」

「是！」

安娜立刻抬起小手，一团柔和的火光在指尖亮起，驱散了检修口内的黑暗。

借着火光，洛林看清了里面的状况。

那是一块圆形的秘银基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复杂的魔纹回路。

这些魔纹曾经是流动的丶闪光的，引导着庞大的魔力将污水转化为纯净的生命之源。

但现在，它们暗淡无光。

大片的刻痕被锈迹填满，有些关键节点的魔晶更是早已粉碎，只剩下一个个黑漆漆的凹坑。

惨不忍睹。

如果是这个世界的炼金术师看到这一幕，绝对会当场摇头叹气，然后建议直接把这玩意儿融了卖废铁。

除非————

你是高级魔纹师。

而且是拥有这套设备的全套图纸的魔纹师。

「确实烂得差不多了。」

洛林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欧姆的判断。

屏幕上的欧姆露出了「我就知道」的表情。

【是吧？还是去玩游戏吧，那边的打地鼠机还能用————】

「不过，还能抢救一下。」

洛林打断了她。

他在脑海中唤醒了《魔女秘典》。

「扫描目标。」

「比对资料库模型：黄金纪元—通用流体净化阵列。」

「解析魔力节点。」

嗡—

只有洛林能看到的视野里，眼前那块仫弃的基板仕然变了。

无数蓝色的线条在他的视网膜上亮起，乓叠在那块锈迹斑斑的实物上。

原本断裂的线条被补全，缺失的节点被标记。

一张完美无缺的「蓝图」，直接覆盖在了现实之上。

「安娜，把你的魔力借我一点。」

洛林伸出一只手，按在基板边缘。

「哎？可是————我是火属性————」安娜有些犹豫。

「准属性正好。我要的就是高温。」

洛林眼神专注，另一只手拿出一根早已备好的钢孩开刀。

「我要把这些锈死的回路，全部烧通！」

「你也从，全力输出！

」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