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信仰崩塌的四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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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卷?」

叶恒念着这两个字,挠了挠头:「先生,这是啥意思?

是把席子卷起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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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陈文摇了摇头。

「这是一种社会病。

一种让所有人都在忙碌,却都在原地踏步,甚至倒退的绝症。」

陈文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

「假设,这个圆圈就是土地。」

他指着圆圈。

「一百年前,这块地里有十个人耕种。

他们日出而作,勉强能吃饱。

一百年后,人口滋生,这块地里有了二十个人,甚至五十个人。

可是,地还是那一块地,并没有变大。」

陈文看着孟伯言。

「伯言,你告诉我,如果一块地里的人多了五倍,大家为了抢饭吃,会怎麽办?」

孟伯言想了想,老实回答:「那就得更拼命呗。

以前甚至不施肥,现在得去抢大粪。

甚至为了多占一垄地,哪怕是那种石头缝里的地,也得去开垦。

大家起早贪黑,恨不得睡在地里。」

「那结果呢?」陈文追问,「粮食会多五倍吗?」

「怎麽可能?」孟伯言苦笑,「地力就那麽大,再怎麽伺候,顶多也就是多收个三五斗。

而且因为人多了,分到每个人嘴里的粮,反而更少了。

大家越干越累,却越吃越不饱。」

「这就对了!」

陈文猛地一拍黑板。

「这就是内卷!」

「当资源有限,而争夺资源的人无限增加时。

大家为了抢那一口饭,不得不付出加倍的努力。

你锄十遍草,我就锄二十遍。

你睡在地里,我就不睡觉!

这种竞争,虽然看起来大家都很努力,很勤劳。

但这种努力,并不能创造新的价值!

它只是在那个并没有变大的盘子里,进行着低水平无效的互相倾轧!」

「这就是为什麽流民越勤劳越穷的原因。

因为他们被困在这个螺蛳壳里,做得再精细,也只是在跟邻居抢食,而不是在把饼做大!」

大讲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新颖而残酷的理论震撼了。

「内卷。

低水平的重复……」谢灵均喃喃自语,只觉得背脊发凉。

他以前只觉得流民可怜,或者是懒惰。

却从未想过,原来他们的穷,是因为这种绝望的死循环。

「可是先生。」孟伯言忍不住问道,「那这跟科举又有什麽关系?」

「关系大了!」

陈文转过身,指着右边的「科举」二字。

「你们再想想。

这官场上的位子,是不是也是一个固定的圆圈?

朝廷每三年录取的进士,是不是只有那麽些?」

「但是,读书人呢?」

「从几千人,到几万人,再到如今的几十万人!」

陈文的话,直刺四杰的心窝。

「几百年前,读书人只要通读经义,就能中举。

后来人多了,为了筛人,考官开始考注疏。

再后来,注疏大家都背熟了,就开始考破题,考截搭,考冷僻字。

就像你们之前研究的那个之字。」

陈文盯着孟伯言。

「孟贤侄,你为了把那个之字讲出花来,花了多少心血?

看了多少古籍?

你那一手以虚运实的功夫,确实炉火纯青,让人佩服。」

「但是!」

陈文话锋一转。

「我想问一句。

这门手艺,除了在考场上让你比别人多拿几分,让你在千军万马中挤过那个独木桥之外。

对于治国平天下,到底有什麽用?」。

孟伯言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是啊。

把一个虚词写出花来,能让百姓吃饱饭吗?

能让河堤不决口吗?

能让边关无战事吗?

不能。

那只是是专门用来应付考试,用来淘汰对手的工具!

「这就是科举的内卷!」

陈文大声疾呼。

「因为官位有限,考生太多。

为了分出高下,你们不得不去钻研那些越来越偏,越来越怪,越来越无用的东西!

你们把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把经义抠得细致入微。

你们看起来比前辈们更有学问,更努力。

但实际上呢?」

「你们只是在那个螺蛳壳里,把道场做到了极致!

你们的才华,全消耗在了这种无效的竞争上!

一旦离开了考场,一旦面对真实的民生疾苦,你们手里的笔,还不如农夫手里的锄头有用!」

「这就是读书人为何无用的根源!」

大讲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四杰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

他们一直引以为傲的才华,他们苦读十年的圣贤书,在这一刻被陈文用内卷这两个字,剥去了光鲜的外衣,露出了里面苍白的骨架。

他们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一种信仰崩塌的恐慌。

「原来我引以为傲的文采,我那些被无数人传颂的锦绣文章,在真正的民生疾苦面前,竟然是如此的轻飘飘,如此的廉价。」

谢灵均在心中痛苦地呐喊。

他想起自己为了一个对仗工整,可以熬红双眼。

为了一个生僻典故,可以翻遍群书。

可现在看来,那不过是在雕刻一块朽木,是在给一具骷髅画皮。

美则美矣,毫无意义!

孟伯言更是如遭雷击。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本被他视若珍宝的《经义笔记》。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各种微言大义,各种破题技巧。

以前,他觉得这是通往圣人境界的阶梯。

可现在,陈文那句还不如农夫手里的锄头有用。

让他觉得,这些字迹仿佛变成了一条条锁链,死死地困住了他的手脚,蒙住了他的眼睛。

方弘和叶恒面面相觑。

「叶兄,我们是不是真的走错路了?」方弘颤声道,「如果科举只是内卷,那我们寒窗苦读十载,到底是为了什麽?

难道就是为了变成那个在螺蛳壳里做到极致的虫子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叶恒抱着头,痛苦地闭上眼睛,「我现在脑子里全是乱的。

我觉得先生说得对,但我又不敢信。

如果信了,那我这十几年岂不是活成了一个笑话?」

恐慌。

一种对自己人生价值产生根本性怀疑的恐慌,淹没了这四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才子。

这种绝望,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就连王德发,此刻也不再嬉皮笑脸。

他看着陈文。

「乖乖,原来这就叫内卷啊。

怪不得我觉得读书那麽累,原来是因为大家都在瞎忙活啊!

不过还好我们之前不只是死读书,嘿嘿。」

顾辞更是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摺扇。

他想起了自己在蜀地的经历。

那时候,他的锦绣文章救不了急,反而是陈文教的那些博弈,利益交换,才真正解决了问题。

「先生说得对。」顾辞低声道,「怪不得先生一直教我们那些新鲜的知识,让我们参与实务,原来是这样。」

周通也若有所思,先生之前总是给他们讲新学,但却从来没从根子上说过原因。

原来是在这里。

是啊,如果他们也只是像别人那样死读书,那不是陷入和正心书院那样,同样无效的内卷中了?

李浩则从科举的收益来思考先生刚讲的内卷。

先生这意思,科举的收益相比之前,是越来越低了。

之前考的简单,官职也多。

现在考的难,官职变少。

同样一件事,只是你比之前的人晚了几年,境遇可能就完全不同。

但我们不一样,我们除了科举,还有商会!

正心四杰这边依旧垂头丧气。

看着正心四杰的样子,陈文知道,火候到了。

打破旧世界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该给他们指一条新路了。

「怎麽?

这就绝望了?」

陈文放缓了语气。

「其实,这也怪不得你们。

这是局势所迫,是身不由己。」

「但是,身为读书人,我们不能只当那个被卷在里面的虫子。

我们要想办法破局!」

「破局?」谢灵均猛地抬起头,「先生,这死局还能破吗?」

「能破,也不能破。」陈文并没有直接给答案,「既然知道了内卷是因为大家都在那个小圈子里拼命,那如果是你们,会怎麽做?」

四杰面面相觑,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脑子最活的叶恒眼睛一亮,试探着说道:「既然努力没用,反而让大家都累。

那咱们就不努力了呗!」

「哦?」陈文挑眉。

「先生你看啊。」叶恒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咱们可以约定好。

大家都不去钻研那些偏题怪题,都只读圣贤正义。

农民也都别起早贪黑,按时种地。

只要大家都不卷,那录取名额还是那麽多,粮食还是那麽多,大家不就都轻松了吗?」

王德发在一旁笑道,「你这是让大家躺平!

大家都躺下,谁也别想踩谁!

哈哈哈。」

孟伯言也点了点头,补充道:「或者请朝廷下令,禁止出偏题,规定种地的时辰。

用教化和礼法来约束这种恶性竞争。」

陈文摇了摇头。

「叶恒,我问你。

如果大家都约定好不努力,这时候,若是有一个人,他表面上答应,背地里却偷偷点灯熬油,比谁都用功。」

「结果考试的时候,他中了,你们都落榜了。

下一次,你还会守着那个约定吗?

你会不会比他更用功,更拼命?」

叶恒愣住了。

「这……」

「这就是人性。」陈文一针见血,「只要利益还在,只要名额有限。

哪怕只有一个人偷跑,所有人都会被迫跟着跑起来。

想靠躺平来破局?

那就是把脖子伸给别人砍!

死路一条!」

四杰再次陷入了绝望。

努力是死,不努力也是死。

这内卷,简直就是一个无解的诅咒!

「那,那到底该怎麽办?」谢灵均有些绝望,几乎是在乞求一个答案,「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一代又一代地卷下去吗?」

「当然不。」

陈文走到黑板前,手中的石笔在内卷二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既然在圈子里怎麽做都是错。

那我们就跳出这个圈子!」

你一个公考讲师,咋成国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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