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新的一课:公地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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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站在黑板前,并没有急着给出答案,而是先在河流的上游画了一个圈,写上李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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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下游画了两个圈,写上「王家村丶孙家村」。

「这是一道活生生的考题。」

陈文看着众人。

「现在,假如你们就是去处理这件事的官员。

面对这几千号拿着锄头,红着眼睛的村民,面对那个软硬不吃的豪强,你们打算怎麽办?」

陈文首先看下最熟悉农事的张承宗身上。

「承宗,你是种地的行家。

你先说说,为什麽一定要打架?

大家坐下来商量着分水不行吗?」

张承宗站起身,苦笑着摇了摇头。

「先生,这事儿没法商量。

我在田里干过,我知道。

这水就是命。

今年大旱,水本来就少。

如果上游截流灌溉,下游就得绝收,全家老小就得饿死。

如果上游放水,那上游的地可能就得旱死一半。

这就像是一个饼,两个人分,谁吃多了对方就得饿死。

这种时候,谁跟你讲道理?

谁跟你讲仁义?

谁拳头硬,谁就能活下去。

所以只能打,打赢了就有水喝。」

「说得好。」陈文点头,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字:「你死我活」。

「这就是问题的根源之一。

水就那麽多,这是存量。

你多了我就少,你活了我就死。

这种局面我们之前讲过,叫零和博弈。」

「在这种博弈里,任何道德说教都是苍白的。

因为生存本能大于一切。」

陈文又看向周通。

「周通,既然道德不管用,那律法呢?

如果官府出面,强行下令分水,比如上游三天,下游三天。

谁敢不听就抓谁。这样行不行?」

周通抿了抿嘴,神色凝重。

「先生,这法子若是放在平时,或许行。

但现在不行。

第一,法不责众。

三个村子几千号人,要是都闹起来,官府的那几十个衙役根本不够看。

难道还能把几千人都抓起来?

第二,执法成本太高。

水是流动的,你今天派人盯着分好了,明天衙役一走,上游偷偷把口子一堵,下游还是没水。

咱们总不能天天派人守在渠边吧?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周通指了指李家村那个圈。

「这里面有个豪强。

他既然敢截流,背后肯定有依仗,甚至可能跟官府有勾结。

如果官府强行分水,伤了他的利益,他肯定会动用关系施压,或者暗中使坏。

到时候,政令不出衙门,威信扫地,反而会让局势更乱。」

「分析得透彻。」陈文赞许道。

「这就是行政命令的局限性。

当执法成本高于收益,当强权可以干预司法时,律法就会失效。」

接着,陈文看向李浩。

「李浩,既然硬的不行,那软的呢?

官府没钱修渠,那让大家凑钱修呢?

只要把渠修好了,水源足了,大家不就都有水喝了吗?

为什麽没人修?」

李浩一听,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先生,这帐算不通啊!

您想啊,这白龙渠是大家的。

如果我出钱修了,那就是大家都受益。

凭什麽我出钱,让别人白占便宜?

特别是那个豪强,他在上游,本来就能截流,他为什麽要出钱帮下游修渠?

而下游的人会想。

反正豪强有钱,让他修呗,他修好了我们跟着喝汤。

结果就是谁都不想当冤大头,谁都想搭便车。」

李浩拨弄了一下算盘,发出一声脆响。

「而且,这渠修好了是公家的,谁也没法独占。

今天我修好了,明天被别人挖坏了,我找谁赔去?

所以,大家宁愿去抢水,也不愿去修渠。

因为抢来的水是自己的,修好的渠是大家的。」

李浩这番话,直接点破了人性中最自私的一面。

陈文赞许地点头,在「零和博弈」旁边,又写下了四个大字:

「公地悲剧」。

「公地悲剧?」

王德发挠了挠头,一脸的莫名其妙。

「先生,这是啥意思?

是说公家的地里死人了吗?

还是说公家的地风水不好?」

「不,不是风水不好,是人性使然。」

陈文转过身,并没有直接解释白龙渠的事,而是先给众人讲了一个故事。

「想像一下,村口有一片绿油油的草地。

这块地是全村公有的,谁都可以在上面放羊,没人管,也不收钱。

这时候,如果你是一个牧羊人,你会怎麽做?」

「那还用问?」王德发想都没想,「当然是把越多的羊赶上去越好啊!

反正草不要钱,羊吃得越多,长得越肥,我赚得越多!」

「对。」陈文点头,「你想多放一只,他也想多放一只。

每个人都这麽想,都觉得自己多放一只没什麽大不了的。

可是,草地的承载力是有限的。

当所有人都拼命往上赶羊的时候,草很快就被吃光了,甚至连草根都被刨出来了。

最后的结果是什麽?」

「那就大家都没得吃咯!」

王德发想都没想便说道。

「没错,到最后就是草地变成了荒漠,所有的羊都饿死了。

原本大家都能赚钱的好事,变成了一场谁也活不下去的悲剧!」

「这就叫公地悲剧!」

听完这个故事,众弟子只觉得后背发凉。

王德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这抢水吃的背后竟然还有这样的道理!

不愧是先生,怎麽什麽事儿到您眼里,都能说的一套一套的呢!」

李浩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个人的理性,导致了集体的毁灭。」李浩喃喃自语,「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好,结果最后却害死了所有人。

这,这太可怕了!」

周通也若有所思:「因为地是公家的,收益是自己的,损失是大家分摊的。

所以每个人都会无限制地索取,却没人愿意去维护。

这就叫权责不明!」

「没错!」

陈文手中的石笔重重地点在黑板上。

「现在的白龙渠,就是那块公地!

豪强截流,村民抢水,就像是那群拼命放羊的牧羊人。

大家都想多占一点水,都觉得反正渠烂了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结果呢?

渠道淤塞,水源枯竭,大家一起渴死!」

「这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现在,局势很清楚了。」

陈文指着黑板上那两个触目惊心的词。

「左边是零和博弈,逼着大家打架。

右边是公地悲剧,逼着大家摆烂。

这就是一个死结。」

「用道德感化?

没用,饿肚子的人不听。

用官府强压?

没用,法不责众且管不过来。

用集资修渠?

没用,没人愿意当冤大头。」

陈文看向众人。

「这就是为什麽孟砚田当年会栽跟头,为什麽历朝历代的官员治水都这麽难。

因为他们始终在这个死结里打转,想不出跳出去的办法。」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弟子们看着黑板,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是啊,这个结,确实太难解了。

你一个公考讲师,咋成国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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